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雪珠子迷了眼。

朦胧雪雾后,沈荔一双眼睛逐渐瞪圆,惊慌失措想要挣开钟礼的束缚。

她看着陆时玖手中的弓箭缓慢抬起,而后一点一点瞄准了自己身后的钟礼。

冷意从四肢褪去,沈荔双足软绵,差点跌倒在地。

围在四面的侍卫见状,蜂拥而至,齐齐挡在钟礼跟前。

钟礼摆摆手,示意众人退开。

他侧眸瞥一眼身前的沈荔,动作粗鲁将她拽在城墙旁,袖中的匕首脱出,用力抵在沈荔喉咙。

一点猩红的血丝在沈荔脖颈漫开,染红她雪白的脖颈。

钟礼冷声呵斥:“再往前半步,我就杀了她!”

城门外此起彼伏是南梁将士的厮杀声,钟礼沉着脸,又将匕首往前半寸。

“我说到做到!”

匕首深入沈荔血肉,殷红渐深。

风雪翻涌,隔着氤氲白雾,沈荔看见陆时玖缓缓抬起手。

刹那,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振臂高呼的将士霎时没了声响,全军凛然,腰佩长剑坐在马上。

旌旗在空中飘荡,尘土飞扬中,只有风声斡旋。

泪水涌至双眼,沈荔热泪盈眶,自责不已。

倘或不是自己刚刚误了时辰,如今陆时玖也不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泪水模糊视线,沈荔听见陆时玖冷眸轻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放了她。”

一声轻哂在背后响起。

钟礼唇角噙着笑,慢条斯理把玩手中的匕首。

匕首如长剑在钟礼五指间耍出剑花,寒光在沈荔眼前乍现,他手执匕首,横在沈荔喉咙。

钟礼嗤之以鼻:“陆大人果然同五公主关系匪浅。”

他垂眸,视线冷淡落在陆时玖脸上,钟礼唇角挽起几分讥诮,“不若陆大人以命抵命,如何?”

陆时玖手中的精卫有五千多人,可见起兵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钟礼面若冰霜,眼中浮现一层冷冰。

他想起在通州的那场疫病,那时五公主仪仗中有不少人“死于非命”,陆时玖借机又向京城中讨要不少“侍从”过来,好填补空缺。

又说南梁皇帝心疼五公主生病,多给她添了不少人手。

如今细细回想,那些“侍从”并非真的寻常奴仆,而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在自己眼皮底下被陆时玖摆了一道,钟礼一张脸沉得可怕。

手中的匕首再次深了几许,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在沈荔身上。

沈荔身影僵如磐石,惶恐不安在底下搜寻陆时玖的身影。

陆时玖高坐马背,从容不迫迎上钟礼挑衅的目光。

钟礼怒火更上一层楼。

僵持之际,又有小兵来报,他惊恐大喊大叫,满脸泪痕跪在地上。

“二王子,不好了!”

手指颤巍巍指向远处,小兵身影抖如筛子,“城外二十里外,还有、还有五千精兵!”

钟礼瞳孔骤紧:“——什么?!”

他冷眼扫视沈荔:“你们还有多少人?”

沈荔闭上眼睛,一问三不知。

不管钟礼如何被迫,沈荔都摇头。

沈荔脸上淡淡:“这种事,陆时玖从未在我面前透露半个字。”

钟礼目眦尽裂:“你说谎,若不是你和他里应外合,他又为何在今夜突然起兵,又为何让你给我下药?”

