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刘月回与何如己站起来,想要往那边冲过去,老于制止住,小声道:“给她们留一点时间。”

风吹过后,赵吟与陶鹊枝如落叶般滑倒,并排躺在地上。

朝阳初升,柔和而绚烂的光映照出空气中的尘埃,也照耀着这个真实的村庄。

陶鹊枝伸手,感受着手背上的微微暖意,她已有许多年不曾见过真正的太阳,原来握住阳光的感觉是这样。

她突然笑出声,笑得浑身颤抖。

赵吟也跟着笑,开怀大笑。

笑声停止,她偏头看向赵吟,“很高兴认识你,阿吟姑娘!”

“我也是。”

前一秒,她们还是必须你死我活的针锋相对,后一秒,已经变成并肩战斗的战友。

赵吟想起初见陶鹊枝的时候,她们面对面坐在篝火旁,享受着同一时刻的静谧。

现在,她们都无比了解彼此的过去与心意,同喜同悲同哭同泣。

她们是朋友吗?

不知道。

反正,不再是敌人。

“阿吟,人生不可以重来,也不可以被替代。”

赵吟转过头,惊讶地发现陶鹊枝的脸变得透明,连带着她的声音也渺茫地快要散去。

她坐起身,伸手将陶鹊枝凌乱的头发略微梳理好,用树枝为她挽了一个发髻。

陶鹊枝微笑:“阿吟,我会变成山林中的声响,以后要是你……”

她停住,又说道:“反正,你记得呼唤我。”

赵吟点头。

手腕上的司命环被轻柔地转动,陶鹊枝笑道:“送给你了。”

赵吟盯着司命环,并未发现它有什么不同,可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再抬起头时,眼前已经没有陶鹊枝的身影,唯有空空荡荡的风吹动山林。

她站起身,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呼喊:“陶鹊枝——”

回声回答她:“陶鹊枝——”

“陶姑娘——”

“陶姑娘——”

“再见。”

“再见。”

三呼三应。*

仿佛从黑暗的谷底慢慢浮起,李韫玉动了动手指,感知慢慢回来。

脸上有轻微的触感,像在拂落什么。手被握住,他借力站起,睁开沉重的眼皮,第一眼看见的是赵吟含笑的脸。

“阿韫,都结束了。”

李韫玉低头看,突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坑里。

他讶然道:“在此之前,难道我已经……”

刘月回赶紧截住他的话语,“没有,只是躺在这里有助于保存你的生命力。”

“哦。”他慢慢起身,掸去身上的泥土。

天已大明,渺渺轻烟从山林之间溢出,一夜之间,风不再刺骨,路边的梨花开了。

林久看向那个村庄,说道:“原来爷爷早就告诉过我如何彻底破除怨障。”

“怎么破?”

“怨气不可以被消灭,但可以被化解。”

沉甸甸的东西撞上胸膛,他下意识接住。打开来,是银子。

他惊呼一声,刘月回用胳膊肘轻撞他,“这是你应得的,只不过,要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刘月回扬了扬下巴,指向王临川的方向,“帮忙将他送回去。”

诅咒初解,王临川陷入混沌中,时时刻刻都想睡觉,此时正靠着树干打盹。

林久回答道:“没问题!”

他又问道:“那你们呢?”

“要赶快走了,阿韫公子可是夸下海口!”

林久笑,那一番豪言壮志他也听到了,但他也同样看见了公孙鹤鸣与李韫玉的对峙。

“那么孙鹤鸣?”

“放心,公孙鹤鸣此人虽较真,但也有谋略与气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笑了一笑,他又道:“打仗,他离不开阿韫。”

老于适时走到他们身边,语气略带紧张,“那阿吟姑娘呢?”

他已经知道了赵吟当初为何匆匆离去,免不了要担心以后。

刘月回站直,拍掉身上的枯叶,回答他:“你担心周檁会再对她不利?”

“是。”

刘月回摇头:“不会了。”

“怎么这样笃定?”

“他已经知道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老于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知道赵吟对李韫玉有多重要!”

老于哈哈大笑。

梨花纷纷往下落,赵吟坐在树下休息,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响在耳畔,她并没有打算抬头看。

不多时,身边有人坐下。

她并不扭头,用手指拂落膝盖上的花瓣,“‘不要再来找我。’阿韫公子难道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语?”

李韫玉轻声道:“没有忘,所以我来找你。”

说着一些狠心的话语,却又连生命都可以给予,赵吟不知道要说他什么好。

而他显然也没有要解释,只是死皮赖脸地坐在她身边。

赵吟扭头看他,眼前已经不再是那个枯朽的老人,是年轻的李韫玉。

她疑心真实与否,伸手欲触。

手指被轻轻握住,指甲被人轻抚,李韫玉偏头笑道:“我老了一定也玉树临风,是个俊俏的老头!”

