第25章

第25章

皓月当空,云影横窗。

空中遥遥传来铁马叮叮当当的声响,茉莉的清香裹挟在浓稠夜色中,由远及近。

沈荔不可思议跌坐在地。

耳边嗡鸣,只剩下赵宝珠天真烂漫的笑声。

……和亲。

轻飘飘的两个如滚石砸落在沈荔心口,她瞪大双眸,如闻鬼声。

风从槛窗灌入,满地阴阴润润。

重重青纱帏幔晃荡,陆时玖立在烛光中,一双漆黑眼眸晦暗不明,深不见底。

“……不可能,不可能的。”

沈荔喃喃自语,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拖着双膝扑跪到陆时玖脚边,沈荔双手拽着陆时玖的锦袍,止不住控诉。

“你在骗我,是不是?”

沈荔近乎癫狂,发髻松散,行为狼狈。

“这不是真的,我一定是在做梦。对,我一定是在做梦。”

沈荔自言自语,坐立不稳,身子无力滑倒在地。

鬓间的嵌珍珠碧玉步摇跌落,圆润珍珠映着满室的荒唐。

沈荔如得了失心疯,一遍又一遍重复。

她急于挣脱出噩梦。

步摇攥在掌心,沈荔咬咬牙,尖锐簪子扎破掌心的前一瞬,一只手握住了沈荔手腕。

那只手骨节凸出,手背青筋浮起,道道分明。

沈荔一双泪眼婆娑,顺着那只手往上望。

她对上了陆时玖的视线。

烛光影影绰绰,眼前这张脸是她曾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可如今,沈荔却只觉得陌生。

暗黄光影照亮陆时玖冷峻的眉眼。

沈荔怔怔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陆时玖,泪水滚滚落下,摇头如拨浪鼓。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嗓音染上哭腔,沈荔拽住垂在眼前的墨绿衣袂,泣不成声,几乎是在祈求。

“她在说笑的,是不是?”

指尖泛白,沈荔眼中泪珠闪现。

“和亲的是当朝五公主,与我有何干系?”

咸湿的泪水打湿沈荔的鬓发,赵宝珠不知何时飘然离去。

沈荔环顾左右,疯了似的往外跑去。

大门紧闭,任凭沈荔如何拍打也无动于衷。

双手在楹花木门上拍了又拍,沈荔声泪俱下,哭声在寂静夜色中响彻。

身子顺着木门无力滑跪在地,沈荔半张脸贴在门上。

最初的震惊褪去,沈荔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凄凉悲怆。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对赵宝珠远赴天竺和亲的惋惜悲悯,想起自己对她前途未卜的担忧,可如今——

自己却成了代替赵宝珠和亲的人。

荒谬又可笑。

纱罩后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陆时玖长身玉立,烛光勾勒出清瘦寂寥身影。

“陆时玖!”

沈荔扑到陆时玖身侧,咽下满腔的哽咽。

一双杏眼涨满水雾,她扯着陆时玖的衣袂,低声恳求。

“我不要去天竺,我不要嫁给二王子!”

明明前一刻,沈荔还在做着嫁给陆时玖的美梦,幻想着为他生儿育女,可现下,美梦烟消云散,只剩满地狼藉凌乱。

一只手轻柔抚过沈荔眼角。

陆时玖俯身,一点点为她拭去斑驳泪痕。

他动作轻柔,指腹揉搓着泪痕,一记叹息从陆时玖喉咙溢出。

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沈荔牢牢握住陆时玖的手腕,苦苦哀求。

“陆时玖,你救救我,我不要留在这里,我想回家,我想回梧桐苑!”

指甲掐入陆时玖掌心,留下深刻痕迹。

她以为陆时玖会心软。

可沈荔等了许久,也等不到陆时玖的回应。

他只是静静望着沈荔,漆黑瞳仁平和无波,好像沈荔是在无理取闹。

求饶声音渐小,沈荔脸上泪痕遍布。

陆时玖淡淡嗓音落在她耳畔,温热气息洒落,如往日温和可亲。

可那些字眼却如腊月寒冰,令人不寒而栗。

“不是你自己说的愿意吗,沈荔?”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落下,沈荔瞳孔骤缩,琥珀眼眸凝聚着诧异与难以置信。

红唇嗫嚅,沈荔嗓音沙哑生涩,艰难吐字:“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以为……”

她以为,和她成亲的人是陆时玖。

双手扯住陆时玖的广袖,沈荔咽下满腔啜泣悲愤,咬牙切齿。

“我不会去和亲的,我不愿意!”

声声泣血,沈荔眼中猩红,她昂首质问,“我不是赵宝珠,奉旨前去和亲的是她,不是我。”

“……不是吗?”

陆时玖往前半步,黑影挡住了沈荔娇小身躯,他垂眸凝视。

目光一寸寸在沈荔脸上掠过。

眼前这张脸,几乎和赵宝珠重合。

一只大手钳住沈荔的下颌,陆时玖生拉硬拽将人拖到铜镜前。

镜中的沈荔鬓松钗乱,乌发覆面。

陆时玖慢条斯理挽起沈荔柔顺长发,露出底下一张清丽莹白的小脸。

炊金馔玉养出沈荔一身冰肌玉骨,云堆翠髻,满头珠翠。

华贵锦裙掐出袅娜素腰,唇绽樱颗,榴齿含香。

外有名师传道授业,内有宫廷教养嬷嬷。

沈荔身上早没了当年的小家子相,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像极了赵宝珠。

换言之,这是陆时玖故意“纵容”的。

他像手艺高超的傀儡师,操纵着沈荔。

从一开始,陆时玖对沈荔,便是有所图。

指腹顺着沈荔眼角往下滑,陆时玖细细端详着掌中的这张脸,嗓音柔和。

“你不觉得像吗?”