沈荔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城外有数万大军镇守,沈荔一颗心也逐渐安定,开始和钟礼周旋。

“二王子与其有时间在这里质问我,倒不如想想怎么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全身而退……”

钟礼自言自语,突然大笑出声。

闵城的军火库和粮草库接连失火,军马也被下药。

且今夜大王子宴请宾客中有不少是天竺的将士,如今大将军醉醺醺,连话都说不清,更别提领兵打仗。

满城乱哄哄的,都在等着钟礼决断。

城中虽乱,可他城外还有三千精卫,且出事时,他立刻向隔壁几个小国都递去书信。

若是能拖住陆时玖,未必不能和陆时玖拼个高低,便是鱼死网破,也好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钟礼敛去眼中的戾气,转眸凝视沈荔,不由分说拽着沈荔往前,尝试和陆时玖谈判。

他想要拿沈荔的命,换陆时玖退兵五百里。

钟礼居高临下,晨曦吐露,昏黄光影映照在他眼中。

“五百里换五公主一条命,也值了。”

城楼上寒风凛冽,沈荔几乎睁不开眼睛。

半边身子冻得僵硬,摇摇欲坠,一张脸雪白如纸。

钟礼瞧见,刀起刀落断开沈荔身后的绳索,算是他一点诚意。

南梁皇帝对五公主极为看重,钟礼笃定陆时玖不会眼睁睁看着五公主出事。

他胸有成竹等着陆时玖退兵。

旭日东升,东方既白。

沈荔往前趔趄两步,头晕眼花,她抚着腹部,竭力咽下胸腔翻涌的恶心。

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陆时玖的身影,艰难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她肚子里还怀着陆时玖的孩子,只要陆时玖肯……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在沈荔耳边落下。

陆时玖黑眸凌厉,对钟礼的求和之策置之不理:“放箭——”

一声令下,成百上千的利箭朝城楼上蜂拥而来,如同雨下。

沈荔惊恐瞪圆,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周,勉强避开利箭的追杀。

她难以置信望向陆时玖,震惊非常。

钟礼脸上的错愕不比沈荔少,他不可思议往后退开,手中长剑在空中飞舞,利箭四散落地。

“怎么会……”

钟礼还想抓住沈荔要挟陆时玖,可落在身上的利箭层出不穷,钟礼分身乏术。

他勃然大怒:“怎么可能,陆时玖不是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吗,怎么会对你置之不理?”

将士围在钟礼身边,为他挡住了箭雨。

沈荔跌坐在地上,周遭有侍卫在自己眼前中箭而亡,直挺挺挡在沈荔面前,血流满地。

浓重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沈荔心口一阵恶心。

可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唇角扯出一点笑,沈荔自嘲挽唇,眼中呛出颗颗泪珠。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陆时玖喜欢孩子是假的,想要救自己逃离天竺也是假的。

从始至终,他都从未想过保全自己。

他又一次骗了自己。

前些日子陆时玖无微不至的照顾,并非为了腹中的孩子,不过是为了在钟礼面前做戏,让钟礼放低戒备,好在今日一网打尽。

是她脑子不清醒,是她被一时的假象迷了眼,以为虎毒不食子,陆时玖再如何心狠手辣也不会对亲生儿子动手。

可他那样的人……真的有心吗?

“我真的t?是……蠢。”

口中哈出一口白气,沈荔摇摇晃晃站起身,低低笑了两声。

没了城墙的阻挡,利箭从沈荔身边掠过,差点擦过她肩膀。

沈荔视若无睹。

眼前满目疮痍,死的死,伤的伤。

地上横尸无数,血流成河。

她一步一步跨过地上的尸首,趔趄朝刀林箭雨走去。

侍卫忙着躲开箭雨,无暇顾及沈荔,唯有钟礼眼尖瞧见,惊诧瞪大眼睛。

他还以为沈荔想要逃跑,想要上前将人拽住,留作筹码。

无奈城楼外的利箭不断,钟礼躲了又躲,终还是近不了沈荔的身。

他看着沈荔高高立在城墙上,鬓松钗落,满头乌发随风飘起。

她像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眼中没有半点亮光,衣袂还染着别人的血。

沈荔想起和陆时玖的初见,那会他居高临下坐在马车上,垂眸睥睨地上衣衫褴褛的自己。

如今时过境迁,却是她在上头,陆时玖在底下。

沈荔眼中掠过几分讥诮。

或许,她早该在那个冬日死去。

她和陆时玖,早就该两清了。

随从早早瞧见城墙上的沈荔,策马行到陆时玖身侧:“主子,殿下她……”