赵吟失笑。

“真好,你见过我老去的模样。”

哀愁与忧伤又袭上他的眉眼,赵吟抚上去,试图驱散他浓郁的愁思。

远处帐篷处忙忙碌碌,赵吟站起身,想去帮忙。

刚走了两步,腰间搭上一只手,将她带回原地坐下。

后背贴上温热的胸膛,耳畔像有羽毛拂过。

“阿吟,如果那晚我如约前往望月河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突然的发问让赵吟停下动作,多么熟悉的问题,在那段孤独而漫长的黑夜里,她也曾整夜整夜地思考过。

月亮不能给她答案,星星也给不出答案。

她不能细想,一想,难过就会像潮水般涌来,让她难以呼吸。

然后,她就不再思考不再遗憾,可是现在,李韫玉亲自来问她。

潮水又来了,赵吟握住他的手腕,回答道:“会。”

颈侧有温热的呼吸,赵吟终于侧头,以脸颊磨蹭李韫玉的头发。

腰间的手放开,温热的呼吸撤离。

李韫玉拉着她起身,道:“该去那边了。”

一晃已经是午后,太阳开始西沉,不管怎么留恋怎么不舍,终究还是要离别。

老于驾着一匹马车停在林久面前,将马鞭递过去,林久接过,拍拍他的肩膀,“后会有期。”

“保重!”

赵吟走去老于身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金钗,这是她抽空在栖川买的。

“送给你的女儿。”

老于连连推拒:“太贵重了。”

从第一次见到她到现在,都没见她戴过什么贵重首饰,现在一出手就是金钗。

赵吟不容他拒绝,硬塞给他。

何如己牵着一匹马走过来,手里拿着熟悉的包裹。

“阿吟姑娘,这是你落下来的行李。”

“谢谢你,小何。”

何如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认真道:“保重。”

“嗯。”

帐篷已经收起,刘月回赶着另一匹马车过来。

分别在即,赵吟低头看着脚下冒出的春意,她实在不想再看着他离去。

头被轻拍几下,她抬眸撞进李韫玉的眼,他说:“阿吟,这次我看着你离开。”

太阳渐渐暗淡,赵吟整理好头发,重新戴好云鹤发簪,跨上马背。马儿踢踢踏踏走了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在那座破败的村庄前,四个人端端正正站在那里,齐齐目送着她。

看见她回头,李韫玉双手举过头顶,大力挥动。

赵吟笑。

何如己见状,也学李韫玉大力挥手,甚至还大声道:“阿吟姑娘,后会有期——”

手被拉下来,他不满地看向刘月回,用眼神询问他干什么。

刘月回敲敲他的头:“不要分散阿吟的注意力。”

何如己看一眼李韫玉,了然道:“噢~~”

刘月回叹气:“就这么匆匆离别,下次见面又是何时呢?”

何如己眉眼也耷拉下来,“是呀,什么时候能再见呢?”

他们一起看向李韫玉,却并未在他的脸上发现落寞与失落,反而在他嘴角发现一抹极浅的微笑。

重回兖州城内,赵吟发现满街都贴着疑似她的画像,同样的发型同样的穿着,只是五官……

画得像个男人。

走回那间客栈,迎面撞见匆匆出门的李春序,她抱着一沓纸,面容消瘦不少。

与她错身而过,她竟然没有注意,赵吟喊道:“阿序!”

李春序愣愣地转身,在看清眼前人的一瞬间泪如雨下。

赵吟伸出手,接住扑过来的她。

“阿吟,真的是你!”

“阿风呢?”

“他去找神婆了,我去将他喊回来!”

“……”

李春序欢快地走远,沿途将那些画像一一撕下,赵吟笑着走回屋内,打开行囊。

什么东西都没丢,药瓶,地图……只是突兀地多了个荷包。

粉嫩的颜色,乱七八糟的针脚,这不是她初学针线时绣的荷包吗?

当初嫌它太过丑陋,所以缝完后就兴致索然地丢去一边,没想到现在突然出现。

而里面是沉甸甸的金银。

渝州。

四月的熏风吹皱一池春水,泛起青草气息。

芦蒿长,芦蒿短,鳜鱼肥。

城上人望城下人。

李韫玉站在城墙之上,如往日一般眺望远方,夕阳铺洒下来,他踩着满地金光回到军营。

公孙鹤鸣发现了这一举动,找来刘月回询问。

“他每日在城墙上等什么?”

等什么?

刘月回一时纳罕,他一直没发现阿韫是在等人,还以为那是日常放松。

他跑去问李韫玉,他笑而不答。

然后,他跑去问何如己。

马儿在一旁喷着气,何如已将草料搬进食槽里,摸摸马的鬃毛。

刘月回昂首阔步走过来,说道:“小何,我问你你一个问题。”

何如己擦擦手,从马厩里走出来,问道:“什么事情?”

“阿韫每日在城墙上是在等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阿吟姑娘!”

“啊?”

作者有话说:

陶鹊枝化作林中声响三呼三应典出《吴越春秋》公孙圣因预言吴国将亡而被夫差所杀,后化为林中声响,三呼三应。不知不觉已经二十万字了,感觉像是耐力长跑跑到了现在。继续加油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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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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