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朔风凛冽,侵肌入骨。

呼啸的冷风在耳边斡旋,沈荔仰躺在血泊中,她艰难抬起手,掌心一片黏稠温热。

沈荔后知后觉,那是自己的孩子。

茫茫雪色穿透指缝,一片氤氲雪雾中,沈荔看见一张震惊惶恐的脸。

她勾唇,意外自己竟然能在陆时玖脸上看见“不安”两字。

那双向来运筹帷幄的黑眸出现皲裂,陆时玖半跪在沈荔身边,喑哑嗓音落在肆虐风雪中,似乎是在发抖。

“来、来人!传太医!”

玄色氅衣解下,笼在沈荔身上。

陆时玖想要抱起沈荔,可双足踉跄,他差点跌跪在地。

膝盖在青石台阶上磕出青紫红痕,陆时玖却恍若未觉。

他咬牙,不知是不是被风吹迷了眼,陆时玖眼睛微微泛红。

沈荔心中诧异,正好奇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待要细看,可疼痛模糊了理智,她连睁眼都困难。

意识混沌,耳边此起彼伏是侍女的惊呼尖叫。

有人赶着去请张太医,还有人赶着抬轿子。

兵荒马乱。

数不清的人影在暖阁乱晃,陆时玖怔怔坐在太师椅上,黑眸低垂,晦暗不明。

攥紧的双手骨节泛白,咔嚓作响。

半晌,张太医躬身从里屋走出。

陆时玖遽然扬首,双手攥紧扶手:“如何了?”

嗓音沙哑,透着浓浓t?的疲惫紧张。

张太医面缀忧愁,战战兢兢侍立在下首。

少顷,他缓慢从喉咙中溢出一声叹息。

陆时玖瞳孔一缩,无声跌坐在软垫上。

张太医长吁短叹:“老夫尽力了,可……姑娘腹中的孩子,还是没保住,还请陆大人节哀。”

陆时玖凝眸:“那她呢,她如何了?”

张太医长叹一声:“姑娘性命虽然暂且无忧,可日后若是再想有孩子,只怕是不行了。”

暖阁侍女面面相觑,战战兢兢缩在角落。

明黄火烛在缂丝屏风上晃动,照不进陆时玖的眼睛。

他在太师椅上坐了许久,缓声:“知道了。”

梧桐苑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沈荔做了长长的一场梦,梦里她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戏水。

小姑娘明眸皓齿,嗓音怯怯。

河水溅起,淋湿两人的罗袜。

沈荔笑着让人解下罗袜,却见小姑娘抱着自己的手臂撒娇,要沈荔下水给她抓河虾。

沈荔眉眼弯弯,眼睛如明月皎洁:“哪里来的河虾,莫不是你看错了?”

小姑娘不乐意被诬陷,伸长脖子朝前探去。

“在那呢,娘亲你快看!在那边!”

沈荔身影僵硬,难以置信转眸。

她想看清小姑娘的脸,可不知怎的,不管她如何费劲凑上前,都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沈荔惶恐不安:“你、你唤我什么?”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一派的天真无邪:“娘亲。”

她催促沈荔:“娘亲你快点,虾虾快跑了!”

娘亲、娘亲。

沈荔脑中晕晕沉沉,视野逐渐变得模糊。

一滴热泪从眼角滚落,砸在手背。

她喃喃自语:“我、我不是。”

小姑娘懵懂眨眼:“什么不是?”

沈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惊慌失措望着身侧的小姑娘。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娘亲。我、我没有孩子。”

她怎么可能有孩子呢?

她的孩子明明已经没了。

小姑娘一头雾水,愣愣站起身,河水没过她的脚踝。

她扬眸望着沈荔,模糊的黑影逐渐染上血色:“怎么可能,你就是我娘亲。”

小姑娘懵懂又好奇,指着水中的河虾道。

“娘亲,看河虾,我要去抓河虾!”