陆时玖眉心微微皱起。

他以为沈荔会和以前一样,痛哭流涕祈求自己救她一命,或是痛斥自己狼心狗肺。

可沈荔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静静站在城墙上,和陆时玖对望。

那张纤瘦小脸落在晨光中,单薄孱弱。

朝晖如血,旭日舔舐着沈荔的裙角,那双湖泊眼眸灿若明星,就像初见那样,简单又纯粹。

陆时玖眼中一怔,一股暖流从心间淌过。

风鼓动着沈荔的锦裙,她朝陆时玖扯了扯唇角。

而后——

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风声鹤唳,沈荔听见耳边呼呼作响的狂风,听见有人在自己身后的惊吼。

钟礼推开侍卫冲到城墙边,却没来得及抓住沈荔半片衣角,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往下坠落。

风在呼啸,云在徜徉。

沈荔看着眼前颠倒的世间万物,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一头扎入护城河中。

彻骨汹涌的河水漫上沈荔的口鼻、肩膀,冷意牢牢笼罩在周身。

几乎将沈荔淹没。

耳边的喧嚣渐渐消散,她好像听见陆时玖的怒吼,好像听见陆时玖策马朝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

沈荔缓缓弯唇,双手无力垂落,任由河水吞没。

原本还在厮杀的将士见到这一幕,瞠目结舌,顿在原地等着陆时玖示下。

江水波涛汹涌,深不见底。

陆时玖策马疾行到岸边,骤紧的眼眸中映着无穷无尽翻滚的河水。

陆时玖眼睛紧了又紧,抬首往上望,正好对上钟礼诧异的目光。

下颌紧绷,陆时玖攥紧手中缰绳,掌心红痕清晰可见,手背青筋暴起。

河水涌动,沈荔在水中浮浮沉沉。

陆时玖板着一张脸,看着沈荔在水中扑腾,看着那一片衣角在水中沉浮。

黑眸沉了一沉。

他眼睁睁看着沈荔的乌发在水中散开,看着那双不断往上挣扎的双臂渐渐丧失力气,而后没入水中。

一点点沉入水底。

沈荔死在了陆时玖面前。

随从驱马前来,惊慌失措:“殿下,殿下她……”

将士还在等着陆时玖发号施令,随从忍不住出声催促,他转首望向身后的千军万马,提醒陆时玖大局为重。

“大人,殿下这边交由属下处置就好,属下定全力以赴,打捞五公主上岸,不管是生还是……”

“死”字在随从口中碾转数回,他却迟迟不敢说出声。

这样冷的天,沈荔必死无疑。

可……万一呢?

万一他们救治及时,沈荔能逃过一劫也不一定。

随从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正想命人上前救人,却听身侧的陆时玖冷冰冰吐出三个字:“她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断了沈荔为数不多的生路。

随从惊惶瞪眼,战战兢兢:“殿、殿下她……”

陆时玖面无表情,手中力气之大,几乎要将缰绳扯断。

他一字一顿:“她、死、了。”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随从一愣,随即恍然。

只有沈荔死了,他们攻打天竺才师出有名,才不会落天下人口舌。

随从往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耳聪目明,扯着嗓子哭喊。

“五公主……没了!”

随后是翻山倒海、震山撼岳的呼声。

“为五公主报仇!为五公主报仇!”

“杀——”

“杀——”

将士振臂高呼,士气高涨。

城门摇摇欲坠,在一记又一记的重击中晃晃悠悠。

“嘎吱”一声响,城门裂开一道缝隙。

先是一个人穿过,而后是两个、三个……

数以万计的将士冲向闵城,利箭在空中乱飞,扎入天竺人的心口。

天竺人节节后退,有中箭身亡的,也有从马背上摔落的。

横尸遍野,死伤无数。

南梁将士高高扬起马鞭,马蹄溅起满地尘土,踩碎满地的日光。

日光照在护城河上,光影辉辉。

随从高喊着朝陆时玖飞奔而来:“大人,城破了!城破了!”

