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诡异的流言其实是事实,小儿不眠不休的啼哭让已被遗忘的事情重回心中。

司命环也再度回到了王守白心中。

“我要你使它名扬四海。”

在他闭门不出昼夜研究时,管家敲开房门,禀报道:“有一方士求见。”

王守白不可避免想到了那句劝告——“不要往东!”

方士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你被诅咒了。”

早该听从他的劝告,王守白讷讷点头,拉住他的衣袖,恳请道:“先生有什么法子让人入睡?”

眼前人与当初那个谈笑风生的年轻人相去甚远,方士叹了一口气,“我正是为此而来。”

灯火葳蕤,不过几个月大的婴孩躺在地毯中央,周围灯火葳蕤,方士拿着剑围着他边舞边跳,起初毫无章法,尔后自有节奏,在众人看入迷的时候他突然大喝:“散!”

一阵黑烟从小儿身上溢出,缠绕依附于剑上,就像被浆糊牢牢黏住。

长剑舞出了重影,黑烟渐渐消失,庭院内的所有灯烛也跟着熄灭。

幽幽的凉风带来恐惧与寒意,却让王守白心下安宁。

方士说:“好了。”

他舒出一口气,就此尘封司命环。

直到几年之后,失眠的症状重新纠缠他的幼子。

于他而言,做司命环何其简单,但又要如何使它名扬四海?

他一介名匠,满身巧夺天工的本领,为什么偏偏要禁锢于一个司命环之上?

愤懑,不甘,他决绝地不再去管这件事,派人再寻方士。

小儿日夜啼哭,满府人怨声载道,王守白打了好几个哈欠,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合眼。

他焚香沐浴,大饮三碗酒,醉醺醺地倒在床上静静等候。

天亮了,满府人都看见他们的老爷跌跌撞撞推开一扇尘封的木门,跪地道:“放过我,放过我!我现在就做,我一定让司命环天下闻名!”

于是,匠人变成了商人,油嘴滑舌,满身市侩,吹嘘遛马。

他终于使司命环风靡一时,也同时失去了自己顶尖匠人的名气和地位。

也是在这时,他苦寻不得的方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门外,用波澜无惊的眼神扫视了他一眼,平静道:“无能为力。”

府里的人发现自家老爷逐渐变得癫狂。

他在某一天长跪于案桌前,不停地磕头:“是是是……我马上就去做!”

然后他开始天南海北找寻泥巴。

一筐筐泥土运进来,他一一拿手碾过,摇头道:“不对,不对……”

府里早就只出不进,还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找寻泥土,种种奇异事件也使家丁们恐慌,他们走的走散的散。

又一些泥土运进来,王守白嗅过摸过,然后哈哈大笑:“就是这个!”

他开始塑泥身。

王临川从记事起,就住在这座两层农家小院,他每日捉鱼摸虾,过着闲野生活。

他的母亲煮完一大锅蚕茧,就开始缫丝捻线,一年到头总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她时常抱怨:“从前在府里,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看看现在……”

从顶级匠人到商人,再到农人,目睹王家衰败的人都长叹短叹,王守白却坚信自己能等到诅咒解除的那一天,到那时,他将重新见证王家盛大辉煌。

泥胎塑完,他陷入了无尽的等待,每日总要眺望远方,自言自语:“他来了吗?”

“是男是女?”

“没来。”

“快了吗?”

王临川的记忆里没有父亲的影子,他的母亲告诉他,那是一个因忍受不了失眠而选择轻生的男人。

而他的祖父在人生最后那段日子里痴迷于炼丹吃药,甚至试图再现麻沸散,只求能睡一觉。

他死于中毒。

王临川还记得他反复叮嘱的话语:“你要坚持下去,要看到王家重新盛大!要等一个人,他会带着司命环来找你,到时候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不要学你爹,记住了吗?”

他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睡觉了。”

失眠症就此原封不动地承袭到王临川身上,无病无疾,不得安宁。

门推开,昏弱的灯光泄进室内,屋子里有人。

赵吟毫无防备,惊叫一声后被烛泪烫了手,松开烛台,室内重新陷入黑暗。

身边烂醉如泥的王临川突然站直身体,在黑暗中推开自己,何如己顿感不妙。

绳索拉动和滚轮滑动的声音接连响起,室内顿时亮如昼。

光亮刺眼,赵吟和何如己眼前一黑。

再度睁开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气。

原来这并非是真实的人,而是一尊泥胎。

低眉顺目,衣着鲜丽,陶鹊枝。

赵吟这才明白击破怨障并非是她的胜利,而是陶鹊枝。

王临川靠在墙边,依旧浑身酒气,但是眼神清明不见困顿,他微微一笑:“你们来咧!”