她伸长手臂往前探,可惜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跌落在水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点点涟漪往外泛开。

沈荔立在原地站了片刻,忽而想起那个孩子不见了。

她急促想要下水去寻,河水不过刚到脚踝,可沈荔找了半日,却迟迟找不到小姑娘。

她吓得大惊失色,双手在水中扑腾,神色大变。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快出来!”

沈荔用力抹去眼角的泪水,“我给你找河虾,我这就给你找河虾,你别吓我!”

河水在指间穿过,不知何时,清澈见底的河水忽然变得浑浊,而后,化作一滩血色。

沈荔双手染上血腥,她愣了片刻,满手的猩红映在沈荔眼中,触目惊心。

“不、不会的,不会的……”

沈荔骤然从梦中惊醒,浅色眼眸蕴着化不开的仓皇惊恐。

她坐直身子。

目光所及,青纱帐幔低垂,缠枝牡丹翠叶香炉中白雾缭绕。

陆时玖一手支颐,伏在榻沿。

他缓慢睁眼,无意对上沈荔惊慌失措的视线,陆时玖愣了愣:“你醒了?”

沈荔眨眨眼。

噩梦的余威褪去,转而漫上的是自己晕过去前的回忆。

她记得自己从高高的台阶上摔落,记得染红的锦裙,还有……满地的血污。

沈荔垂眸。

隆起的小腹不再,如今只剩平坦的一层。

沈荔久久不曾收回视线。

蓦地,一只手挡在沈荔眼睛。

陆时玖嗓音干哑,凛冽眉宇难得染上几分疲惫。

他听见沈荔轻声道:“你不生气吗?”

陆时玖怔了一怔。

沈荔以为陆时玖是没听清,她仰头,眼睛笑如弓月。

偏首莞尔:“陆时玖,你不生气吗?”

陆时玖从侍女手中接过汤药,面不改色:“先喝药。”

沈荔自言自语:“我不是失足跌落的,我是故意的。”

陆时玖低低应了一声,答非所问:“先喝药,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他眉眼温润如春湖,不见一丝一毫的迁怒。

陆时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高高在上,事不关己。

居高临下欣赏着沈荔所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和绝望。

一股无名之火莫名在心口熊熊燃起,沈荔反手推开汤药,怒不可遏。

她盯着陆时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了我是故意的,你没听到吗?”

陆时玖幽幽抬眸:“听到了。”

沈荔皱眉,不可思议:“你不生气吗?”

她以为以陆时玖的性子,定会勃然大怒。

可他只是静静坐在榻前,声音温和:“和你无关,你只是生病了。”

沈荔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口剧烈起伏。

“陆时玖,怎么有你这样惺惺作态的人!”

青缎迎枕砸在陆时玖身上,沈荔声嘶力竭。

“滚,你给我滚!我不想再见你!”

陆时玖神色自若:“不想见我没关系,先将药喝了。”

沈荔抬起一双愤怒的眼睛。

四目相对,陆时玖眼中平静无波,衬得沈荔的歇斯底里好像一个疯子。

她无力跌坐回榻上,泪水汹涌而出。

低低的哽咽咽在喉咙,沈荔别过眼睛。

一只手覆在自己腹部。

掌心之下一片平和,早没有了生命的律动。

陆时玖伸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心平气和。

“你若是不喜欢孩子,日后我也不会逼你。”

沈荔咬着手背,转而投去讥诮一眼:“虚伪。”

怨恨和痛苦几乎浇灭了沈荔所有的理智。

不知道是不是接连失去两个孩子,沈荔开始频频做噩梦。

有时惊醒,沈荔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恍恍惚惚,朝陆时玖要回自己的孩子。

攥紧的双拳如雨水砸落在陆时玖肩上,沈荔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我的孩子呢,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眼中涨满水雾,沈荔扯着陆时玖的衣袖,痛不欲生。

“我要我的孩子,他刚刚还在这里呢,怎么不见了?”