驱马往前,无意瞥见陆时玖指间滑落的鲜血,随从大惊失色:“陆大人,你的手……”

马鞭在掌心勒出深刻的一道血痕,几乎可见白骨渗出。

陆时玖面不改色,目光从翻涌的河水收回,落在那扇被攻破的城门上,黑眸冷冽冰寒。

随从瞥了一眼僵冷的河水,后知后觉五公主还在河中,他翻身摔下马,跪在陆时玖脚边。

“属下、属下现在就让人沿河搜索,一定、一定找到五公主的尸身!”

……

夜色翻涌,闵城灯火通明,长街尸首遍地,宛若人间地狱。

天竺王和大王子在厮杀中中箭身亡,霍兰公主满脸狼狈,双手被绑到身后,她一头长发乱糟糟的,被推着进了陆时玖下榻的庭院。

此处昨夜还是大王子的府邸,如今却成了陆时玖的脚下泥。

霍兰公主披散着长发,一身骑射服血肉模糊。

“是你,竟然是你……”

她认出陆时玖是之前在街上射杀疯牛的人,疯了似的跑到陆时玖面前,大喊大叫。

“是你杀了我父王,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随从一脚将霍兰公主踢倒在地,凶神恶煞。

“大胆,竟然敢对陆大人不敬!”

霍兰公主摔倒在地,灰扑扑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有光亮,直直瞪着陆时玖。

出口是一串听不懂的天竺咒语。

随从面露难色,扭头望向上首的陆时玖。

陆时玖从容不迫,匕首抬起霍兰公主的下颌,锋利的刀刃直指霍兰公主的喉咙。

“说,钟礼在何处?”

霍兰公主目光闪躲,高扬脖颈:“我不知道。”

她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钟礼的下落,霍兰公主笑着望向陆时玖,眼中含笑。

“兴许,我二哥已经死了。”

匕首没入霍兰公主的血肉,陆时玖嗓音透着寒气。

“你知道什么?”

霍兰公主笑得狡黠,故意挑衅陆时玖。

“听说,我二嫂嫂从城楼摔下去了?”

陆时玖眉眼郁气笼罩,一双漆黑瞳仁如枯井阴森。

霍兰公主冷笑两声:“她活该!她就是个祸害,若不是她,我父王根本不会死!”

目光在陆时玖身上上下打量,霍兰公主冷嗤。

“可惜她死了,不然我定亲自杀了她,好让她下去给我父王赔罪!”

陆时玖没有耐心同霍兰公主多耗,咬牙切齿。

“……钟礼呢?”

霍兰公主盯着陆时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我二嫂嫂都死了,他还能去哪,自然是去地府陪着她了!”

她拖着双膝往前,从下往上望着陆时玖。

“陆大人听过苦命鸳鸯吗,我二哥和二嫂嫂就是……”

余音未落,霍兰公主眼前一黑,差点以为自己命丧在陆时玖手中。

匕首刺向霍兰公主的血肉,鲜血汩汩往外流淌。

她疼得倒在地上,瑟缩成一团。

陆时玖连一眼都懒得多看:“把她的手指给我砍了。”

眼见陆时玖动了真格,霍兰公主急得大吼大叫,拼命在地上翻滚。

“你们敢动我,滚!都给我滚!”

随从一板一眼:“按住她!”

霍兰公主披头散发,尖叫声在庭院回响。

“滚,都给我滚开!”

匕首即将砍向霍兰公主的手指。

霍兰公主吓得面如死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钟礼他向来与我不和,我怎会知晓他的下落!”

