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烛火明亮的厅堂内,雕花桌子上摆满了美食佳肴,赵吟李春序葛大邢二几人围坐桌边,连昏迷的李二麻也被安置在了椅子上。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齐看向赵吟。
赵吟拿起筷子,开口道:“先吃吧,吃饱才有精力应付后面的事情。”
碗筷碰撞和咀嚼声响起,门外并无任何动静,直到撑到打嗝的邢二放下碗,才有两个女人走进来。
她们径直走到赵吟和李春序面前,“两位姑娘,这边有请。”
穿过曲曲折折的木制回廊,矮小的木屋突兀出现。
有几个人提着灯笼从门前路过,李春序好奇地打量他们,突然捉住最后一个人的胳膊,惊喜道:“阿风?”
她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吴风依,原本想着要花些功夫,没想到一进来就已经遇见他。
赵吟松了口气,情不自禁微笑:“阿风,你……”
吴风依转过头,眼神漠然地扫视她们一番,随后抬脚离开。
李春序愕然,小跑几步追上他,硬是拉住他的胳膊,“吴风依,我们千辛万苦才到这里,你怎么这样?”
吴风依拂开她的手,冷淡道:“你是谁?”
这句话堵住了李春序的所有诘问,她想起那个老板的告诫——别去找,就算找到了,他也不认识你们了。
“阿吟呢,你也不认识阿吟了?”
赵吟感受到他们投过来的视线,快步走过去。
吴风依仍然说道:“不认识。”
言罢转身而去,毫不留恋。
他的离去带来一阵细雨,雨雾扑在脸上被风一吹,又冰又凉。赵吟忍不住往屋角处躲藏,却不小心撞开了屋门。
灯烛摇摇晃晃,将灭未灭,人的影子如同巨物,与屋内的书架一般高。
满墙的书架,挂满各色面具带有裂痕的墙壁。
好似闯进了一个古老的传说,就连坐在墙边的老人,也像是从传说中走出。
李春序看了她良久,突然道:“沈清漪?”
葛大所讲述的故事中,沈清漪是那样生动明艳,以致于她没法把眼前这个沧桑又瘦小的老人和那个明媚鲜活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老人从昏暗中走出,笑了几声:“沈清漪这个名字,我已许久不曾听到。”
“她们都叫你什么?”
“相月婆。”
相月婆走到她们面前,尽力抬头看着她们,她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剧烈的咳嗽使她根本直不起腰。
“丁叮啷啷”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响起,门被推开,几个浑身银饰的妇人跑进来,搀扶住她。
“阿婆,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再说。”
她们径自扶着相月婆往门外走,完全忽略了刚刚被她们邀请进来的赵吟和李春序。
两人站在原地,半响再无人进来,灯火孱弱,令人害怕。
好一会儿,身披银饰的女人走进来,说道:“赵吟姑娘,请随我来。”
外面的灯火全都熄灭,一出门,只看到好大一轮明月。
又是一个小木屋,看起来是让她们休息的地方,但是桌上床上什么也没有。
李春序从柜子里抱出几床被子,赵吟点燃桌上的灯笼,两人坐在床边,静默无言。
“阿吟,我想洗洗脸。”
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木盆,赵吟道:“去外面的小溪边吧,我陪你一起去。”
正好,她也想出去透透气,驱散烦闷的心绪。
溪水静静流淌,水在流,光影在浮动。
赵吟掬起一捧水,月亮在她手中,而她的脸,在月亮之中。
她松开手,松开一轮明月。
李春序“嘶嘶”吸着冷气,忍着冷意洗完了脸。
一声响亮的歌喉让她们齐齐回头。
路的那一边,步履稳健的老人提着木桶漫步而来,他看见月下的两个女孩,驻足片刻,随后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洗脸啊。”
“那边有温泉,你们不去,还跑这儿洗脸!”
“温泉在哪里?”
“等下,我提桶水就带你们去。”
老人弯腰将木桶浸入溪水中,泛着银光的水“哗啦啦”落入桶中。
赵吟站在他身边,试探着问道:“今日来的那几个男人……”
“哦,他们呀,中间那个昏迷的男人,是我们的恩人!当年月草快要绝迹,他竟然找到这里,献出月草,阿婆说,此后他若是有难,相月族必然会出手相助!”
赵吟紧接着问道:“那我们……”
老人又看了两人一眼,回答道:“这是阿婆的事情,我们也不知道。”
赵吟想起沈清漪说过的一句话——滴水之恩必报,睚眦之怨必偿。
她们无仇亦无怨,她亦不知在这里究竟是福还是祸。
穿行过一段狭窄的山路,满坡发光的草闯进视线,李春序脱口而出:“是月草!”
“欸!”老人骄傲地回答她们,随后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惋惜,“但是从前,月草的光华要比现在明亮的多。”
赵吟和李春序盯着月草发呆,老人继续道:“温泉就在前面尽头,两位当心,我先回去了!”