局促不安,沈荔扭头四下搜寻自己的孩子。

她推开陆时玖,跌跌撞撞朝外走,无意撞到脚边的梅花高几,沈荔脚下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陆时玖眼疾手快将人扶起,眉眼紧紧拢在一处。

他用力抱紧沈荔:“你做噩梦了。”

沈荔在他怀里挣扎摇头,泪流满面。

她低声啜泣:“不是梦,不是噩梦,我找不到我的孩子了,是你把他送走了。”

沈荔奋力挣开陆时玖的怀抱,拳打脚踢。

陆时玖环着她的手臂不轻反重,他难得的好脾气,任由沈荔打骂。

沈荔在陆时玖怀中哭了许久,直到张太医提着药箱赶过来,在沈荔身上施了两针,她才渐渐平静。

陆时玖抱着沈荔回到榻上,帐幔垂落,榻上的沈荔杏眼紧闭,眼角泪痕仍在。

她好似在梦里也睡得不安稳,眉心紧紧皱在一处。

陆时玖垂首低眸,试图抚平沈荔双眉。

可不管他如何努力,都抚不平沈荔眉眼的忧愁。

张太医瞥见这一幕,无奈叹气。

陆时玖转身走出暖阁,亲自送张太医出府。

张太医抚着长须,语重心长道:“老夫说句不该说的,姑娘如今这病……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大人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陆时玖冷笑:“我不插手,难不成任由她自生自灭吗?”

张太医“噫”一声,面带不满。

“陆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医者仁心,哪有让病人自生自灭的道理?只是我瞧姑娘和大人如今这样,倒不如先分开一阵子的好。”

陆时玖冷冷抬起眼睛,目露不善。

张太医后颈生凉,不寒而栗。

他笑着和陆时玖打哈哈:“陆大人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做什么,只是分开一段时日,又不是此生不复相见。待姑娘身子大好,陆大人再接她回来,岂不就万事大吉?”

“……万事大吉?”

陆时玖黑眸幽深,唇角勾起几分冷意。

送走张太医,陆时玖在雪中站了许久。

直至一片雪花从空中垂落,飘落在陆时玖肩上,他才缓慢往回走。

屋内燃着安神香,自从沈荔生病后,侍女每次都会往香炉中多丢一块香饼。

炉袅残烟,白雾缥缈。

陆时玖在熏笼前站了片刻,身上的寒意渐渐褪去。

他缓步走到沈荔榻前,手背贴上沈荔的脸颊。

沈荔转首,正好栽在陆时玖掌心。

陆时玖眼底的厉色逐渐消散,默不作声注视着榻上平静乖巧的沈荔。

也只有在这时,沈荔才不会同他吵架,不会用那样怨恨的目光盯着自己。

陆时玖轻声呢喃:“你要是一直这样听话就好了。”

黑眸凌厉,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狠戾阴冷。

手指往下挪动,陆时玖五指虚虚拢在一处,抵在沈荔喉咙。

若是沈荔死了,日后也不会再同自己争吵,不会再说出那些自己不喜欢的话。

且她还能生生世世陪在自己身边。

冷意在陆时玖眼中翻涌。

可最后,他还是松开手t?。

他还是没能舍得杀了沈荔。

……

冬去春来,柳垂金丝。

第一场春雨如约而至时,沈荔正好坐在窗前,愣愣望着院中在风雨中摇摆的树影。

支摘窗半掩,漏出一点光影在沈荔眼角。

眼皮动了一动。

沈荔思忖良久,讷讷张唇:“下雨了。”

她神思怏怏,半点兴致也提不起,只是伏在窗前听雨声。

雨雾灰蒙蒙,乌云浊雾。

陆时玖撑伞踱步而来,细如银丝的春雨落在他身后,勾勒出颀长笔直的身影。

早有侍女躬身为陆时玖挽起青缎软帘。

陆时玖左右环顾一周,在临窗炕前找到沈荔的身影。

孩子没了之后,沈荔越发沉默寡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从前还会同陆时玖拌嘴,如今却连说话都不肯,每回陆时玖过来,沈荔都闭眼装睡。

“别装了。”

陆时玖自然而然在沈荔身边坐下,拿起她的手放在掌中把玩,漫不经心道。

“我方才都看见你了。”

沈荔转过身,拿后背对着陆时玖。

陆时玖笑着捏捏她的手心:“醉仙楼新来了两位通州厨子,可要去尝尝?”