从那尊芙蓉石小人,到青禾无意间一瞥。

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沈荔和赵宝珠的相像。

沈荔背脊生寒,如坠冰窟。

她惊恐瞪眼,近乎结巴:“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

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好心,上天也从未眷顾过沈荔。

陆时玖笑笑。

当初赵宝珠生了重病,高烧不退。

道长为赵宝珠算了一卦,需请一人做替身留在道观为五公主积福延寿,方可化了此劫。

而沈荔,便是当初陆时玖为赵宝珠寻的替身。

只是还没等他安排沈荔入道观,赵宝珠已经转危为安,安然无恙。

陆时玖唇角勾起一点笑,两指在沈荔脸颊肉留下清晰红痕。

“当初没用上,没想到这会倒是用上了。”

陆时玖语气稀松平常。

好像在他口中,沈荔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而只是一件得心应手的工具。

沈荔愣在原地,满目苍凉。

泪流满面,她往后踉跄半步,昔日的温情柔情似水在此刻化作利箭,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哀莫大于心死。

沈荔无力瘫软在地,双目通红。

她扬起脸,不甘心追问:“可你说过,我不是她。陆时玖,这是你亲口说过的!”

眼中含泪,怀揣着最后一点侥幸,沈荔拽着陆时玖腰间革带悬挂的玉佩,泪如雨下。

“陆时玖,这是你亲口说的,你不能、不能言而无信。”

声音越来越低,沈荔声嘶力竭,痛哭流涕。

她还是不愿相信陆时玖对自己的欺瞒,不愿相信陆时玖对自己所有的善意,都是因为赵宝珠。

“你自然不是她。”

陆时玖眉眼低垂,单手抬起沈荔的下颌。

四目相对,陆时玖一双深黑眼眸凉薄冷漠,不见半点温情。

赵宝珠是名正言顺的五公主,而沈荔……不过是件名不副实的赝品。

一件赝品,自然不能同赵宝珠相提并论。

拽着的玉佩彻底被沈荔扯断,叮当一记脆响,摔落在地。

四分五裂的碎片映着陆时玖拂袖而去的背影。

沈荔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

炉袅残烟,白雾散尽。

赵宝珠立在乌木长廊下,踮脚往外张望,脸上焦急万分。

她转首怒视宫人,面带愠怒。

“不是说早早打发人去请了吗,怎么陆哥哥还没来?”

宫人低眉顺眼,温声安慰:“殿下莫急,兴许陆大人是被别的事绊住脚,一时半会来不了。”

赵宝珠急不可待,冷脸怒斥:“还有什么事比我更要紧?”

荷袂甩在宫人脸上,赵宝珠催促,“去,再派人去请!”

话犹未了,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陆大人来了——”

赵宝珠眼睛亮起,转身提裙,匆忙穿过夜幕往外飞奔而去。

清凌凌的月光下,陆时玖披星戴月,剑眉隐在茫茫夜色中,晦暗不明。

赵宝珠心急如焚,疾步奔至陆时玖身边告状:“你可算是来了!”

朝前方紧闭的木门努了努嘴,赵宝珠束手无措,“那个人连着两日不吃不喝,我让厨房送去的吃食,她一口也不碰,还不说话。”

赵宝珠抱手环臂,气急败坏。

“我同她说了好些话,她理都没理我。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定不会轻饶。”

赵宝珠从小含着金汤匙出世,自幼千娇百宠长大,自然见不惯有人对自己视若无睹。

她拉着陆时玖往前走,急吼吼道。

“若不是怕她有个好歹,日后去不了天竺,我才懒得管她的死活。”

陆时玖轻哂不语。

宫人躬着身子上前t?,亲自为陆时玖开门。

厚重的铜锁打开,木门嘎吱一声响,照进了半隅月色。

赵宝珠并未跟着入屋,只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往里望。

月光照不进的地方,沈荔躺在贵妃榻上,泪水打湿迎枕。

屋内并未掌灯,悄无声息。

宫人轻手轻脚提着漆木攒盒进屋,又欠身退下。

长条案上摆着三样小菜,另有一碗冰雪冷元子,一碟酥琼叶。

陆时玖倚坐在斑竹太师椅上,神态自若。

口吻一如既往的温煦谦和。

“若是膳食不合胃口,可让他们做新的送来。”

往日的温情在此刻犹如砒霜,沈荔心中作呕,她猛地起身,瞋目冷笑:“惺惺作态。”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恼羞成怒,一窝蜂将长条案上的膳食推翻在地。

满屋叮叮当当,碗碟碎了一地。

沈荔咬牙切齿,身前起伏不定。

她冷冷扫视陆时玖,愤愤不平。

两日颗米未进,沈荔身子差点站不稳,摇摇欲坠。

她一手按着高几,抬首怒视太师椅上泰然自若的陆时玖。

“我不会去天竺的。”

沈荔哑着嗓子,义愤填膺。

她不会充当赵宝珠的替身,更不会如陆时玖的愿远嫁天竺。

沈荔声音冷冷:“陆大人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五公主是五公主,我是我。”

她是绝对不会替赵宝珠和亲的。

陆时玖眸底浸着笑意,歪着脑袋打量沈荔。

指间的青玉扳指来回转动,陆时玖声音轻轻。

“……委屈吗?”

沈荔张牙舞爪的尖刺忽然顿在半空,半晌没有言语。

委屈吗?

自然是委屈的。

从大前夜惨遭巨变,沈荔的日子天翻地覆,从云端跌至谷底。

向来深信不疑的人摘下面具,露出原本的獠牙。

过往美好记忆都被泼上“算计”两字,沈荔除了震惊,更多的是委屈和心寒。

只是她没想到,这两字竟会从陆时玖口中说出来。

唇角挽起一点苦涩,沈荔心中涟漪渐起。

屋内蓦地响起陆时玖平静的声音。

“让你去和亲,委屈你了吗?”

