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气,赵吟抱着膝盖坐在他身旁。

“虽然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的声音,可是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

“不要再来找我。”这句话突兀地出现在脑海,赵吟鼻子一酸,倔强地别过头,背对着他。

“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能察觉到?赵吟微微侧身,李韫玉落寞的神情落入眼中。

他靠着门板,脸上映着幽冷的月光。

“‘不要再来找我。’因为我说了这句话,所以你才离开?”

言罢,他自嘲一笑,疲惫地仰起头。

“其实……我巴不得你每天来找我,期待你的脚步声,期待你突然出现眼前。那样说,只是因为……”

说到这里,他突然止住话语,眼中流露出哀伤与痛苦。

赵吟靠近他,抚向他的脸庞,却只是触到了一团空气。

她说:“不是因为那句话才走的,那句话……那句话虽然使人难过,可我并没有那么脆弱。

我只是想离开受制于人的处境,并没有打算不再见你。”

当时冲出八大山庄,她已经计划好找机会再与他取得联系,只是没想到会被困于此地。

“月亮变高了,亥时已过,今天是我的生辰。”

李韫玉从怀里拿出两个鸡蛋,一个放在地上,一个握在掌心,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

他轻敲鸡蛋,剥去外壳,“我们还没有一起过过生日。”

蛋壳破碎,笼罩在心头的一点冰冷也破碎,赵吟将头枕在胳膊上,安静而放松地看着他。

认识这么多年,他们确实没有一起过过生日。跟老于学笋干烧鸭,也是为了他的生辰,困于此地后,她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没想到现在,他们真的坐在一起。

在同样的地点,又不在同样的空间。

往常他的生日,应该是热闹非凡,人缘颇广的伯安侯,肯定有很多朋友。开朗洒脱的李韫玉,也会有很多朋友。

温柔娴静的李夫人还好吗,英俊的美髯公还是有很多胡子吗?

赵吟情不自禁陷入回忆。

“以前每次生辰宴,我都很开心,可也有一些遗憾。”

“什么遗憾呢?”赵吟看向他浓如墨画的眉眼,轻轻发问。

“因为阿吟你不在。”

眼眸中浮现出笑意,也带着些微湿意,赵吟偏过头,下巴抵在膝盖上。

儿时在意过的问题突然在这时有了答案,她想哭又想笑。

“阿吟,没有见面的那些日子里,你有没有想过我?”

没有见面的日子?那是小荷离去,雪娘老去之后的光阴,她一下子坠入黑暗,不知道路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感受不到开心与快乐。

就连眼泪流进鬓发里,也没有力气抬手擦去,只能任由它在脸上干涸,带来皮肤上的刺痛。

或许命运让她在那时停下,追问她,你究竟要选择什么?

直到做出正确的选择,它才会放行。

她垂下眼眸,说道:“想过,当然想过。和亲的诏书到来时,我想,只要你出现,我就毫不犹豫跟你一起走。筋疲力尽时,我想,要是阿韫在就好了,这样可以偷一下懒。看到美丽的风景时,我多想你也能一起见到。”

语气变得低落与轻微,“那你呢,也会想念吗?”

回答她的是寂静的空气,她将头埋在胳膊里,疲累地闭上眼睛。

他不会听到的。

“以往的每个生辰,我都许愿想见到你。

今年,我还是许愿——想见阿吟。”

赵吟错愕地抬起脸,唇角泛起笑意,她挪去李韫玉身边,隔着不知名的屏障靠向他的肩膀。

这个时候,她很想偷一个懒。

再次睁开眼,天亮了,李韫玉还未苏醒,她走回那个篱笆小院,捅燃灶火,煮了一碗长寿面。

端着面出来时,一行人趟着月色走来。

是何如已,刘月回,老于,还有两个猎户打扮的人。

他们扶起李韫玉,将他带离此地。

赵吟笑一笑,将面放在屋内的桌子上。农人的交谈声和割稻声再次传入耳朵,她同时听见自己的皮肤上的轻微响动。

抬起手,眨眼的工夫,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发皱枯萎,迅速蔓延到手臂上。

她匆匆跑到水井边提起一桶水,摸向自己的头发和脸。

井水里倒映着蓝天白云,她颓然地坐在井水旁,看向漫无边际的稻茬地,喃喃自语,“雪娘,我也老了。”

可她不能老在此地,她要走出去,必须走出去。

赵吟起身,再次走向那片稻茬地。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力气耗尽,她仰面躺在地上。

背后有什么东西硌得慌,她往背后摸去,然后瞬间坐起身。

这是一把剑。

她在稻田里挖出了一把布满铜绿的剑。

再次回到那口井旁,赵吟在磨刀石上一点点打磨。

井水洒落上去,它的真容显现一角,刀刃上有一个字——趙。

她抚摸这个字,眼中波澜涌动。

“这是什么地方?”

