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发难
四月廿七,新科进士持官牒赴各部报到。
沐清欢早前便让绣娘为江淮赶制了一批新衣,但颜色大多颇为鲜亮。江淮十分坚决地把数不清的绛紫与绯红丢到了一边,挑挑拣拣之下,最终顶着沐清欢遗憾的目光选了件藏青色暗纹圆领袍。
江淮出门不过半个时辰,便有宫中内侍前来:“公主,皇上请您进宫一趟。”
皇帝极少在这个时辰宣她进宫。传旨的内监又是个眼生的面孔,语气也算不得十分恭敬。
沐清欢心中微沉:“可是出了什么事?”
然而内监只低着头,做出一副无可奉告的态度。
踏进紫宸殿时,皇帝正坐在上首,贵妃与淑妃则分坐于两侧。皇帝和淑妃的面上都仿佛凝了一层寒霜,唯有贵妃神色如常。
见沐清欢走进来,皇帝皱眉:“你来做什么?”
贵妃温言道:“这样乌糟的事,按理不该拿来脏公主的耳朵。但宸王殿下毕竟与公主血脉相连,臣妾便自作主张,请公主也进宫一同听听。”
她目光转向大殿中央的人:“把你刚刚说过的话,再当着公主的面细细讲一遍。”
殿内跪着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子,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背脊佝偻,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大约因为在沐清欢来之前已经讲过一遍,这人虽然说话时依旧在抖,叙述倒还算清晰:
“回禀皇上、两位娘娘和公主,奴才刘大是御马监中的杂役。”
“八年前,奴才家中突逢剧变,穷困潦倒,内人又恰好难产诞下一名男婴。因无力抚养,奴才只能狠心将其丢到菩提寺外,盼着能有好心人捡回去。”
“奴才记得清清楚楚,那男婴的后颈上有一枚红色的胎记。”
他眼神闪躲,迟疑片刻才继续说下去:“前几日,宸王殿下亲临御马监挑选马匹。奴才远远望见殿下,只觉眉眼格外亲切。便借着替殿下牵马的间隙斗胆看过一眼。”
“万万没想到,殿下后颈那枚胎记,竟与当年被丢弃的男婴一模一样!”
“奴才心中惊惧难安,但也知混淆皇家血脉乃是死罪,才斗胆向皇上说出实情。”
一阵寒意涌上四肢百骸,沐清欢只觉得浑身血液缓缓凉了下来。
果然,终究是她轻敌了。
她早知贵妃手段高明,防不胜防。却只以为,贵妃具体的招数无外乎两种。
要么直接刺杀下毒,将阿佑斩草除根;要么故技重施,伪造书信证物,栽赃构陷。
为此,沐清欢这些时日一直严防死守。还借着江淮搬进来的契机,对公主府的下人大举调动更换,把一批背景模糊、来历不明的下人先后分派到了各处庄子。
淑妃更是小心翼翼,丝毫不敢松懈。入口的茶水、膳食、汤药,都要先验过数遍,才敢让阿佑服下。
可千算万算,却没能想到,贵妃并未选择谋害,而是直接冲阿佑身世而来,釜底抽薪。
即便贵妃的指控被推翻,也可以打着为守护皇家血脉纯正的名义,全身而退。但只要能在皇帝心里落下几分疑影,阿佑的争储之路便没了指望。
沐清欢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跪在地上的刘大。
细看之下,这人的五官轮廓倒确实与阿佑有几分相似。想来贵妃能在短短数日之间找到他,必定费了不少功夫。
听完刘大所言,淑妃嗤道:“简直荒谬!随便一个不三不四的人,说些空口无凭的话,便想诋毁皇嗣血脉?”
贵妃面色从容,并不恼火:“本宫刚听闻时也丝毫不信。但想着皇嗣血脉毕竟是大事,还是着人去查探了一番。没想到,竟还真有些发现。”
她转向皇帝:“殿外还有另一名人证。陛下可要传他进殿?”
皇帝沉默之际,沐清欢插话道:“父皇,儿臣有一句话,想先问问刘大。”
见皇帝颔首应允,沐清欢缓步走到刘大身前:“御马监设于皇城内廷,并不在后宫之中。你不过一名杂役,是如何进入后宫,又是如何准确地找上贵妃娘娘,再禀明此事的呢?”
刘大骤然一僵,支支吾吾间,目光频频朝贵妃那里瞥过去。
见状,沐清欢移步挡住了他的视线:“是本公主在问话,你看贵妃娘娘做什么?”