陆时玖起身,一步一步行到沈荔面前,单手抬起沈荔下颌。

月影渐移,银白光辉照亮沈荔双眸。

陆时玖眼底掠过几分嘲讽,讥笑出声。

“若不是有几分像五公主,你连站在这里的机会也没有。”

怒火中烧。

一股无名之火燃遍沈荔四肢,沈荔怒目而视,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指尖颤动,沈荔不可置信盯着陆时玖,连嗓音都染上颤音。

“……我说错了吗?”

陆时玖眼角含笑,不疾不徐。

“如果不是你这张脸,我根本不会带你回梧桐苑。”

沈荔早该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日。

或是死在皮货庄庄头手上,或是死在……陆时玖手上。

沈荔冲撞陆时玖马车在先,依《仪仗令》中的“贱避贵”法令,本该处以笞刑。

陆时玖步步紧逼,漆黑瞳仁倒映沈荔惶恐不安的身影。

他唇角噙一抹轻蔑,捏着沈荔的双指逐渐加重力道。

”你以为你还能好好活到现在?”

沈荔眼中惊惶。

她望着陆时玖,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只凶残无情的恶鬼。

褪去那个温文尔雅的面具,底下藏着的是无尽的恶意冷漠。

陆时玖冷冰冰凝眸,面无表情。

沈荔沉默半晌,忽的觉得好笑,她猛然用力甩开陆时玖桎梏自己的手,扬高声。

“所以,我该对五公主感恩戴德吗?”

沈荔反唇相讥,冷嘲热讽。

陆时玖垂眼,脸上从容:“本就该如此。”

唇角染上一点笑,陆时玖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

他双手袖在身后,居高临下审视着临近崩溃的沈荔。

“若不是五公主开恩选中了你,你根本不会以公主的身份出嫁天竺。”

从平民百姓一跃成为万民供养的一国公主,陆时玖实在想不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轻嗤,“沈荔,做人总不能贪得无厌。”

沈荔的所作所为在陆时玖眼中和无理取闹没什么两样。

沈荔如遭雷劈,接连往后退开两三步,她嘴角扯出一点笑,只觉眼前的一切近乎荒唐。

“陆大人不会还想说,这是我的荣幸罢?”

她站在满地碎片中,乌发披散在后背。

沈荔眼中蓄着热泪,一手抚上心口,撕心裂肺。

“可你们问过我吗?”

沈荔歇斯底里,热泪盈眶,“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取而代之做公主。”

她不想做赵宝珠,只想做沈荔。

沈荔不屑公主的殊荣,她心中所求不过是和心上人厮守相望。

夜色缱绻,支摘窗透进的园子一角,青松垂柱,仙花馥郁。

陆时玖眸光映着冷意,甩袖丢下四个字:“不识好歹。”

更深露重,苍苔浓淡。

门前悬着两盏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光影摇曳。

赵宝珠手执泥金真丝绡麓竹扇,托腮静候。

良久,紧闭的木门开启,陆时玖冷脸走出,眉眼阴沉。

赵宝珠心口一慌,提裙追上去。

“如何了?”

她回首望向又一次上锁的屋子,双眉紧皱。

“她还是不愿用饭?那可不成,再过不久就要去天竺了,我可没时间在这同她干耗。”

赵宝珠遍身绫罗,袖口的金丝银线在月色中泛着莹莹光亮。

她伸手拽住陆时玖,纠结万分。

“她是不是还想要别的什么?她的家人可还在京城,若她肯老老实实去天竺,我也会妥善安置好她的家人。”

陆时玖驻足回眸:“若是她不愿呢?”

赵宝珠瞪大一双杏眼,嗤之以鼻。

“装模作样。”她冷哼。

“五公主的身份多尊贵,我可不信她会拒绝。若不是看在她同我有几分相像,且又是陆哥哥举荐的,我一分薄面都不会给她。”

赵宝珠傲慢扬首,流转眼波透着鄙夷轻蔑。

“若是她不愿意,我也不必留着她了。只是,她舍得吗?”

平白无故天上掉馅饼,赵宝珠不信沈荔会躲开。

“装腔作势。”赵宝珠冷嗤,轻轻晃着竹扇,不以为然。

“这种人我见多了,她还想要什么,一并说出来便是,也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赵宝珠转首凝眉,竹扇在陆时玖手臂敲了一敲。

“你快说呀,她到底同你说什么了?”

赵宝珠凤眸凌厉,“倘或她狮子大开口,我也不会任她拿捏的。”

陆时玖眼前晃过沈荔泪眼氤氲的一双杏眸。

比起从前,沈荔憔悴不少,伏在地上有气无力。

瘦弱的一团瑟瑟发抖蜷在角落,可怜又无助。

陆时玖抚着手上的青玉扳指,轻描淡写丢下一句:“这两日不必让人送饭了。”

赵宝珠愕然:“……什、什么?”

陆时玖眸光阴冷:“她不是不愿意吃吗,那就不必送了。”

……

日升日落,一抹橘红悄无声息从槛窗退开。

沈荔双目空洞倚在青缎迎枕上,身影虚弱。

眼见那一点日光逐渐消散,沈荔扶着床榻起身,如同前两日一样,从枕下摸出金步摇,在黑漆描金案几上划下重重的一道刻痕。

金步摇紧紧攥在掌心。

可多日粒米未进,沈荔身子早就不如从前。

牙关紧咬,可手中的金步摇仍是不听使唤。

案几上的刻痕歪歪扭扭,不成体统。

一朝不慎,金步摇从沈荔虚虚拢住的五指滑落。

当啷一声响,划破屋内的安宁。

力不从心,沈荔孱弱身影跌坐在地,望着案几上的划痕一阵无言。

三天了。

自从上次见到陆时玖,已经整整过去三日。

沈荔一人被关在屋子,连着三日,无人同她说话,也无人再进屋为她送饭。

她像是被陆时玖遗忘在此地。

若不是有划痕提醒,沈荔连今夕何夕都不知晓。

月上柳梢,百鸟回笼。

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沈荔微弱的心跳起伏,沈荔眼冒金星,几近坐不住。

双手掌地,她一点点蹭到门前,以手叩门。

“——来人、来人!”

