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赵吟道:“离月圆还有几天,我们各自回家休息,顺便清点行囊,十五再去太常观汇合。”
石簌流抚着眉心道:“徒儿,这实在是为师的过错……”
赵吟笑道:“怎么会是您的过错?若不是我求财心切,也不会着了他的道!”
休息片刻后,他们离开这间古朴的小屋。
刚走出几步,石簌流再次回头。
以往离开,门口总是会站着一人相送,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门没有锁住,被风吹开,屋内的一切一览无遗。
吱呀作响的竹椅,有些硌人的竹桌,他在这里度过很多时刻,或许彷徨,或许宁静。
他扭回头,甩开衣袖,“我不会再来了!”
有些落寞,“他也不会回来了。”
赵吟在心底叹息,走回去,重新将门合上。
门打开,李春序笑盈盈的脸出现在眼前,她眼含惊喜,朝后面大声喊道:
“阿青姐姐,阿吟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听步声,匆匆的脚步声后,是柳叶青欣喜的脸庞。
她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回来得正好,快来吃饭!”
吴风依拿着碗筷从大厅跑出来,立刻拉着赵吟走去大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肴,他们坐定,柳叶青又旋身走进了厨房。
“阿青姐姐,回来吃饭啊!”
碗碟碰撞声从厨房里传出,“你们先吃,我给阿吟做个火腿蒸蛋!”
夜晚的山月亭重回寂静,赵吟难入眠。她披着衣裳走到庭院中,月色如水。
井水“扑通”几声,大概是虫子掉入里面。赵吟托腮坐在桌前,视线越向墙的那一边。
那边已经久无人烟。
怎么会不想念,可是想念又怎样,他又不会出现在身边。
抬头望天边,半弦月,不团圆。
“我要出门了,这次时间可能会久一点,要两个月。”
柳叶青正与李春序缝冬衣,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都看向赵吟。
柳叶青掂量了下手里的衣裳道:“天快冷了,冬衣还没缝好呢!”
李春序小声道:“你一个人出门吗?”
吴风依将扫帚放下,疑惑道:“不需要我跟着吗?”
赵吟笑:“你们这一年都跟着我东跑西跑,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放心,我跟师兄一起去。”
“什么时候走?”
“等下就出发,先去一趟太常观。”
“好吧。”
午饭后,柳叶青替她打点行装,鼓鼓囊囊一大包,却仍嫌不够。
赵吟止住她忙碌的动作,拉着她去庭院里晒太阳。两人并排坐在竹椅上,感受秋日的阳光。
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小时候。
赵吟身子一歪,倒在柳叶青的胳膊上,然后闭上眼睛。
柳叶青顺手搂住她,轻轻拍着她。
周围有两种脚步声,催人入梦。一种细碎而轻快,一种沉稳而慢。
细碎而轻快的脚步声,小荷走起路来也是这样。
她轻快地跑过来,从自己手中抢走抹布;她轻快地走过来,在自己面前放上一碗覆盆子;她轻快地靠过来,在自己头发上放上一朵鲜花。
沉稳而慢的脚步声,曾经专属于陈雪娘。
清晨未起床,脚步声就已经出现在了窗外的庭院中。“哗啦哗啦”,雪娘在扫地;“吱呀——”,雪娘打开了大门;“咔嚓咔嚓”,雪娘在修剪枝丫。
两种脚步声交织,带赵吟重回幼时。
可是赵吟已经长大。
门外的大树也长大许多,柳叶青李春序和吴风依站在树下,目送赵吟离去。
赵吟用力向他们挥手,在心中默默道:我一定会如期归来。
月亮圆了,赵吟抱着公鸡与王道一重入星罗海市。
三足金乌依然在头顶飞翔,商贩却比上一次更多。他们从头走到尾,并未见到沙棠果。
王道一拽住一个蛙脸人问道:“这里有卖沙棠果的吗?”
“沙棠果?那东西可得来不易,上次我看见有卖的,今天估计没有!”
“多谢。”
听见这一番话,赵吟有些没精神,她道:“就算有卖的,我们不一定买得起。”
王道一想起来,上次说是要心头血三滴。
他抱紧自己,往赵吟那边挪了挪。
赵吟拍拍脸,“我们看看有什么能买的吧!”
他们走了一遍,好笑地发现什么也买不起。
赵吟又走到那堵墙面前。
墙上多了很多告示,王道一念出来:
“寻风生兽的人聘请同伙,灭水怪的人诚聘帮手……”
这些告示都简明扼要,连带着任务也清晰明了,不似他们,都不知道去哪里找无影木,甚至不知道找到它要做什么。
看了好一会儿,赵吟眼睛有些发酸,她扭过头想要放松,却被旁边突兀出现的人吓一跳。
那人也扭过头,疑惑地望过来。
“没事,是我看得太入迷,没发现你在旁边。”
“噢!”