山坡的尽头处果然有一湾清泉,还冒着热气。
李春序惊喜地跑过去,笑着说道:“明天我要来这里洗头发!”
两人将双脚浸在水中,舒服得朝后仰。
雨早已停了,温泉散发的热气将她们熏得睡意朦胧。
风吹过月草,好似在演奏乐章,如此曼妙。她们带着浑身的柔软回到屋内,预计着今晚会睡一个好觉。
倒在枕头上,赵吟的眼皮变得很重,她恍惚觉得自己身处密林之中,周边都是月草之华。
一个少女坐在月草之中,背对着她。
断断续续的箫声传来,幽幽咽咽。
悲伤铺天盖地,赵吟捂着胸口后退,想要逃离此地。可是无论往哪边跑,都会再次回到这里。
好像永远都走不出去。
“阿吟,阿吟!”
一声又一声的呼喊越来越急切,赵吟循着声音跑过去,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李春序焦急的脸庞。
她扑过来抱住自己,带着哭腔道:“你在梦中哭泣,我怎么都叫不醒你……”
赵吟轻拍她,恍然发现天亮了。
敲门声打断李春序的呜咽,门外有人道:“赵吟姑娘,随我去用早饭吧!”
赵吟弯腰穿鞋,却又猛然抬头看向李春序,“她怎么知道我叫赵吟?”
狭小的木屋内站满了人,吴风依站在人群最边缘,他已经换上了当地人的服饰,恭敬地垂立,眼神木然。
李春序还是喊他,“阿风!”
这一次,吴风依连头都没有抬。
心头有一些悲伤,赵吟低头往前。
再抬头的时候,与相月婆的视线撞个正着。
她换上了一身华丽的装束,黑色衣裙上绣满了金色牡丹,头上戴满金钗银钗。
“阿吟姑娘,实在是有事相求。”
赵吟扭头指着吴风依,扯唇一笑:“请?”
有一妇人匆忙道:“事出紧急,所以才出此下策,只要阿吟姑娘答应帮忙,所有人都会安然无恙。”
赵吟沉默片刻,问道:“什么忙?”
“族中几十年来怪事不断,子息越来越淡薄,有能力者越来越少,再难有合适的巫女来承继衣钵。”
“这是你们族中之事,为什么要牵扯上我们?”
“相月婆研究数十年,发现一则远古的记载,族中怪事皆是因为月之怒,需要用一场盛大的仪式来化解。可仪式年年有,丝毫不见起色。前几日相月婆占卜,发现姑娘生辰之日与我族相合,所以我们恳请姑娘来主持这一场仪式。”
赵吟走在路上,反复思索这一请求,似乎找不出破绽,可是昨夜的梦让她有些恍惚,她也不敢轻易答应。
李春序一直很唏嘘,“故事里的沈清漪聪明灵秀,怎么年纪大了,如此老谋深算!”
温泉边,月草已经不再发出光华,就似平常的兰草。
白日里的温泉倒是透出淡淡的蓝色,旁边的大石头上刻着三个字——月亮湾。
“月亮是他们的信仰。”赵吟说道。
李春序散开头发,当真在温泉里开始清洗。
赵吟想起昨夜的梦,也是在这里,一个女孩坐在月草之中吹箫,月光下的背影落寞又寂寥。
她托着腮,试图拆解这个梦境。
水珠溅到脸上,赵吟往后一躲,李春序笑得开朗:“阿吟,别发呆呀!”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两人走在村子的小路上,沿途赏景,一座高高的塔楼很快吸引了她们的目光。
余辉为它镀上一层金色的柔光,威严又神秘。
两人穿过层层麦田,到达塔楼之下。
佝偻着腰的老头正在门前扫地,赵吟问道:“老人家,我们可以进去吗?”
老人点头,将扫帚竖在门边后跟在她们身边。
塔楼内悬挂着许多刻着名字的木牌,不是红色是黑色,老人解释道:“这些都是已经逝去的人。”
赵吟低下头。
两边都有楼梯通往上方,她扭头问道:“上面是什么?”
“哦,那是祭奠在历练中不幸逝去的巫女。”
李春序情不自禁走向右边的楼梯,小跑着登上去,赵吟也紧随其后。
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李春序却匆匆忙忙转身往楼下跑,赵吟险些被她绊倒。
她站在栏杆旁,疑惑地看向楼下。
李春序跑到老人身边,急切地问道:“你们现在的相月婆叫什么名字?”
赵吟豁然转头,看向那一排排的木架。
“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快回答我!”
一个个木牌看过去,走到尽头处,赵吟被钉在原地。她颤抖着伸出手,因风而摇晃的木牌在她手心中静止,上写——沈清漪。
“她叫……陆青禾。”
“她不是沈清漪!”
“沈清漪?她已经走了好几十年了,你们怎么知道她?”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赵吟都听不见了,她翻转木牌看向背后,上面刻着一些数字。
那是她的生辰。
她与沈清漪同月同日同时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