手臂虚弱无力,几乎敲不出任何声响。

沈荔大口大口喘着气,干涸的双唇艰涩发音,“快、来人。”

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间溢出,沈荔心力交瘁,她不再敲门,改用双手拍打。

“来人,快来人。”

“我、我要见、见……”

木门推开半条缝隙,宫人猝不及防见到面如死灰的沈荔,唬得叠声惊呼。

沈荔眼疾手快抓住宫人半片裙角,双眸涣散,“我、我要找……”

话音未落,沈荔眼前一黑,身子轻飘飘倒在地上。

裙角从指尖滑落。

宫人大惊失色,再不敢大意,推门而入。

她半蹲在地,颤巍巍抬手在沈荔鼻尖轻探了一探。

指尖传来温热的气息。

宫人如释重负,捂着心口长松口气。

转身正想唤人过来,倏地,宫人脖颈一疼,她不可思议转首,身子软绵绵跌倒在地。

万籁俱寂,湖天一色。

公主府相继掌灯,沈荔换上宫人的衣裙,纱笼笼着的烛影照在脚下。

穿花抚石,过长廊越月洞门。

偌大的公主府寂寥空旷,众人各司其职,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廊檐下。

沈荔垂首低眼,悄悄吹灭手中的明烛,藏身在t?黑暗中。

三三两两的宫人穿金戴银,手捧红莲穿过花障,笑声不时传出。

“后门那老婆子也是个碎嘴子,我不过是晚归了两回,她便在背后乱嚼我的舌根,待我哪日在五公主跟前提一嘴,非发卖了这老货不可。”

“姐姐同她计较什么,姐姐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殿下离不得姐姐,她一个在门房当差的,还想同姐姐平起平坐,真真是痴人说梦。”

“依我说,也不必等殿下发落了,那老货夜夜在仪门同人吃酒赌钱,姐姐何不亲自去抓人,若是成了,也是大功一件,为殿下解忧了。”

“她真的夜夜在仪门吃酒赌钱?”

“自然是真的,我骗姐姐作甚?我刚摘莲花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往仪门的罩房去了,姐姐若不信,何不亲自去瞧瞧?”

脚步声渐行渐远。

参差树影洒落在沈荔身上,沈荔缓慢呼出一口气。

她不敢掉以轻心,沿着墙根往后绕。

公主府大得吓人,四处空荡荡,竹影在静谧夜色中沙沙作响。

虹桥架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上,石桥上系着各色纱灯,一眼望去如同天上银河。

湖上红莲粉嫩如霞,翠盖红裳。

斟酌片刻,沈荔还是踏上虹桥。

她记得刚刚宫人手中也抱着莲花,若她是在此处瞧见门房的婆子,那……

“站住!”

一道尖锐的嗓音倏尔在沈荔身后响起。

沈荔心口一滞,咽下满心的慌乱,僵硬着脖颈转身。

低眉顺眼。

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小太监上下打量沈荔两眼,语气不善:“你是哪个院伺候的?”

沈荔心中惴惴不安,握着灯杆的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对公主府一窍不通,若是答错,或是支吾不言,只会平白惹人猜疑。

小太监果然起了疑心,抬高声音。

“还不快如实招来,我看你就是……”

沈荔遽然扬首,素纱灯笼甩在小太监脚边,板着脸怒斥:“瞎了你的狗眼,谁给你的胆子敢同我这样说话?”

一张同五公主相像的脸出现在小太监视野。

小太监吓得双膝一软,他哪敢细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朝沈荔磕头告罪。

抬手在自己脸上甩了好几个耳光。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

手臂高高扬起,巴掌还没落到脸上,又听沈荔冷冷一笑。

“你再大点声,只怕父皇也知道我偷偷出府了。”

赵宝珠行事乖张,往日也常扮作宫人太监溜出府,小太监见怪不怪,额头贴着青石板路,胆战心惊。

佝偻的身影哆哆嗦嗦,小太监声如气音:“是、是,小的知错。”

沈荔一张脸冷若冰霜,狐假虎威:“我手酸了。”

小太监愣了愣,连滚带爬起身,捡起灯笼,亲自用火折子点亮,点头哈腰跟在沈荔身后。

“殿下,请。”

他侧着身子,恭恭敬敬送沈荔往后门走。

小太监往日只做些洒扫的差事,难得在贵人跟前伺候,巴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费尽心思阿谀奉承。

“殿下还请往这边走,这有条小路,平日走的人不多,不会轻易撞见人。”

沈荔不咸不淡“嗯”了一声,神情倨傲同赵宝珠如出一辙。

小太监身子伏得更低,脑袋几乎垂至脚尖。

两人穿过羊肠小道,拨开重重树影,果真见后门立在如意踏垛后。

门上落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后门紧闭,空不见人。

沈荔瞳孔一紧,拇指掐在手心。

小太监快步上前,从袖中荷包中取出银针,动作熟练在铜锁中戳了一戳。

铜锁应声而开。

沈荔面露诧异。

小太监目光垂地,满脸涨红:“这法子也是我从旁人那听来的,不想竟真派上用场。”

沈荔敛去眼中的错愕,信步跨过门槛。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怕什么。”

兽面衔环落在昏暗夜色中,沈荔刹住脚步,慢悠悠丢下一句。

“今夜你就当没见过我,不然……可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小太监跪倒在地,恨不得掏心掏肺起誓:“殿下放心,奴才定守口如瓶。若往外泄漏半字,便叫小的生不如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小太监一番豪言壮志。

再一抬头,眼前月明星稀,哪里还有贵人的影子?