沈荔单手捂耳。

陆时玖也不恼,自说自话:“还是你想去珍宝阁?昨儿送来的珠翠料子可有喜欢的?”

沈荔听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坐直身子。

“陆大人不是在忙亲事吗,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陆时玖唇角的笑意敛去:“……谁说的?”

上回那两个在背后乱嚼舌根的婆子被打了三十杖后发卖出去,管事趁机上上下下料理了一通,如今梧桐苑各处人人自危,无人敢在沈荔跟前乱说话。

沈荔无意牵连无辜,瓮声瓮气。

“没有人告诉我,我胡乱猜的。”

之前是着急接沈荔入府,故而才急着同明家定下亲事。

如今沈荔的孩子没了,陆时玖遂也没了谈婚论嫁的心思。

好在同明家的亲事还未定下,两家不过是长辈往来提了一嘴,连定亲都谈不上。

陆时玖缓声:“你若是不喜欢明家,日后换别家也可以。”

伪君子。

沈荔悄悄在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窗外细雨霏霏,沈荔满头乌发散落在青缎迎枕上,昏昏欲睡。

瞥见身侧的陆时玖,沈荔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陆时玖心领神会,并未强求同沈荔同床共枕:“我去外间睡,有事再唤我过来。”

那个孩子离开后,沈荔失魂落魄过好一阵,每日浑浑噩噩,有一回半夜醒来,瞧见身边的陆时玖,忽而开始掩面泣涕。

她祈求陆时玖不要送她去天竺,她不想替赵宝珠去天竺和亲。

陆时玖浑身冰冷,召来张太医为沈荔施针。

沈荔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张太医近身,只哭着哀求陆时玖,泪水泅湿了陆时玖的衣襟。

若不是张太医眼疾手快为沈荔扎针,沈荔怕是能哭到天明。

张太医行医多年,自然看出沈荔心结未解。

他摇头叹息,拐弯抹角劝说陆时玖从沈荔的屋子搬离。

“姑娘如今受不住任何刺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才是后悔莫及。”

陆时玖在榻前坐了整整一宿,随后冷着脸让人将自己的被褥搬到外间的罗汉榻上。

之后他在梧桐苑留宿,都是和沈荔分床而睡。

窗外雨声绵绵,土润苔青。

更深人静,梧桐苑上下悄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唯有雨声飒飒。

将近三更天的时候,陆时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梦里沈荔不知第几回朝他扬了扬唇角,她托人给他带话,说邀他前去后院赏梅。

可陆时玖没等到红梅,他只等来沈荔从高楼一跃而下的身影。

她是那样决绝冷漠从台阶上滚落,半点犹豫也没有。

那一滩滩鲜红的血色染红了陆时玖的眼睛,那是比红梅还要殷红的颜色。

陆时玖官海沉浮数年,从未有过这样心力交瘁的时刻。

他一次次看着梦中的自己伸出手,看着自己拼命想要接住沈荔,最后却只接住一抔触目惊心的血色。

惊魂未定。

陆时玖揉着眉心,刚想唤人送茶,忽听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闭唇不语,披衣起身往里走。

金丝藤红竹帘掀起一角。

夜色朦胧,沈荔倚在提花方枕上,不知在低头找着什么。

陆时玖轻声迈入:“怎么还不睡?”

