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话刚说完,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朝亮光冲过去,“阿吟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阿韫?阿韫?阿韫怎么不见了!?”

刘月回慌张的声音让众人睁开眼睛,何如己也停下脚步。

周围哪儿有李韫玉的身影。

或许就在走出营帐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朝怨障跑去。

林久安抚道:“都坐下都坐下,我们慢慢想办法!”

刘月回捏捏他的肩膀,鼓励道:“咱爷爷还说过什么,你快快想!”

亮光消失,李韫玉再次走进村庄。

剧烈的怨气使他肝肠寸断,几乎寸步难行。

他努力呼喊:“阿吟,阿吟?”

“同为女子,凭什么你能走南闯北,而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只能困于此地?”

陶鹊枝的声音又远又近,赵吟想回答她,可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痛苦的记忆接踵而来,她感同身受,浑身冒出了冷汗,怨气在体内翻江倒海。

她承继了那些记忆,开始混淆自己与陶鹊枝。

她努力说服自己那不是她,可是她开始不明白自己是谁。脑海中只有陶鹊枝的点点滴滴,她不是陶鹊枝,又会是谁?

周围的树木“哗哗”摇动树枝,空气陡然变得阴冷,林久惊慌道:“怨气蔓延到这里来了。”

何如己急得团团转,“小侯爷还在里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赵吟快要相信自己就是陶鹊枝,冲天的怒气就要破壳而出,可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或者说,那是一句话。

“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她猛然睁眼,劈开陶鹊枝的手,朗声道:“赵吟才不会怨天尤人,自缚于此!”

陶鹊枝还是那个眼神,平静无波,无悲无喜,只是语气变得更为冷峻:“那就怪不得我了!”

手腕上的木镯开始收缩,赵吟急忙想要褪去,可是镯子越缚越紧,她的手变得枯朽,木镯却开始灿烂有光辉。

她在夺走自己的生命力。

赵吟奔去门边,再次拿起那把剑,可是很快扑倒在地,她已经老得举不起剑,也走不动路。

好像听见了阿爹阿娘的呼唤,也像是回到了蒲月山脚下。那么清的水,那么美的山。她好想再看一眼。

哆哆嗦嗦捡起剑,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挥去。

呼啸的风声过后,剑与她一起跌落在地,宛若尘灰落入土地,雨水坠入河里。

没有遗憾地偏过头,她再次看向这个似虚还实的世界。

陶鹊枝平静的表情在眼前消失,篝火消失,周围静谧的夜色也在消失。鸡鸣狗吠,农人闲谈,割稻声同时而起,如潮水奔涌,然后瞬间止息。

崩塌之声让林久一跳而起,他努力睁大自己本只一条缝的眼睛,哈哈大笑:“阿吟姑娘毁了怨障之心!”

刘月回道:“所以怨障会消失对吗?”

林久抚掌:“已经消失了!”

他们都朝那边看去,还是那样的景致,但是空气格外轻松。

林久道:“怨气散去,阿吟姑娘已经出来了。”

李韫玉的声音依旧在村庄里回荡,“阿吟?”

赵吟听到了他的声音,却别过脸不理。

手上的木镯变得晶莹剔透,而她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

明亮的月光照耀大地,前方突然出现一道人影,笑容爬上嘴角,李韫玉小跑过去,却又在看见那只衰老枯朽的手时停下脚步。

他轻轻道:“阿吟,我要过来了……”

赵吟抬起手,盖住自己的脸。

脚尖踢到一片衣角,他停下,弯腰用外衣盖住她,还不忘留一条缝透气。

赵吟伸出手,握住一片柔软的衣角。

衣服上有很干净的皂角气息,还有属于李韫玉的独特气息。

那是很清润的味道。

味道的记忆总是更长久,每逢她嗅到类似的味道,总是会回忆起蒲月山的夏季傍晚,她跟李韫玉坐在院子里乘凉,很晚很晚他还不肯回家。

细细碎碎或轻或重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李韫玉轻声制止,“别过来。”

脚步声依言停下,林久看着那个流光溢彩的镯子,惊叹道:“好精美的木镯!”

这一声赞叹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那个木镯上。

木刻的花纹栩栩如生,雕刻技法令人称奇,他们在惊叹的同时,也看见了那只枯皱的手。

原本欣喜的表情化为乌有,他们都看向林久。

林久闭眼沉思,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连语气都变得端庄沉稳,他说:“这个木镯出自栖川王家,叫做司命环,曾经风靡一时。”

何如己问道:“阿吟姑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额头上冒出了汗水,林久停顿片刻,方说道:“有人用司命环锁住了她的生命力。”

话刚完,他痛叫一声,满头大汗地倒地,“窥天果然难受。”

在这之后,他再也没能得到更有效的信息。

李韫玉思考片刻,果断道:“我们现在就赶去栖川!”

此语一出,老于打起了精神,拍着大腿说道:“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已经知道栖川王家,不如前去一探!”

何如己和刘月回点头附和。

林久叹了口气,小声说道:“最后一点生命力不足以支撑阿吟姑娘行远路啦。”

低落的气氛迅速蔓延,连天上的月亮也暗淡几分。

李韫玉蹲在赵吟身边,想要握住她的手,可又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

几天之前,他拂开她的手,而现在……

他低头垂眸,掩盖住眼中的落寞。

林久突然道:“这个我有办法!”

