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何如己扶着王临川,磕磕绊绊走出饭厅,跨进堂屋。赵吟端着烛台走在最前面,她推开左边门,又推开右边门,哪个都不是卧房。
跨出堂屋后,眼前出现窄窄小小的楼梯。
何如己犯难:“这么陡的楼梯,要不就让他在楼下将就一晚吧!”
“也行,正好楼梯下面还有一扇门,我推开看看,说不定是书房。”
“吱呀”的声音断断续续,门轴好似生了锈,赵吟道:“这门有多少年没有开过了?”
微弱的灯烛平稳地移进室内,然后剧烈颤抖,一声轻叫,“哐当”一声,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林久不负他猎户的称号,绝不空手从山林出来。
烤兔肉,烤野稚,烤鹿肉……连续吃了好几天纯肉,刘月回的鼻腔火辣辣地疼。
起先他觉得很新奇,毕竟没吃过这么多野味,但是如今他只想吃些蔬菜,可周围又没有菜地,他只好到处采薇。
李韫玉已经衰老得站不住,每日只能枯坐在树下,连饭也吃得很少,老于每天都要熬一点粥,希冀他能多吃一点。
有时候他会玩笑道:“老于,我已经比你还老了。”
他时时刻刻握着那一枚云鹤发簪,透过它去感知赵吟的情绪。
发簪暗淡,他知道赵吟很疲惫;发簪光亮,他知道赵吟很高兴……
就在这个夜晚,发簪变成柔和的暖色,他知道,这个时候的赵吟很放松,他也忍不住靠在背后的树干上,不知不觉坠入梦乡。
刘月回采薇归来,将衣摆兜住的各种野菜放在地上,忽然瞥见李韫玉手中的发簪发灰,他惊讶不已,轻轻推醒他。
“阿韫,这个发簪……怎么跟以往的颜色都不一样?”
刘月回将刚猎回来的野雉扔到地上,表情严肃:“阿吟姑娘很害怕。”
大抵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特色。
楚地多水产,齐鲁多豪杰,吴越多巫祀,栖川多望族。
栖川望族或凭权贵盛,或凭学术盛,或凭军事盛,或凭文豪盛。唯有王家以手艺盛,尤擅木工。宝塔或寺院,廊桥或楼阁,都以请王家人承建为傲。
漓州兴建大业宫,广召四海良工。
王守白收到了征召令,辞别家人踏上行程。
这一年,他刚满二十岁。
第一次出远门,他带着随从,乘着春风出发。从栖川到漓州,预计要从春天走到秋天。
一日天降大雨,天黑得特别早,王守白一行人早早投宿了客栈。
交钱,拿牌子上楼,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掌柜大声道:“满员了,您请别家!”
敲门声中断,很快又匆匆响起。
王守白转身下楼,在柜台上放了一串钱,堵住掌柜欲出口的不耐烦咒骂:“劳烦开个门。”
门开了,一个浑身湿淋淋的方士走进来,身上还在发抖。
掌柜道:“真没客房了,要是不嫌弃,你在大厅将就一宿?”
方士点点头,要了热水洗澡。
颠簸一天,王守白叫了一桌佳肴,邀请还在楼下的所有客人,当然还包括那名方士。
他们推杯换盏,相谈甚欢,喝到尽兴处,方士突然认真道:“你们明日莫要朝东走,切记!”
王守白一头雾水,但还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大早,他起床下楼,楼下已经没有方士的身影,他还未张嘴,掌柜就已开口道:“天不亮就走了!”
王守白靠在柜台边,问道:“这里往东是什么地方?”
拨算盘的手一停,掌柜说道:“藜野。”
王守白拿出地图,嘴里一边念“藜野藜野……”,一边拿手在上面比比划划。
藜野是去漓州的必经之路。
他又朝别的方位比划,若朝南走,要多绕几座山,若从北走,得多绕几个郡县。往西走,那是回去的路。
掌柜见他一脸纠结,问道:“您要去哪里?”
“漓州。”
“从东走啊,那条路最近,还是官道!”
王守白直接说:“昨晚那位先生让我不要朝东走。”
老板“嗤”一下笑了,“方士的话听着干嘛?他们的话要能信,秦始皇就该长命百岁了!”
随从们都笑了。
王守白决定,继续往东走。
藜野空旷,看不到前方是什么风景,他再一次想起了方士的话语,当下有些迟疑。
“停车。”
马夫停下,略带疑惑地回过头。
王守白道:“回头,咋们往北边走。”
车马转身朝北走了一阵,路遇几个担柴的农夫,他们好意提醒:“前面塌方了,你们还是转头回去吧!”
车马又转身,王守白思忖片刻,果断道:“朝南边走!”
没走多久,他们又折返回来。南边闹兵变,人心惶惶,沿途的流民叫人心生不忍,可每帮一人,就会有更多的流民上前争抢,王守白只好命令道:“往东走!”
折腾了一整天,他们又回到了藜野。此时人员疲乏,车马行进的速度也慢了许多,车夫探头看向前面,大喜过望。
“前面有个村子!”
王守白挥挥手:“就去那里暂歇一晚!”
走了一段路,车夫勒马停住,声音有些颤抖:“这个村子里好像一点声音都没有……”
旁边有人反驳:“胡说!我明明听见了割稻谷的声音!”