暖阁并未掌灯,只有廊下一缕烛光若隐若现照在地上的凿花木砖上。

沈荔闻声扬起双眸,眼中只剩茫然不解,似是听不清陆时玖的话。

陆时玖清清嗓子,正想着细说一二。

倏地,沈荔朝陆时玖扬了扬唇角。

如同他做过的千百个噩梦一样。

陆时玖眼眸紧缩,不由分说朝前奔去:“住手——”

他甚至没看清沈荔手中的东西,只是凭着直觉握住沈荔双手。

一股黏稠温热的血流从陆时玖掌中滚落,沈荔手中的簪子几乎穿透陆时玖掌心,血肉模糊。

浓厚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陆时玖顾不上翻看自己的手掌,单手握住沈荔的肩膀,逼迫她同自己对视。

“沈荔,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陆时玖冷声质问,眉眼透着阴郁森寒。

沈荔茫然同陆时玖对望,愤恨在她眼中逐渐凝聚。

“我想做什么,陆大人不是最清楚的吗?”

陆时玖身影一滞,望着沈荔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

他已经记不得沈荔有多久没同自己这样说过话了。

那双琥珀眼眸总是无悲无喜,视陆时玖为无物。

陆时玖艰难启唇:“你……”

掌中传来尖锐的刺痛,汩汩鲜血穿过指缝,染红大片的锦衾。

陆时玖脸色白了一瞬。

沈荔恍若未觉,用力推开陆时玖,气势汹汹。

“一个孽种而已,我早就该杀了他的!他本来、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世上,他该死、该死!”

沈荔咬牙切齿,义愤填膺。

她还以为自己还怀着孩子,以为自己还未从高楼摔下。

闻声掌灯赶来的侍女瞧见眼前的一幕,吓得惊呼出声。

刹那,梧桐苑照如白昼。

张太医匆忙赶来,原想先看看陆时玖的伤势,却见陆时玖沉着一张脸,示意张太医先给沈荔施针。

沈荔挣扎得厉害。

陆时玖无奈,只能忍痛,空出一只手按住沈荔的肩膀。

侍女在一旁泫然欲泣,好声好气哄着沈荔。

张太医手忙脚乱为沈荔扎了两针,眼见她情绪逐渐归于平稳,张太医缓慢呼出一口气,又转而望向陆时玖。

那支簪子几乎还扎在陆时玖掌心,不忍直视。

侍女不忍低头,目光视地。

张太医重重叹口气,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又是何必呢。”

连他也看出沈荔和陆时玖之间只剩孽缘,偏偏陆时玖依旧固执己见,抓着这段孽缘不肯松手。

张太医视线在陆时玖和沈荔之间打转,他如今只觉得病的不止是沈荔,连着陆时玖也该好好吃药治病。

陆时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默不作声。

张太医无奈叹息,小心翼翼为陆时玖上药。

陆时玖手上的伤口极深,张太医接连换了好几条巾帕,终于勉强止住血。

满屋子的侍女乌泱泱跪了一地,为首的侍女身子抖如蝉翼,连连朝陆时玖磕头告罪,声泪俱下。

沈荔屋里的玉簪步摇珠钗都搬到别处,她今夜握在手上的簪子,是先前侍女不小心落下的。

侍女泪如泉涌,磕头如捣蒜。

“奴婢、奴婢早不记得这簪子是何时落下的。”

她那时还当是掉在院里,谁想到竟会被沈荔捡了去。

陆时玖瞥一眼管事,管事扬手,立刻有婆子上前,拖着侍女下去。

屋里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动静,沈荔赤足踩在狼皮褥子上,隔着半卷的竹帘同陆时玖对望。

“不是她的错,你又何必为难她?”

陆时玖笑笑:“她做事粗心大意,受罚也不算无辜。还是青禾和白芍伺候尽心,明日让她们过来你身边伺候,我也好放心些。”

“我不要!”

沈荔怒不可遏甩开陆时玖,气急:“陆时玖,你又想拿她们威胁我?”

陆时玖笑而不语。

他俯身垂首,温热气息落在沈荔耳畔。

“沈荔,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从我身边离开吗?”

陆时玖声音很轻很轻,轻而易举粉碎了沈荔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不可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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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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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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