在一片怀疑的眼光中,他站起来,颇为得意道:“我爷爷教我的,同心转寿术!将一个人的生命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老于细微的哭声打断他的话语,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赵吟。

那只如枯叶般的手从外衣上滑落,手上的镯子变得更为绚丽。

李韫玉毫不犹豫握住她垂落的手,转头看向林久:“请教教我怎么转移。”

“阿韫……”刘月回刚说出两个字,就被何如己捂住嘴巴。

林久不敢耽搁,问道:“你们有什么信物吗?”

李韫玉探向赵吟发间,小心拿出一枚云鹤发簪,上面夹杂的一些白发刺痛了他的眼,连带着刺痛了他的心。

林久快速道:“握在你们手心中。”

他迅速抽出匕首,划破李韫玉的指尖,血滑入他们相握的掌心。

“阿韫,跟我念——以我之名,承彼之命;此物为契,苦乐同心!”

“好……”

发簪发出光亮,枯朽的手恢复健康年轻的光泽。

赵吟掀掉脸上的衣裳,慢慢坐起来,意识慢慢恢复。

先感知到的是李韫玉的声音:“我能给的不多,只有这些了。”

一枚犹带温热的发簪轻轻落入掌心中,赵吟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想起他每次从塵州回到蒲月山,都会时不时从袖子里掏出一两个小东西,好像是特意攒起来带给自己。

就比如初见那天扔过来的小泥人,还有前几日的鸡蛋和今日的发簪。

手中又被塞了一个油纸包,也不知究竟是什么。

头发上有轻微的触动,视线终于变得清明,眼前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渐渐枯涸,如墨的头发也一寸寸变白。

衰老瞬间而至,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温和俊朗的少年郎转瞬已是形容枯槁的老人,赵吟握住那只枯老的手,错愕地看向其余人。

“阿吟姑娘,时间来不及了。阿韫剩下的生命力还能撑一段时间,你要赶快去栖川找到王家,那个世代都出能工巧匠的王家!”

何如己站出来:“我陪阿吟姑娘一起去!”

“那我们就守在这里,阿吟姑娘,快动身吧!”

哀伤的时间都没有,赵吟跨上马背,马儿前行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

李韫玉被刘月回搀扶着站在树下,他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挥手,手里紧紧握着那一枚云鹤发簪。

栖川,隐川河畔。

王临川收了鱼竿,提着木桶往家走。

“临川,今个钓了几条?”

“三条!”

“平日里只能钓一条,今个咋钓了三条?”

“不晓得,运气好咧!”

“怕是有客上门!”

“我能有啥子客?”

他反驳回去,整个人沉浸在将要独享三条鱼的兴奋之中。

“一条做汤,一条红烧,一条清蒸,喝点酒,美滋滋!”

桶里的水也随着他的心情荡漾,带来一些河鲜的腥气。

哼着歌走过熟悉的小路,他嘎巴一下停住。

家门前站了一男一女,正伸着头往这边张望。

王临川跺了一下脚:“哎哟,俺的鱼!”

鱼儿在水池里快活地游来游去,王临川一边给鸡烫毛,一边听赵吟说明来意。

收拾好后,他擦了擦手,看向赵吟手腕:“安?你是说这个亮晶晶的圈圈摘不下来吗?”

他走到一边,从坛子里挖出一勺猪油,在手上抹匀,拉起赵吟的手腕,握住木镯往下一拉。

“好咧!”

“……”

院子里堆满了各色木料,已经成型的筒车竖立在墙角,地上堆着一些微缩的宝塔和宅院,木蜻蜓随着微风起舞。水顺着屋顶上的竹竿流进屋檐下的水缸里。

王临川舀了一瓢水,“屋后的山泉水,俺来给你们泡茶!”

鸡汤在砂锅里煨着,他提着水壶坐到赵吟与何如己身边。

“你是说这个亮晶晶的镯子里面有东西迈?”

“嗯。”

“是啥嘞?”

赵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他:“这是你们家族做的,你怎么好像并不了解?”

王临川憨笑:“俺真的么见过,这应该是俺爷爷那一辈做的!”

赵吟不打算透露更多,她往桌子上放了一些钱,说道:“我们大概要住一段时间。”

王临川大方道:“住嘛住嘛,楼上有的是房间!”

清蒸鱼,红烧鱼,乳白的鱼汤,黄亮的鸡汤摆在桌子上,何如己陪着王临川开怀畅饮,谈天说地,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赵吟刚听完这一句,下一句又不知拐到了哪里,她索性专心喝汤,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乍一听栖川王家,她眼中立刻浮现出世家大族的模样,这样的家族应当有个高大的朱门。

可一路问到这里,才发现不是高大的朱门,而是僻静的竹门。

这个家族是落败了吗?

“哎呀我跟你说,你们可算来嘞!”

何如己拍桌子搭腔:“是呀,可算来嘞!”

赵吟盛汤的手一顿。

可算来了?意思是他早知道他们会来找他?

她将手镯捋去袖子里面,面不改色继续喝汤,余光有意无意瞥向旁边。

他们刚刚不知说了什么,此时都仰天大笑。

何如己续上一碗酒,言语含糊道:“你知道怨障吗?”

赵吟一惊,欲去制止他,手刚刚抬起,就听见王临川道:“咋个不晓得!俺爷爷……”

话语突兀顿住,他脸上的醉意褪下来几分。抬起的手拐弯儿替他倒了一碗酒,赵吟含笑问道:“你爷爷?”

“俺爷爷听人讲过!”

他哈哈一笑,又端起酒碗。

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王临川趴在桌上鼾声震天,何如己也枕在胳膊上,双眼紧闭。

赵吟慢腾腾走去门边,合上门的一瞬间,背后传来清晰的声音:“阿吟姑娘。”

醉意朦胧的何如己慢慢睁开眼睛,眼眸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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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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