车夫瞪圆了眼睛:“哪里有人割稻谷,周边都是荒地!”
他大叫一身,弃车而逃。
怪叫声一片,王守白走下马车,大喝道:“安静!”
再怎么样终究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两腿战战,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道:“你们看见了什么?”
很多人一起回答:“不就是个荒村吗?”
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风一吹,顿生寒意,他说:“有谁看见了荒村,站到旁边来!”
大部分人都站到了旁边。
王守白命令道:“你们往回走,回到昨晚那个客栈,明天就回栖川,不要再回头,快!”
他们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近乎跑着离开此地。
目送这群人离去,王守白缓缓转身看向剩下的人,语气变得虚弱:“你们是不是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稻茬地?”
“是,还听到了割稻声,莫名其妙的声音,很热闹。”
沉默良久,王守白道:“我们出不去了。”
哀嚎声此起彼伏,人群四散开去,却无一例外又回到了这里。
王守白颓然道:“去找找吃的吧。”
一顿饭吃完,有人悲从中来。
“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
月亮出来了,他们席地而睡,王守白盯着月色想,真该听方士的话。
他是被尖叫声吵醒,睁开酸痛的眼睛,锤了下钝痛的头。
几个随从捧着米面等东西,脸色古怪:“所有的东西都复原了!”
惊疑过后,很多人接受现实。
“不用做工不用劳作,每天一睁眼就有现成的粮食,留在这里多好!”
“就是就是!”
他们大胆地进到村居里面,选定自己未来想要生活的地方。
日子变得安宁而恬淡,能享田园之乐,又不用受耕作之苦,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渐渐麻痹王守白的心,他忘记了方士的忠告。
直到第一个人开始衰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枯萎。
他忍住悲伤,寻来木板与刨刀。
刨刀每日不停,这里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当他闭上眼睛,迎接属于他的衰老时,鸡汤的香腴突兀飘到鼻尖。
眼前不再是空无人烟却又什么都有的村庄,这里生机盎然,村民来来往往,田里的稻谷金黄灿烂。
他并无欣喜。
这天傍晚,一位容貌年轻衣着鲜丽的姑娘走到他面前,轻声问道:“你很擅长木工?”
王守白抬起头,“嗯。”
“我很喜欢你在板子上雕的那些花,现在想请你帮忙做一个木镯,你愿不愿意?”
王守白看了她许久,反问道:“这里是哪里?”
女孩的声音好像从渺远处传来:“怨障,一入怨障成枯骨,除非我主动放你出去。”
他得到了一根奇特的树枝,表面上与一般树枝无异,可是手握上去,它会直接箍住手腕,还隐约有黑气渗出。
女孩说,这叫怨木,以怨为食。
他废寝忘食地雕刻,最终将这根树枝变成了精美异常的木镯。
女孩拿着木镯,笑得很张狂,与平时轻声细语温和有礼的模样相去甚远。
她语气严厉:“记住,这叫司命环。我要你使它名扬四海,并且一提起司命环,就能想到栖川王家。还有……”
王守白匍匐跪地,连连点头,脸上都是泪水。
等他再抬起头时,热闹的景象已然散去,眼前是一个荒村。
还是那家客栈,他神色憔悴地走进去,掌柜热情招呼道:“嘿,怎么又回来了?”
没筋骨一般靠在柜台上,王守白疲惫地说:“让我将就一晚吧……”
掌柜觑了他一眼,“你没钱?”
他懒得答话。
腰间一紧,掌柜不知何时溜到他身边,扯着他的腰带道:“那这个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他仓促低头,从腰间取下一个粉嫩荷包,打开看了一眼,像疯了一样将里面的耳环簪子戒指倒在柜台上,摇头道:“不是我的,都是路人的!”
掌柜大惊失色:“怎么两三天没见,你变得神经兮兮的?”
王守白愕然抬头:“多少天?”
“两三天呐,你的那些伙计们还住在这里呢!”
再度踏上往漓州的路程,随从们装备好马车,问道:“还有几个人呢?”
王守白沉默了一下,勉强笑道:“打发他们回去了。”
“还是往东走?”
“往东!”
大业宫的建造过程中,王守白深受尊重,天南地北的能工巧匠聚集在一起,互相切磋互相学习,他手艺大涨,王家的声名也因此再盛一层。
回到栖川后,他娶了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家族蒸蒸日上。在这些意气风发的日子里,他总是会不合时宜想到司命环。
参与建造过巍峨的宫殿,满身身手有待施展,此时再想到那个小小的司命环,难免有落差感。
他暂时忘记了它,投身于自己伟大的事业。
傍晚的微风驱走白日的闷热,他在院子里焦灼地等待,接生婆推开门,喜气洋洋道:“是个公子!”
新生的生命让每个人面露喜悦,府里张灯结彩,宾客来了一波又一波。
王守白迎来了自己人生最喜悦,最畅快的时刻。
仅仅一个月,府里的欢声笑语变了质,窃窃私语充盈在府里的每一个角落,像白蚁啃食木桩,细细碎碎,不知不觉使大厦倾倒。
乳母换了一个又一个,渐渐地不再有乳母愿意上门。
坊间也有了闲言碎语,水井边,菜场边,酒肆边,到处都是白蚁啃食木头的声音。
他们说:“王家新生的小公子从来不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