他挠了挠头,又飞快上前掩上门,再次上锁。

……

夜色如酥,沈荔瑟缩双肩,在长街穿梭。

公主府远远被抛在身后,可沈荔还是不敢回首。

一行鸟雀喑哑自头顶飞过,沈荔怀里揣着一点碎银,惶恐不安左右张望。

这点碎银,还是往日她拿来打赏下人的,如今却成了沈荔所有的家当。

南梁没有宵禁,长街不时有腰佩武刀的金吾卫来回巡视,威风凛凛,凶神恶煞。

沈荔低垂眉眼,目不斜视从金吾卫身边穿过。

少时在皮作坊待过一阵,沈荔对京中的大街小巷熟记于心。

她巧妙躲过嘈杂人群,顺着青石小巷往城门口而去。

皮作坊设在城外二里地,离城门不过半盏茶的脚程。

以前坊里的孩子顽劣,会趁大人忙活的时候偷偷溜进城。

小孩子对光明正大进出的城门兴致缺缺,他们在西门处发现了一个半人多高的狗洞,进进出出乐此不疲。

沈荔也曾远远瞧过一眼。

时过境迁,也不知道那狗洞可还在。

七拐八弯,沈荔疾步在夜色中穿行,多日未曾进食,胃中隐隐作痛。

沈荔一手按住胃部,躬身朝前赶路,额角沁出点点冷汗。

走出小巷,眼前豁然开朗,城墙跟底下杂草丛生,沈荔提裙,猫着腰贴着墙根而行。

时移俗易,沈荔早记不清狗洞的具体位置,只能往前摸索。

掌心在墙上探了又探。

忽而沈荔动作一顿,她摸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块。

双眼亮起,沈荔谨慎往后回望。

此处偏僻,茫茫夜色只有月光相伴。

她不敢轻心,小心翼翼搬开第一块砖石。

而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洞口初见雏形,约莫能容忍半个人穿过。

沈荔缓缓呼出一口气,难得展露笑颜。

夜深人静,长街阗寂无声。

一只手在沈荔肩上拍了一拍。

阴风掠过双耳。

全身血液往上涌,沈荔身影僵硬,抱着砖石的双手颤动,她僵着脖颈,一点点扭过头。

入目是一团小小的黑影,小孩嘴里叼着根枯黄的杂草,斜眼打量着沈荔。

沈荔双膝一麻,跌坐在地。

小孩抚掌,哈哈大笑。

笑声在寂寥长夜突兀又醒目,沈荔手脚麻利捂住小孩双唇,拿眼珠子警示:“别说话。”

小孩茫然望着她。

沈荔压低声音叮嘱:“我若是松开你,你不可再大声嚷嚷。”

小孩无动于衷。

天色渐明,东方既白。

留给沈荔的时间所剩无几,脑子飞快转动,沈荔最后从袖中掏出两个铜板,塞到小孩手中。

小孩会心一笑,铜板在手中掂了一掂,终于点头应允。

沈荔松口气。

小孩瞥了沈荔一眼,好心提醒:“再过半个时辰会有人过来巡街,你最好快点。”

手心沾满尘土,沈荔心不在焉点点头,不由自主加快进程。

可惜体力不支。

搬到一半,沈荔倚在墙上,气喘吁吁。

小孩靠墙而立,两块铜板在他手中抛来抛去,斜眼看着几乎站不住的沈荔:“你还有钱吗?”

沈荔不解回视。

小孩扬高下巴:“再给我一个铜板,这些我都替你搬了。你可别看不起人,我是在渡口做脚夫的,力气比你大多了。”

手指软绵绵无力,沈荔沉吟片刻,颔首:“半刻钟搬完,我可以再给你两个铜板。”

小孩眼睛霍地亮起,吐出枯草,埋怨沈荔不早说,在沈荔身边蹲下,双手飞快卸下墙上砖石。

晨光熹微,一点日光悄然落在沈荔脚边。

大小不一、零零碎碎的砖石散落满地,沈荔双手沾满青泥,她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去额上细汗。

黑黢黢的洞口近在咫尺。

小孩站直身子,吐出一口浊气:“我去那边看看,你快点,仔细别让人看见了。”

穿着草鞋的脚拨弄地上的砖石,“这些不用管,送佛送到西,等会我来收拾。”

沈荔点头:“多谢。”

小孩耸肩,从高高堆砌而成的砖石堆跳下地,转眼消失在日影中。

沈荔收回视线,眼中笑意蔓延至嘴角。

曙光近在眼前。

蓦地,一块巾帕递到沈荔眼前。

沈荔头也没回:“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

握着帕子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青竹。

陆时玖温热气息落在沈荔后颈,如同在丛林中蛰伏已久的野兽毒蛇,终于亮出爪牙獠齿。

沈荔后脊生出重重冷意,双足渐软,往前跌去。

一双手及时接住了沈荔。

沈荔身子无力,她缓缓转过头,不偏不倚撞上陆时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

“怎么、怎么会……”

沈荔张瞪眼睛,节节后退,身影颤若羽翼,如漂泊孤舟无助又心慌。

碎石就在脚下,出城的洞口只差一步之遥,t?沈荔眼中含着滚烫热泪,喃喃自语,“怎么可能……”

她明明跑出了公主府,明明离自由只差最后一步。

沈荔自说自话,泪水划过双颊。

陆时玖揽着沈荔起身,声音辨不出喜怒:“怎么这样狼狈?”