老于刘月回还有李韫玉将林久围住,“逼迫”他看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久闭着眼睛,眼球乱转,额头上都是大粒的汗水。

刘月回随手扯了块布,在他额头上随意擦了三两下。

起初,林久的表情还算平静,可随着汗水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痛苦。

老于不忍心,“将他喊醒吧!”

他们正欲伸手,林久突然坐起,表情变得端庄肃穆,他仍旧用着与他平时截然不同的平稳声调道:“她要复活!”

然后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老于和刘月回面面相觑,谁要复活?

林久倒下,没有人进山打猎,倒春寒突如其来。刘月回在采薇的同时,又开始怀念起那些每天吃肉的日子。

赵吟将镯子藏在身后,她明白陶鹊枝的目的,而她正好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轻轻碰了碰何如己的胳膊,在王临川扭过头的一瞬间,她带着他迅速跑出房间,逃离至外面的院子里。

王临川并没有追出来,赵吟警惕地扫向空寂的院落,顿悟:“有机关!”

话音刚落,滑轮滚动的声音打破寂静,院门口突然树立起栅栏,屋檐上也凭空出现一些竹筒,随即,竹筒里伸出箭矢。

赵吟道:“快跑!”

箭矢齐发,顺着两人的脚后跟擦过去,将地面戳出几个洞。

赵吟与何如己东躲西藏,缩在院子角落。

还来不及喘息,石块落地的声音使他们抬头,一张大网从天而降,两人赶紧闪躲。

院子里的一石一木都经过精心设计,看似平坦的地下不知道究竟藏着什么,王临川舒舒服服地坐在室内,看着他们东蹿西逃。

赵吟气喘吁吁道:“不能躲了!”

那尊泥胎让她回忆起在南山的时候,陶乐说过,她有捉妖师的天赋,有天赋才能施展捉妖门派的法术。

比如,雷火咒。

赵吟抬起眼,从眼前飞过去的箭矢带起风,吹动她额头的碎发。

她定住眼神,看向屋顶上方。

“雷音震八荒,火翎焚九霄。

阴阳交泰处,妖邪尽焦夭。

急急如律令!”

雷电劈向屋顶上方,很快有了烧焦的气息。

何如己瞠目结舌,心中安全感大盛,他说:“阿吟姑娘就是阿吟姑娘!”

带着火的木块从屋顶滑落,掉入院落之中。

滑轮声又起,引着山泉水下来的竹筒突然变换方向对准屋顶,流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就似下了一场雨。

何如己大叫一声。

赵吟疲累地靠着墙角,屋檐上竹筒再次出现,她已没有力气再次奔跑。

黑洞洞的竹筒对着他们,她冷冷地看过去,以极快的速度褪下木镯,高高举过头顶。

竹筒不再转动,可也没有收回。

“雷音震八荒,火翎焚九霄。“言毕,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头顶的木镯。

这个东西再怎么神奇,终究是以木为载体,而木,哪有不怕火。

何如己结结巴巴,大气不敢出:“阿吟姑娘……你你你……”

赵吟收回视线,目光锐利地看向房屋之内,尽管还隔着几堵墙,但她确信王临川能看到。

陶鹊枝也能看到。

既然逼入绝境,不如放手一搏。

他们赌她狠不下手,那她就赌她想要复活的心,也赌他想要解除诅咒的欲。

劈开怨障之后,赵吟直觉陶鹊枝的怨气跟着来到了这里,如果她想要复活,就不能只有怨气,还要有其他。

林久是被晃醒的,醒来之后眼冒金星,干呕了几下才算舒适。

视线刚清晰,一根光芒微弱的簪子戳到他鼻子眼睛跟前,令他变成斗鸡眼。

簪子一下大亮,一下暗淡,在这两者间不停重复。

林久道:“这是阿吟姑娘在给自己鼓劲!光芒暗,就是快撑不下去了,光芒亮,就是逼自己打起精神!”

深呼吸几下,他颇为伤感:“那边发生了什么,我已经看不到了,距离太远……”

他调转了身子,再次看向那个村庄,然后道:“我要来看看这个!”

他也想知道,究竟要怎么复活。

作者有话说:

此章失眠症的灵感来自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马兄,斗胆再借你灵感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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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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