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赵吟答应主持仪式的传遍整个相月村,平静的村庄开始忙碌,岸边的捣衣声一整天都没有停过。
夜晚如约而来,房间里那盏昏暗的灯依旧将人的影子映得硕大。
找到相月村的喜悦一扫而空,再想到如同陌生人一样的吴风依,李春序不觉悲从中来。
赵吟安慰道:“别害怕,今夜我会见到她。”
“谁?”
“沈清漪。”
李春序两眼一翻,朝后倒在床上。
还不如不说,一说,她更加害怕。
梦境一如既往,寥落的背影再次出现在眼前,赵吟不再慌乱害怕,她轻声呼唤:“沈清漪。”
背影动了一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月草之华与茂密的树林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小小的庙。
沈清漪与葛朗伴着月光朝她走来,空气里都是“丁叮啷啷”的声响。
他们脸上都挂着笑意,但是赵吟心中满是伤悲。她站在此地,已经看到了他们必然分离的结局。
安安静静的小庙内,篝火带来一室明亮。
葛朗伸手整理沈清漪被树枝勾乱的头发,手指碰到她的耳朵,他停顿片刻,然后捏着着指尖慢慢收回。
“葛朗葛朗,这是谁给你取的名字?”
“是我爷爷。”
“噢,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我很擅长取名字!”
“好啊,那你重新给我取个名字。”
“嗯……就叫葛望月吧。”
“望月?为什么要叫‘望月’?”
“因为我希望你每次看到月亮,都会想起沈清漪。”
葛朗微微一笑,偏头轻撞她的额头,有些无奈道:“不用非得看见月亮。”
不等沈清漪反应过来,他又问:“我要怎么去找你?”
“哦,你只需要……”
大门之外的箫声打断两人的交谈,沈清漪柔和的脸庞突然冷下来,她尽力弯起唇角,对葛朗道:“我出去一下,你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她强调:“答应我?”
葛朗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点头。
跨出门外的一瞬间,她再次扭头看一眼葛朗。
他听话地坐在原地,眉眼都笼上一层愁纱。
“砰”,门关上了。
远处田埂上,一名少女立在月光下,满身的银饰散发出冷冷的寒光。
“陆青禾,胜负已定。”
“还没有到最后,谁说胜负已定?”
陆青禾挥动手里的箫,一些银针飞出去,带来“咻咻”风声。
新生的麦苗东倒西歪,陆青禾躺在麦田中,表情愤恨。
沈清漪站在旁边,冷道:“论文论武,你都输给我。”
陆青禾冷笑:“可有一样,你一定会输给我!”
沈清漪脸色大变,突然回身朝小庙跑去。
推开门,月光扑向地面,映出了葛朗沉静的面容,他仰面躺在地上,嘴唇泛着诡异的黑色,整个人无声无息。
沈清漪回头,看向尾随而来的陆青禾,“你用了蛊?”
陆青禾眨眨眼,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微笑。
“是啊,你教给我的。”
她收起微笑,接着道:“破解之法你知道。”
沈清漪盯着她,脸上并无波澜。
陆青禾也盯着她,眼睛里含着一块冰:“蛊虫入体,一个时辰内就会咬断经脉,啃食心肺,再无力回天。”
沈清漪眼神波动,却很快恢复如常,她一字一句问道:“我哪里对你不好?”
陆青禾顿了一下,眉眼低垂:“哪里都好。”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陆青禾后退几步,眼中泪光闪烁,她说:“不够,不够!只有你对我好,我才不要这样!我要受所有人景仰,我要当相月婆!”
她伸手探向沈清漪腰间,但被她一掌劈开。
踉踉跄跄跌倒在地,沈青禾单手撑地,眼中满布血丝。
赵吟紧靠着门框,双手将裙摆捏出褶皱。
陆青禾怎么样都打不赢沈清漪,可为什么?
她张开嘴,像是挽留,又像是劝告:“沈清漪……”
不能改变,无法改变,她看着沈清漪蹲下来,用刀割破自己的手腕。
葛朗如有所觉,他眉头蹙起,轻声呢喃:“清漪……清漪在哪里?”
鲜血滴进他的嘴里,眼泪落在地上。
沈清漪的嘴唇变得苍白,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水。
葛朗的唇色渐渐变淡,直至恢复血色。
她笑了,陆青禾也笑了。
“这是你的选择,怨不得我!”
她一跃而起,缓缓走近沈清漪,每走近一步,她的眼神就要黯淡一分。
赵吟不忍再看,闭上眼睛侧过身,却还是听见了那一声轻叫。只是一短瞬的惊叫,似乎怕是惊扰了谁。
赵吟缓缓转身,看见沈清漪像羽毛一样坠落,那些银饰轻轻碰撞,诉说着悲凉。
陆青禾松开手,指尖剧烈颤抖。
她说:“你样样比我好,但只有一样,比不上我。”
沈清漪已经说不出话语,却仍然倔强地看着她。
“无情无义。”
春虫在窗外轻轻吟唱,陆青禾跪在沈清漪面前,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她轻声呜咽,整个人都在抽噎:“再也不会有人对我般好。”
很大的风从眼前刮过,赵吟用衣袖挡住脸,再放下时,眼前还是那间破庙,只不过,没有了沈清漪。
葛朗的手动了动,然后,眼睛缓慢地睁开。
他慢慢坐起身,有些警觉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女人。
陆青禾笑:“你醒了。”
“你是谁?”