嘘寒问暖,像个对沈荔关怀备至的好人。

巾帕还没碰到沈荔,沈荔蓦然用力将人狠狠推开,失声怒吼:“不用你在这里假惺惺装好人!”

明明罪魁祸首的是陆时玖,可如今惺惺作态充当好人的也是陆时玖。

沈荔嗓音染上哭音,气急败坏,指着陆时玖怒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或许从她出公主府开始,陆时玖的人就跟上了自己。

是她天真又愚蠢,以为自己真的能逃出生天。

沈荔哑着嗓子,泪流不绝。

她不知陆时玖在暗处盯着自己看了多久,不知陆时玖看了自己多少笑话。

陆时玖淡定自若,不紧不慢垂首:“是又如何?”

沈荔眼中涨上无名烈火,怒发冲冠。

晨曦在沈荔眉眼跃动,一双杏眼怒火渐起。

“我不会同你回去的。”

衣裙沾染上泥土,沈荔整个人狼狈万状,拂袖甩开上前挽住自己的宫人,“你别碰我,我是不会……”

一语未落,侍从拎着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大人,这孩子刚鬼鬼祟祟躲在那边墙角。”

沈荔瞠目结舌。

侍从手中提溜的正是方才帮她的小孩。

陆时玖眼都不抬:“带回去。”

小孩挣扎着在空中舞动双臂:“放开我放开我!”

侍从不为所动,稳如泰山。

沈荔心中一紧,上前挡在小孩面前,惊慌失措:“陆时玖,你想做什么?他只是个孩子,他、他不过是路过的。”

陆时玖目光落到墙角的洞口,漫不经心:“不是他帮你的吗?”

沈荔语无伦次:“我……”

她不想牵连无辜,将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和他无关,他不过是我花钱雇来的。”

地下乌泱泱站满奴仆,小孩常混迹在三教九流中,哪会看不出陆时玖身份非同一般。

他吓得结巴,哆哆嗦嗦从袖中掏出四块铜板,说话都大着舌头,唯恐被带去官府。

“钱、钱都在这里了,我不要了,求求你们放我走,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着,跪在地上向陆时玖连连磕头告罪。

陆时玖眉眼淡然:“破坏城防者,轻者杖二十,男犯判"城旦",女犯判"舂",重者施以黥刑、斩趾。”

小孩身子瘫软,跪倒在地,一双眼珠子瞪圆,拼命为自己开脱。

“不是、不是我,这洞不是我挖的。我来之前就有了,不信你问她!她都知道的!”

凄厉哭声在空中回响,沈荔绝望闭上眼睛。

“放了他。”

她声音轻轻,透着无力和无尽的失望。

沈荔一字一字,“放了他,我同你回去。”

……

雨水淅淅沥沥,门前青苔掩映,土润苔青。

黄花梨木书案前供着一方掐丝珐琅荷花缸,通体宝蓝色,饰以缠枝纹的式样。

缸中设有数枝莲花荷叶,另有两三株莲蓬。

敞着的槛窗透进来丝丝缕缕的凉雨,临窗案几上摆着四样点心,都是御膳房送来的。

陆时玖进屋的时候,沈荔正在窗前观雨。

雨雾灰蒙蒙,沈荔一身秋香色弹墨团花纹妆花缎锦裙,鬓间綴着珠翠梳篦,满园雨色倒映在沈荔眼底。

她伏在手臂上,望着濛濛雨雾出神。

身后脚步声渐起,转过紫檀屏风,陆时玖眼皮稍掀,视线似有若无从案几上的点心掠过。

陆时玖轻声:“点心不喜欢吗?”

他自然而然坐在沈荔身侧,“这几样都是宫里的,你若是吃不惯,下次我再给你带别的。”

沈荔别过脸,垂首低眸,背对着陆时玖。

半晌,她低低呢喃:“没有糖蒸酥酪吗?”

陆时玖挑眉。

沈荔咬着下唇,片刻,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我想吃醉仙楼的糖蒸酥酪了。”

陆时玖眉角稍扬,不动声色扯出一点笑。

“你不是不喜欢吗?”

沈荔眼眸骤紧,惊诧回望。

心中翻江倒海涌过阵阵苦涩。

原来,原来陆时玖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她吃不惯牛乳,看出她并不是真的喜欢。

沈荔唇角挽起一点讥讽:“糖蒸酥酪……是五公主喜欢的糕点罢?”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心中了然。

怪不得上回在醉仙楼,赵宝珠一口气买下所有的糖蒸酥酪。

她自嘲一笑:“我早该猜到的。”

从一开始,陆时玖就没拿她当“沈荔”看过。

他送来的衣裙珠钗是赵宝珠喜欢的,送来的吃食也是赵宝珠吃惯了的。

沈荔眼中綴着泪珠,杏眼婆娑。

“她究竟有哪里好,竟值得你这样为她花心思?”

沈荔轻声哽咽,伸手拽住陆时玖的袍角。

“让我去天竺和亲,不是你的主意,对吗?”

沈荔坐直身子,嗓音颤动。

“我不信你会这样狠心无情,定是她的错,定是她怂恿你的。”

握着陆时玖的手指泛白,沈荔扬起眉眼,振振有词。

“只要你说一句,我就信你。陆时玖,只要你说……”

当初在养心殿恍惚迟疑的一瞬再次在陆时玖眼前晃过。

陆时玖垂眼,静默良久:“走罢。”

沈荔愣住:“……什么?”

陆时玖淡声:“不是说想吃醉仙楼的糖蒸酥酪吗?”