陆时玖端坐在上首,倏尔却见有人匆忙来报。

“大人,属下带着将士沿河三十里找了两个时辰,也找不到五公主。”

陆时玖脸色凝重,拂袖往外走去。

眼前倏地晃过沈荔的一双弯弯笑眼,世事变幻,最后化作她立在冷风中,朝自己望过来的一眼。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空明,只是无悲无喜,不见喜怒。

手背上青筋浮现,陆时玖想起沈荔在水中浮动的衣角。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沈荔。

陆时玖黑眸阴寒,指骨作响。

沈荔怎么敢消失不见的?

明明在城门破开后,陆时玖立刻让人下河搜寻。

只要沈荔再坚持一会,立刻会有t?人将她打捞上岸,她为何不能多等一会?

陆时玖满脸阴沉可怖。

夜色萧索,护城河两岸被烛火照得光影通明。

百来个侍卫沿着河岸四下搜寻。

寒冬凛冽,细碎的雪珠子从空中洋洋洒洒飘落而下。

陆时玖站在岸边,风吹起他的玄色氅衣。

脚下白雪皑皑,一望无际。

侍卫身上绑着长绳,在水中沉沉浮浮,来回打捞。

十来叶小舟在水中漂浮,火烛照亮河道。

随从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忧心忡忡:“大人,此处风大,还是先回去罢。”

陆时玖久久注视着河面,他脚下所站的地方,正是今早最后一次看见沈荔之地。

冬夜漫长,说出口的话都化作白雾。

他想起下落不明的钟礼,还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沈荔。

霍兰公主的笑声再次在耳边回响。

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冷意。

“……苦命鸳鸯?”

陆时玖冷笑两声,“做梦。”

冰霜浸透陆时玖眉眼。

蓦地,有人大声喊着:“找到了,人找到了,在这里!”

陆时玖黑眸转动,身影有片刻的僵硬。

有一瞬间,他竟是不敢回头。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嗓音喑哑,陆时玖垂眼,很慢很慢转过头。

最先入目的是一张白布。

侍卫跪在一旁回话,因着在水中找了许久,他身上衣衫尽湿,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白布下的人影消瘦,透过茫茫雪色,依稀只能瞧见一点轮廓。

陆时玖一步一步往尸身走去,双足如有千斤重。

侍卫抹去脸上冰冷的水珠,牙齿在冷风中咔哒咔哒作响。

“还请大人节哀,五公主、五公主已经……”

他几乎说不出话。

陆时玖缓缓在白布前蹲下,一只手捏住白布的一端。

随从吓了一跳,忙不迭出声阻拦。

捞尸首上岸的侍卫也跪在地上,双肩抖如筛子。

“大人,大人不可,五公主在水中泡了一日,如今已经面目全非……”

陆时玖冷着脸甩开前来阻拦的随从:“——滚!”

侍卫齐齐跪倒大片,陆时玖攥着白布的手指骨节泛白。

一只手从白布之下垂落,那只手骨瘦如柴,腕骨伶仃。

陆时玖盯着那手腕看了片刻,忽然用力扯开白布。

一股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伴着微弱的腐朽气息。

许是在河中撞到磐石,那张脸血肉模糊,几乎瞧不清原样。

身上的衣裙却和沈荔今早所穿如出一辙。

侍卫战战兢兢:“五公主今日出门,穿的是婢女的衣裙,属下查过,正是这身。”

且那会沈荔是扮作婢女出门,故而腕上空空如也。

尸首的气味难闻又恶心,周遭围着的侍卫不禁露出难色,纷纷别过脸,不敢再往尸首多看一眼,深怕夜里做噩梦。

陆时玖恍若未觉,视线一寸寸在尸首上掠过,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目光定在某处,陆时玖倏然出声:“不是她。”

侍卫愣住:“什么?”

沈荔的耳洞是为了他穿的,可这具尸首却连耳洞也没有。

陆时玖起身,冷冷丢下一句。

“继续找。”

扳指在手中转动,陆时玖沉声。

“看好青禾和白芍,三日之内若还找不到,也不必留着她们了。”

若沈荔还活着,以她和那两人的情谊,绝不会看着她们因自己而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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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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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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