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邻居
离开酒楼,江淮缓缓朝家里走去。
虽然在沐清欢面前表现得波澜不惊,但他的心情远没有看起来那般平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加上太孙本就与沐清欢亲近。因此他早有预料,沐清欢总有一天会循着线索查到他的踪迹。
只是他没有想到,沐清欢找来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他尚未彻底抚平过往纠葛留下的痕迹。
本以为平静的日子又要被彻底搅乱,没想到此后一连数日,沐清欢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江淮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或许沐清欢忙于公事,又看他态度冷淡,一时也无暇纠缠。
五日后是休沐日。天刚破晓,隔壁空置的宅院中,便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声响。
当初江淮选中这处宅院,便是看中隔壁无人居住,相对清净。此刻推开门,却看见一只只箱笼正源源不断地抬进隔壁院中。
江淮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不多时,隔壁的院中探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芙蓉面。
“县令大人站在我家门前做什么?想要进来做客吗?”
短短几日,沐清欢已褪去了重逢那日的失态,而恢复了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一双杏眼微微上扬,耳畔翠绿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莹然生光。
……真是丝毫不出所料。
江淮面无表情地望了沐清欢片刻,砰地一声把院门重重关上。
隔壁的声响接连持续了大半日,直到晚间才勉强停歇,吵得江淮心烦意乱。
刚安静下来,门外却又响起了有节奏的叩门声。
江淮原本不想理会,但敲门声不急不缓,极有耐心,大有他不开门便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
似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门外传来沐清欢清亮的嗓音:“薛大人,我们约好了要商谈公事。”
江淮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打开门,侧身把沐清欢让了进来。
甫一踏进院中,沐清欢便开始四下打量。
唔……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应该搭上一座葡萄架,再移两棵桐树过来。待到夏日枝繁叶茂,可以坐在树下纳凉。
等开了春,墙根下再摆上几丛时兴的花卉,春风拂过,便有满庭芬芳。
书房里的陈设更是简陋,只孤零零放着一张白木桌和一座榆木书架。江南气候潮湿,寻常木料质地疏松,很容易被虫蛀,还是换一套黄花梨的材质为好。
书房中空出来的地方还可以放上一面屏风。她记得,公主府的库房里似乎有一面天然云石制成的山水地屏,石上的山水图案浑然天成,闲置在库房实在暴殄天物,回去便让人加紧运过来。
还有,房间的窗上都只糊了几层窗纸,也太素淡了。虽说江南的冬天不算酷寒,但窗纸单薄,难免会漏风。她箱笼里恰好还有几匹软烟罗,裁成窗纱蒙上去,既美观又保暖。
沐清欢理所当然地在院中四处走动,俨然如同女主人巡视领地。江淮额角隐隐跳动,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公主,这是臣的私宅。”
沐清欢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自觉把心里的想法和安排说了出来。
她面上毫无尴尬之色,只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大人用过晚膳了么?”
江淮冷冷道:“公主若是不想谈公事,便请回吧。”
沐清欢撇了撇嘴,在书房中找了个相对舒服的椅子坐下:“盐税相关的事,薛大人目前查到了多少?”
她切换状态的速度太快,江淮怔了一瞬才开口:“其一是灶户的人数。我私下走访几处灶团之后,发现登记在册的人数与实际出入很大。譬如有一户人家,家中的小儿子三年前便已病逝。但几年来家中分摊的盐税却并未减少。”
“而类似的情形,在各灶团之中已屡见不鲜。”
说到一半,江淮垂下头,稍稍侧过身子。
沐清欢正目光灼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实在让他如芒在背。
“其二,两淮盐运使不久前上报户部,称今年两淮多处滩地受灾,导致盐产锐减,受灾名录中也包含了清河县。但我查访过后,这两年间清河境内的滩地并没有遭遇涝灾的记录。”
江淮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另外,我还怀疑实际盐滩的亩数也与上报的数目不符。但只凭我一人,做不到实地测量核对。”
话音落下,书房中静了片刻。
沐清欢的视线仍停留在江淮的唇瓣上。
谈及公事时,江淮神色肃然,侃侃而谈,薄唇开合间显得沉稳安静。而方才的热茶又在他的唇瓣上晕开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泛出润泽的光。
真想不管不顾地亲上去啊……
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这张唇吻起来有多么柔软,与它主人清冷疏离的气质截然相反。
半晌,江淮仍在等着她回应。沐清欢回过神,惋惜地移开目光:“薛大人说的这些,确实容易取得证据。但真追究起来,他们也能推脱到底下人敷衍疏漏,才导致记录出错,无法断定是主观为之。”
“不过,大人短短几个月便能查清楚这些,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
江淮没有理会沐清欢的赞许,沉声说:“想掌握切实的罪证,必须要拿到真正的底账。”
两淮盐运司统管淮扬府全境盐务,在各地皆设有分司。而江淮只是一介知县,受制于官阶,至多只能调阅公开的文书档册,根本接触不到暗中的真实账目。
沐清欢身子微微前倾,探身细看江淮暗访后的记录。
他已记满了小半卷,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利落,皆是一次次查访得来的实证。
江淮隐隐泛起些不自在。
沐清欢靠得实在太近了。几缕发丝不经意拂过他的颈侧,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畔,淡淡的丹桂香气随之漫了过来。
可抬眼望去,她的神色却十分认真,似乎在凝神思索,看不出一点有意捉弄的迹象。
难不成,是他多心了么?