答非所问,陆时玖对沈荔的问题避而不谈。

沈荔眼睁睁看着那一片玄色袍角从指尖滑落。

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良久。

须臾,沈荔指尖蜷动。

敛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

天街小雨,醉仙楼人潮如织。

釉彩百花景泰蓝瓶中供着时鲜的花枝,掌柜满脸堆笑,袖着双手候在马车旁。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年。

上次沈荔发话,掌柜再不敢支使少年做粗活,只派些轻便的活计给他。

醉仙楼的伙食不比别处差,这么些天过去,少年竟还长高不少。

若非那双眼睛过于明亮,沈荔差点认不出来人。

掌柜招呼着陆时玖和沈荔往楼上走,还不忘拍拍少年的肩膀,挤眉弄眼提醒。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客人上茶!”

言毕,又笑着望向沈荔。

“这孩子往日机灵着呢,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净发呆。”

陆时玖目光蜻蜓点水落在沈荔和少年之间:“……认识?”

少年一副恭顺模样,不卑不亢:“当日在街上幸得大人相助,林恒无以为报,只能祈求来世为大人做牛做马。”

陆时玖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原来是你,你们之后还见过?”

视线虽落在少年身上,话却是对着沈荔说的。

沈荔心不在焉:“在醉仙楼见过一两回,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先前见他在外做些粗话,不大忍心,同掌柜提了一嘴。”

陆时玖眸底浸着笑:“你倒是心善。”

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脚步声在头顶逐渐落下。

林恒悄声抬起眼睛,盯着沈荔的背影出神。

掌柜一巴掌扇在林恒后背:“想什么呢,还不快干活去,怠慢了客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林恒低着头往后走。

掌柜一把拎住他的后颈,无言以对:“往哪去,还不给客人上茶!”

他压低声音凑到林恒耳边,恨铁不成钢。

“你怎么一点也不懂事?趁贵人如今还记得你,还不赶紧过去说两句好话恭维恭维。他若是肯带你回去,即便留在陆府做些粗话,也比在醉仙楼好。”

林恒喃喃重复:“……陆府?”

掌柜狠瞪少年一眼,无语:“你不会连陆大人都不认识罢?你小子还真是走运,竟接二连三碰上陆大人。”

陆时玖每次来醉仙楼,必定会点糖蒸酥酪。

掌柜从手中接过托盘,塞到林恒手中:“快走快走,日后若真是攀上高枝,别忘了我就成。”

林恒懵懵懂懂捧着漆木托盘上楼,冷不丁和出门的沈荔撞在一处。

细雨菲菲,廊下点着两盏青花水草带托油灯。

沈荔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踉跄两步。

一个细长拇指大小的瓷瓶滚落在林恒脚边,沈荔眼眸紧缩,眸色变了一变。

她急急伸手想要夺回,身后脚步声传来,陆时玖修长身影出现在沈荔眼中。

“怎么了?”

“没事,只是……”

甫一转眸,地上的瓷瓶莫名没了踪迹。

沈荔气息一滞。

林恒躬着身子请罪,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是小的没看清路,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莫要同小的计较。”

他低眉顺眼,惶恐不安捧着托盘,一个劲请罪。

沈荔心虚垂眼,一颗心惴惴不安。

她知道醉仙楼是陆时玖的产业,也知道林恒是醉仙楼的人。

前两日沈荔借口想要做胭脂,让人寻来枫霞叶。

人人都知晓枫霞叶可做胭脂,可鲜少有人知晓,枫霞叶还有致幻之效。

年幼时沈荔在皮作坊,常听前来皮作坊送生皮子的猎户提起,他们常用枫霞叶药倒老虎狐狸。

“这可是好东西,凭你是猛虎狗熊,一点点就能药倒一大片t?。”

猎户沾沾自喜的酒后之言还在沈荔耳边回响,沈荔心跳呼之欲出。

怕盯着林恒过于明目张胆,沈荔连他也不敢多看,目光只落在他手中的糖蒸酥酪上。

沈荔伸手接过:“下去罢。”

林恒不敢自作主张,抬头看了陆时玖一眼。

见陆时玖没有多话,稍稍松口气,小步跨过门槛,亲自将托盘送到八仙桌上。

沈荔气息僵了一瞬,盯着林恒的背影眼中发紧。

两份糖蒸酥酪各搁在沈荔和陆时玖手边,林恒握着托盘侍立在下首。

陆时玖挥袖:“下去罢。”

林恒欲言又止。

陆时玖抬眉:“怎么,你还有事?”

沈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心神不宁捧着瓷碗的一端。

冷汗沾湿后背。

一只手从沈荔手上接过瓷碗,陆时玖不声不响调换了两人的糖蒸酥酪。

“不是不喜欢牛乳吗,这份桂花酱多一点,你应当吃得惯。”

掌心莫名一空,又被塞上另一个瓷碗。

沈荔瞳孔忽紧,一阵后怕。

她刚刚其实想过往另一份糖蒸酥酪下药的。

陆时玖唇角噙着笑:“怎么一直在发呆,不是你说的想来醉仙楼?”

沈荔味同嚼蜡,舀了一口牛乳送到嘴里,囫囵咽下去。

陆时玖盯着沈荔看了一会,方拿起勺子。

一碗糖蒸酥酪见底,陆时玖似是才想起角落的林恒:“你刚才想说什么?”

林恒上前两步,将掌柜的话一板一眼全盘托出:“不知大人府里可还缺人伺候,不拘做什么,我都可以的。”

陆时玖轻声笑:“你会什么?”

林恒不疾不徐:“旁的我不敢多嘴,可有一样我却是可以向陆大人打包票。”

陆时玖好奇:“什么?”

林恒抬眸,眼中澄澈:“忠心。”

他目光灼灼,野心勃勃,“若陆大人留我在身边伺候,我定对陆大人知无不言。”

沈荔差点捏碎手中的汤勺,遽然扬首。

林恒不着痕迹瞥了沈荔一眼:“大人可知晓,方才……”

沈荔猛地瞪眼。

忽见身侧的陆时玖晃了一晃,人事不省倒在桌上。

变故来得突然,沈荔目瞪口呆转向林恒:“你怎么知道我……”

林恒一改之前的谄媚,快走两步来到窗前,推窗往下望,面色凝重:“姑娘可会凫水?”