一滴细汗顺着刘大的额角渗下来。半晌之后,他咬牙道:“是……是四皇子殿下到御马监选马时,奴才斗胆拦路,将此事告知四殿下。”
“原来如此,”沐清欢的语气意味深长,“四弟倒是格外体恤爱护晚辈,一听闻什么捕风捉影的消息,便迫不及待地告知贵妃娘娘。”
她点到即止,不再继续纠缠,转身回到椅子上落座。
殿内的气氛一时微妙起来。暗流涌动间,贵妃的声音不急不缓:“公主这话未免主观了些。本宫身为六宫之首,本就有责任保障皇家血脉纯正。”
见皇帝依旧沉吟不语,贵妃又劝道:“臣妾以为,今日既提及此事,还是一并问清楚为好。若陛下真对宸王寄予厚望,才更应当谨慎些。”
皇帝凝神片刻,应允道:“传!”
贵妃击掌示意。随即,另一名男子走进殿内:“草民程立给皇上请安。”
程立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谈吐利落,举止比粗鄙的刘大得体许多:“皇上,草民乃是绾禾的亲兄长。今日进宫,是为揭发绾禾以孤儿假充皇嗣的欺君之罪。”
一句话引得众人皆惊。但皇帝显然不知晓绾禾这个名字,贵妃便代为解释:“陛下,绾禾便是当年谢侧妃身边的陪嫁侍女。”
程立继续说:“绾禾幼时被卖入谢府为婢,后来又跟随谢侧妃陪嫁入东宫侍奉。当年,东宫出了大事,绾禾却得以侥幸逃出来。”
他的铺垫太长,皇帝脸上已泛起不耐之色。
见状,贵妃轻咳一声:“你说的这些,与宸王殿下又有何干系?”
程立赶忙道:“前年元日,草民陪绾禾一同去菩提寺上香。绾禾在寺中偶遇了一名年幼的僧人,回家之后便开始心神不宁起来。”
“几日之后,她悄悄告诉草民,只要敢于冒险,眼前便有个一步登天的机缘。”
“草民再三追问,才知绾禾当年在东宫侍奉时,知晓侧妃娘娘曾怀有身孕,最终却因受惊而小产。”
“绾禾本就知晓侧妃娘娘有孕的许多细节。而那名僧人的容貌又与先太子有几分相似,年岁也算是对得上。若以其假冒先太子遗孤,往后或许能谋求一场滔天富贵。”
不得不说,程立颇有几分讲故事的天赋。寥寥几句,便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闻言,淑妃冷笑:“距离宸王回宫尚不满一月,贵妃娘娘便接连发现人证,且都对近十年以前的旧闻记忆犹新。”
她忍不住拊掌:“臣妾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巧合,果真新奇!”
贵妃没有理会淑妃的嘲讽,而是示意身后的侍女呈上来一沓装订整齐的卷宗:“臣妾着人调阅了当年谢侧妃的脉案。虽然无法证实程立所说,但问过许多太医后,都说若按照脉案上的记录,谢侧妃腹中胎儿确实难以在母体中活到足月,平安降生。”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沐清欢的视线紧紧锁在那卷脉案之上,心中猛地沉了下去。
她无比清楚,这份脉案必然是被篡改过的假证。但她却无法反驳。
当年,谢侧妃为防止有人暗害,并未在太医院留下有孕的脉案记录。而当年为东宫看诊的太医早已被排挤出太医院,告老还乡。沐清欢先前派人寻访,也并未在其家乡寻到踪迹。
因此事到如今,能证明谢侧妃曾经平安诞下一子的,唯有一个绾禾而已。
偏偏,绾禾又已被亲兄长扣上贪慕荣华、胆敢混淆皇嗣的罪名。即便当庭对峙,她话中的真实性也要大打折扣。
不愧是贵妃。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如此缜密、环环相扣的死局。
但其实……若要证明阿佑的身份,也不是无路可走。
只需沐清欢承认,当年是她目睹襁褓中的阿佑被送出宫门,那么现下的证词与证据皆可不攻自破。
沐清欢心头一凛,终于明白了贵妃一定要请她前来旁听的用意。
若她缄口不言,便要任由阿佑的身世被泼上脏水;但若她道出真相,又会暴露自己这些年来一直蓄意隐匿阿佑的存在。
届时,她会面临什么?
沐清欢不敢深想。
一旁的淑妃似乎还在据理力争,听起来却显得有些苍白。
沐清欢心中激烈地天人交战。
要站出来吗?结束这场精心编排的闹剧,也同时……将自己架于炭火之上。
不,不行。
沐清欢恍然警醒。一旦选择坦白,遭殃的远不止她一人,还有为阿佑编造过往的菩提寺、伪造星象之说的司天台……
何况,既然阿佑的经历已建立在谎言之上。那么如今骤然改换的说辞,又还剩几分可信?
沐清欢抬起头,不远处,贵妃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淑妃的质疑,面上却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朝她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好困,有问题明天捉虫,s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