赵吟站在旁边,用余光捕捉他的神情。
起初,他眉头深锁,嘴唇紧抿,尔后不知看到了什么,眉目瞬间舒展。
他踮起脚,揭下最上方的一张纸,纸被揭下来的瞬间变得薄如蝉翼,慢慢贴向男人的手背。
男人大喊:“余阳人章子禾揭榜结契。”
旁边很快出现一位身材颀长的男人,他手长腿长脸亦长,王道一情不自禁道:“这人长得像根竹子!”
竹子男人似乎听到了,目光锐利地看过来。
赵吟尴尬地笑笑。
竹子男人拿着纸笔,铺在木板上写写画画,然后拿出一个包袱递给男人,男人接过,转身欲走。
赵吟伸手拦住他,问道:“阁下手背有灼痛感么?”
男人摸摸自己的手背,拨浪鼓一般摇头。
赵吟又看向竹子男人,提步走过去。
不待她走近,男人率先开口。
“我是海市牙郎,专程负责揭榜结契一事。”
王道一纳闷:“怎么个负责法?”
“雇主在我这里登记入册并交纳银钱,我负责书写并张贴告示。
若有人接榜,我就将他登记入册,告诉他雇主的要求,并将雇主留下的东西交给他。
两人都登记入册,表示契约已定,若一方违约,由我来惩处。”
“还可以违约?”
“违约的人多呐!嫌旅途艰苦中途毁约的人不计其数,也有雇主最后翻脸不认,少给银钱。”
“那会有什么惩罚?”
“看情况,轻则一年不能入市,重则多罚银钱。”
赵吟缓缓道:“会不会危及生命?”
男人笑:“又不是生死契,怎么会危及生命!”
王道一惊诧地张大嘴,他喃喃自语:“生死契……”
男人接住他的话头:“生死契可不归我们管,那是逼迫他人做事的东西,咱们海市虽奇幻,却也与尘世相往来,总要遵循人间法则,讲究你情我愿!”
王道一与赵吟沉默地对视一眼。
竹子男人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道:“我倒是没见过生死契,传说生死契写在无影皮上,无影皮,就是无影木的皮!”
如潮水般的力量重新到来,金乌变暗,赵吟与王道一再次被推回人间。
石簌流早已等在原地,赵吟起身来到他面前,重复海市牙郎的话。
“无影皮,就是无影木的皮。”
寂静书斋内,师徒三人对窗而坐,旁边的灯烛孱弱地摇晃,多少显得无精打采。
王道一看不过去,伸手将其挑亮。
石簌流在桌上写写画画,随后抬起头:“海市下一次开市,是三个月后。”
王道一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往后瘫在椅子上。
赵吟铺上纸,拿笔将所有线索写下。
——欲寻无影木,先过无槎渊。
无人即无影,无影皆可渡。
——无影木,渡虚空。
没头没脑的几句话,每一句话都看得懂,但却没什么用。
赵吟将笔搁好,盯着这几行字细看。
王道一两手撑腮,两眼空空。
石簌流不知从哪里搬来了几本书低头翻阅,王道一翻起封面看了看——《天通杂记》,《山海经》。
室内太寂静,王道一闲着无聊,问石簌流:“师叔,你跟那个好友是怎么认识的?”
“我去寒月寺找寂山住持聊天,半夜闲庭漫步,与他隔着墙对诗,他自称右无出先生。
后又听闻他就住在太常观山脚,我便常去寻他聊天。”
很朴素的相识经过,并无特殊之处。
王道一手撑在脑后,继续望着屋顶发呆,赵吟则挪过《山海经》,摆在自己面前。
窗户突然被风吹开,赵吟面前的书页被翻动,哗啦啦响成一片。
王道一伸手挡风:“怎么这么大的风?我明明记得把窗户都关好了……”
赵吟起身将窗户关上,坐下时发现书本已然被翻开,不知停在哪一页。
她索性就从这页读起——
“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欒,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
旁边有批注:“建木,青叶,紫茎,黑华,黄实,其下声无响,立无影也。”
立无影也。
无影……
无影木。
她从书中抬起脸。
石簌流发现了她的异样,将书本挪到自己这边,用手指着字一个个读过去,看到“无影”两个字,他哈哈大笑,“道一,去将《淮南子》找来!”
王道一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去书架边一排一排细看,最终在《庄子》旁边找到了《淮南子》。
石簌流接过书,翻看几下,随后将书本摊开,放到桌面中央。
赵吟与王道一都凑过去,他们一行行读出声,然后停住,相视一笑。
“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
石簌流朗声笑:“看到没!在都广!知道你们该去哪了吧?都广!”
笑声回荡,赵吟与王道一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刚舒了口气,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转过头看向石簌流。
石簌流也看着他们,眼神分外茫然,“都广?都广在哪里?”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