沈荔从小就是在乡野水间长大的,自然学过凫水。

她点了点头。

林恒语速急促:“这里和城外的护城河相通,只要往南游出十里地便能看见一个村落。”

那是城外的村庄。

林父从前给他找的刀儿匠就住在那,他还曾带林恒上门送过礼。

已是掌灯时候,江面上点起星星渔火。

烟雨朦胧,雨水坠落在江水中,很快消失不见。

沈荔扶着窗子紧张不安:“那你怎么办?”

今日的事是林恒动手的,陆时玖醒来后,定不会放过他。

林恒不由分说拽着沈荔翻窗跃下,两道身影直直坠入江中。

“我刚刚说的话也不全是假的。”

他确实忠心。

只不过不是向着陆时玖,而是沈荔。

骤雨忽至,滂沱大雨敲落在沈荔身上,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雨水哗哗落在水中,沈荔耳边除了雨声,再无其他。

陆府的侍从随时都有可能发现房间的异样,沈荔片刻也不敢耽搁,拼命朝前游去。

江水越过沈荔的口鼻,滔滔不绝的江水如同重重大山,压得沈荔喘不过气。

四肢僵硬,雨打在身上,连骨头都透着僵意。

衣裙沾上水,沉甸甸裹在沈荔身上。

林恒不时回头,见沈荔仍跟在自己身后,又继续朝前游去。

又一个浪花朝沈荔扑来,沈荔往后退开十来步,双手双脚几乎听不得使唤。

她咬咬牙,猛地朝水里扎去,不肯就此服软。

血腥气在沈荔唇间蔓延,也唤醒了她心底的倔强不甘。

她总是不愿意向陆时玖低头的。

醉仙楼的影子逐渐消失在身后,沈荔记不清自己朝前游了多久,精疲力尽之际,前方终于传来林恒的欢呼。

“到了到了!”

他指着岸上的一株垂柳,手脚并用往上爬上岸,又转过身拖沈荔。

夜色冷清,周遭雨水翻涌,两人身上说不出的狼狈。

沈荔双唇发白,掩唇轻咳两声。

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在江水中泡了这么久,沈荔身子早就受不住,几近冷得站不直。

林恒背着沈荔打了个喷嚏,声音落在雨中,断断续续。

“再往前走就是刀儿匠的老屋子,你放心,他平日不住在这里。”

净身后的太监有三日不可下炕,只能在炕上生生熬过去。

这屋子便是刀儿匠平日用来安置那些刚净过身的孩子。

“屋子该有的都有,我先去生火,待……”

一阵冷风在沈荔身后掠过。

沈荔扬首。

暴雨如注,陆时玖撑伞立在山坡上,像是前来索命的恶鬼。

茫茫雨水映在沈荔一双浅色眼眸中,她几乎来不及多想,拽着林恒往后跑。

刚走没两步,又有一队人马从黑夜中钻出。

沈荔脸色大变。

“往这边!”

林恒反手握住沈荔袖口,黑暗中,两道瘦弱的身影在雨中穿梭。

身后是层出不穷的马蹄声。

看出林恒故意往丛林跑,侍从纷纷下马,举着纱灯向着沈荔和林恒包裹。

“站住!”

“不许跑,都给我站住!快,他们就在前面!”

气若游丝,风从沈荔耳边越过,耳边嗡嗡作响。

雨水浇落在沈荔肩上,眼睛上。

她连睁眼都困难。

脚步声渐行渐近,倏尔,利箭破空而出。

沈荔半截袖口断开,同林恒齐齐朝前跌落在地。

双手撑地,尖锐的砾石扎入沈荔掌心,鲜血汩汩往外渗出,痛不欲生。

沈荔忍着疼,艰难转过身子,一点点朝后退去。

她倒在血泊中。

雨水模糊了沈荔的视线。

透过迷蒙水雾,她看见朝自己高高抬起弓箭的陆时玖。

那双晦暗眼眸落在雨幕中,凌厉阴森。

他一箭射穿沈荔的膝盖。

作者有话说:

从早上睁眼写到现在,我有点点不行了作者专栏求收藏,开文早知道!下一本《替嫁后白月光回来了》求收藏!【追妻火葬场/双替身】孪生姐姐意外病逝,阮嫣代替长姐嫁入宋家。她知道宋明钰对长姐情深意重,也知道两人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新婚当夜,宋明钰连阮嫣的红盖头都没掀开,孤身出城,在长姐的坟前坐了整整一夜,独留阮嫣一人独守空房。“我这辈子的妻,只会是你长姐一人。”宋明钰自以为自己说得明白透彻,可每每对上阮嫣的视线,宋明钰还是敏锐捕捉到阮嫣眼中的深情爱慕。阮嫣喜欢自己。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她会为给宋明钰祈求平安,日夜在佛堂前长跪不起。也会为了宋明钰,不惜冒着风雪出城接人。直至后来宋明钰才知道,阮嫣在佛堂所求,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那张和他胞弟相像的脸。他的胞弟,在三年前“死”在了战场。又在他成亲三月后,回到了京城。————预收《我死后他后悔莫及》求收藏!叛军入城,大开杀戒。曾经是宠冠后宫的贵妃沦为新帝床榻间的玩物。红帐曳动,赵旭扼着宋莺的脖颈,咬牙切齿。“宋莺,这是你欠我的。”无人知晓他们是青梅竹马,也无人知晓宋莺曾和赵旭定过亲。他们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可后来,也是宋莺亲自将毒酒送到了赵旭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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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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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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