在他出声提醒之前,沐清欢已重新坐直了身子:“淮扬一带的官员,你接触过多少?”
“上任以来,我并未去过淮扬府。公务文书间的往来虽涉及许多人,但当面接触的,只有淮扬知府及清河县内的属僚。”
“你认为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能够信任或是笼络的对象?”
江淮沉吟片刻:“我觉得,淮扬知府或许可信。”
他的判断大大出乎沐清欢的意料。她当即蹙眉:“何以见得?”
江淮默了片刻:“上一季,我在给知府呈报的述职文书中,夹上了一份我暗访得到的灶丁账册异状。并在上面出入最大的地方做出了标注,以此试探对方的态度。”
“此外,我特意在那页纸的右下角沾了一点朱砂,来确认知府是否翻阅过。”
“而公文批复送回之后,那页纸上朱砂的痕迹已被晕开,证明知府确已看过,但却并未将其销毁,而是原封不动地随公文一起返还了回来。”
“你疯了!”沐清欢骤然变色,满面惊怒,“倘若知府与江南几大家族本就是一丘之貉,你敢这样试探他,如今早已没命了!”
“何况,文书在呈递到知府案头之前,若是经过了其他人的手呢?”
话音落下,两人都倏然沉默下来。
沐清欢面上浮现出一丝懊恼。事到如今,对于江淮不顾自身安危的行为,她已失去了指责的立场与资格。
室内安静半晌,江淮说:“我先前暗访时曾听人提起,前两年本有官员提议,把淮扬境内多处废弃的盐滩划拨给几大士族重新打理。待重整恢复之后,再交还给官府管控。”
“但此例一开,必然会有更多尚且完好的滩地被刻意划拨为荒废一类,悄无声息地落入士族手中。”
“彼时若能层层打通关节,这道提议原本有可能通过。但最终,却被淮扬知府搁置了下来。”
“仅凭这一件旧事,我也只是对淮扬知府的立场有所揣测。但两淮官场中,不少人都认为我在京城有所倚仗,应当不会轻易对我动手。”
“倚仗?”沐清欢低笑了一声。
这些人或许连太子都敢构陷,又怎么会顾忌一个小小的知县?
想到之前衙役的讲述,沐清欢问:“所以,这才是当日淮扬知府亲自来清河县的缘由?”
江淮应道:“是。”
“他来时一切如常,只在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提点了一句,说年轻人纵然胸怀大志,也还是要懂得藏锋。”
“依我的判断,淮扬知府或许对两淮盐运司与士族勾结、侵吞盐税的种种行为装聋作哑,但并未主动牵涉其中,为他们提供方便。”
“因留了几分余地,他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多年稳坐如山。”
江淮提供的信息可谓至关重要。江南官场早已如铁板一块。但若淮扬知府立场相左,以他的权限与地位,必然掌握了不少士族的罪证。如果能说动他出面相助,许多困局便可迎刃而解。
目送沐清欢离开以后,江淮立刻推开了窗子。
沐清欢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灼灼逼人,就像盯着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实在让他心烦意乱,连冬日的房间里都变得闷热起来。
然而沐清欢刚刚走出院门,却又去而复返。
她拎着几个食盒搁在案上:“谈了这么久,错过了晚膳的时辰,大人将就着用一些。”
说罢,她转身就走,丝毫不给人回绝的余地:“县令大人过往曾教导过我,不许浪费食物。如今,也该以身作则才是。”
她的尾音散落在风里。走到院门前,沐清欢再次回头,冲江淮遥遥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