在此之前,她一直都在想怎么出去,从来没有想要探寻此为何地。

她推开一间间屋子,没有找到任何文字书籍。农户家里大都没有藏书,也甚少会写字,一扇扇门推开,终究一无所获。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赵吟漫不经心推开最后一扇门。

断桌断倚堆在角落,墙角长了黑霉,蜘蛛网挂在墙壁上。

斑驳的墙壁上隐约有字迹,上云:

吕梁谷仓。

吕梁两个字在她舌尖反复萦回,又复归墙上。这几个字旁边有着或暗红或鲜艳的线,她来不及探究,匆匆跨出门外。

村民们的议论犹在继续,赵吟脚步未停。

“去哪儿了?吃饭没?”

“刚去挖荠菜了!”

“这么嫩,在哪儿挖的?”

“就在前面,藜野。”

“藜野”两个字让她顿住脚步,然后又一口气跑到村口。

隔着一望无际的稻茬地,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名为“藜野”的地方。

藜野藜野,野地多藜也,故名“藜野”。

赵宴何以成名?

是在他十八岁那年,以少胜多,大破敌营,名震朝野。

而那场战役的名字,赵吟记得。

藜野之战。

淡粉色的夕阳铺满天空,天高地远,她开始相信命运的指引。

既然总是能听见割稻声,那说明存在另一个空间,并且与自己所处的时空之间有裂缝。她走到水井边,拿起那把剑,用力朝前方挥去。

气浪扑面而来,一些隐约的画面在眼前显现,可是顷刻消失。

想再次拿起剑,可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看向自己的双手,弯曲枯朽。

感觉到生命力在迅速流逝,赵吟咬牙站起,再一次挥剑向前方。

剑落地,她也狼狈摔地。眼前毫无变化。

就算到此境地,她还是不愿放弃,抑或是,不能放弃。

撑着地一点点爬起,她摇摇晃晃地拾起剑,用尽所有的力气挥向前方:“我要出去!”

风声长啸,本来静止的画面开始动摇,宛若山崩地裂,赵吟紧紧握住剑,扶着腰喘息。

静谧的村庄开始倾倒,井水发出悲鸣,流出血水,在沟壑之间流淌。

赵吟稳住心神,在漫天的灰尘中看见这个村庄的曾经。

稻田里一片喜气洋洋,男人们拿着镰刀,弯腰在稻田里唱着歌谣,女人们提着竹篮,送来茶水和糕点。

“今年是个丰收年!”

“过冬不用愁了。”

“就算明年收成不好,也不用担心。”

成片的稻田很快只剩下齐齐整整的稻茬,还有啄食稻粒的鸡鸭。

风起云涌,画面被吹散,又顷刻聚集。

村子里烟雾弥漫,有人说:“艾草都被割光了……”

一个个村民被草席裹着抬出去,后来连抬的人都没有,他们只能倒卧在家门口,守在村口的野狗兴奋地吠叫,虚弱的村民徒劳地抬起手,想要驱逐。

哀嚎与痛哭,眼泪与血水,赵吟感受到冲天的绝望与怨气,还有怨气中夹杂的巨大求生欲。

一会儿如坠寒冰,一会儿如临火海。她跌坐在地,将剑深入泥土之中,借着它稳住身形。

血腥的画面渐渐散去,还是那个村庄,不同的是,多了很多人。

他们靠近她,目光灼灼。

“是你毁了死笼!”

她这才知道,所处的静止空间叫做死笼。

“这又是哪里?”

衰老的嗓音让她惊讶,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李韫玉从沉睡中醒来,入目是一顶帐篷,一些日光从破了洞的帐顶倾泄下来。

“小侯爷,你总算醒了!”

好几个人探头看进来,李韫玉扶着额头疑问,“老于怎么在这里?另外两位是谁?”

远处突起一声巨大的轰鸣,他们顷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林久看向声音的来源,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天哪,是谁破了死笼?”

刘月回与何如已同时发问,“那是什么东西?”

林久道:“是怨障存在的根基。”

老于满脸欣喜,憨厚一笑:“那是不是怨障就破了?”

林久沉默一下,将钱袋塞回他手里,“老于,这事儿我不想掺和了,死笼破了,怨气更甚,只能奢望那个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他抱了拳,拉着林河子匆匆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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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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