陆青禾仰起脸,“我跟清漪一同长大,她给我取名陆青禾。我们一起上学,她学什么都快,人又明媚,大家都很喜欢她。
那些人看我弱小,总想着欺负我,可只要有她在,没人能欺负我。
我问过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说,因为我小时候总把好吃的让给她,我都不记得了,她却记了这么多年。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羡慕她,喜欢她,嫉妒她。”
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接着道:“现在,她回去当相月婆了。”
葛朗站起来,连忙问道:“你们在哪里?”
陆青禾瞬间变了脸色,“既已当了相月婆,她便与你再无缘分,忘了她罢!”
话说完,她拂袖便走。
葛朗急急忙忙追出去,但只能看到明亮的星空。
是呀,他们缘分断了。
赵吟抱着胳膊,坐在门槛上,她看向门外的星空,也看向葛朗的背影。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过上寻常人的生活,娶妻生子,只会在偶尔的时候,想起年轻时的一段邂逅,并将它讲给孙儿听。
很俗套的结尾,赵吟已经没有兴趣再看下去,可她好像还是走不出这一段梦境。
她站起来,跟上葛朗的步伐,走着走着,天亮了。
她看见葛朗沿途问路,问樵夫,问山民……
他又重新当起了挑夫,专门往深山里跑,甚至被掳进了土匪窝。
也许是太穷,土匪们皱眉看了他半响,反手赠给他一些银钱,放他下山去。
他却问他们:“你们知不知道怎么去相月村?”
“什么村?”
他不再问了。
这一晚,他看着月亮发呆,发呆一整夜后,呆滞的面容突然有了神采。
他自言自语:“顺着月亮一直走啊!”
听见这句话,赵吟笑了。
他果真顺着月亮一直走,衣服被荆棘扯成了流苏。
传说夸父追逐太阳,道渴而死。
千年以后,有那么一个人追逐月亮。
走累了,他停下来,看着月亮说道:“月亮月亮,听我祷告,相月之族,所在何方?”
赵吟也望着月亮的方向。
本来漆黑的天际,突然有一道流星划过,坠向西方。
葛朗笑容灿烂,他说:“就在那边。”
走啊走,他来到了那堵石壁前。
只要转动石块,里面就会有人知晓。他应该不知道吧,赵吟有些着急,想要告诉他。
但他在这里停留片刻,突然转身往回走,逆着月亮的方向。
赵吟小跑着追上他,旁边的荆棘无法伤害她,却在他的手臂上留下血痕。
他一直往前,赵吟一直追。
他还是当起了挑夫,跋山涉水,终于在一个白天,他停了下来。
停在那间熟悉的破庙前。
这方小庙变得更加破旧,大门倒在一边,墙壁上挂满了蜘蛛网。
葛朗走了进去。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走到墙边,靠着那面墙闭上眼睛。
曾经,他就是这样与沈清漪相互依靠。
门外的风吹进来,他睁开眼睛,调整了下动作,看向屋顶,“你看,我没有失信,真的去找你了。”
他低下头,又说道:“如果你愿意,就来我的梦里走一走。”
天渐渐黑了,月亮升起来,星星亮了,他笑一笑,说道:“月亮月亮,听我祷告,惟愿清漪,永得安息。”
眼中弥漫起雾气,赵吟鼻子发酸。
葛朗站起身,走出破庙,继续朝着月亮的方向走,然后停在一个小小的山村,那里距离相月村,并不遥远。
他用土匪们赠的钱置办了田产,建了几间小屋,就此住了下来。
在这一年的秋天,他出门采栗子,却在山上听见了几声啼哭。
栗子没采回,他抱回了一个男婴。
赵吟笑起来,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给婴儿喂米汤,然后哼着歌谣哄他入睡。
那是沈清漪在山林间哼唱的曲调,只不过更加苍凉,哀婉。
婴孩长大了,他的背也佝偻了。
瓦房多添了几间,家里也又新添了一个婴孩。
院子里面,一堆人叽叽喳喳地要给新生儿取名,甚至有人说,干脆叫葛根算了!
赵吟踮起脚,趴在墙头看着他们,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她看向葛朗,此时的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是眼睛依旧清亮,说话时,脸上总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抱着婴孩,“咯咯”逗着他。
有人道:“他爷爷,您给取个名儿吧!”
赵吟将下巴垫在手背上,做了个口型。
葛朗没看她,更看不到她,但却读出了她的口型。
他朗声道:“葛望月!”
赵吟乐不可支,拍了拍胳膊下的围墙,却不小心拍掉了一些土块,土块咕噜噜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再抬头的时候,墙头院内都堆满了雪,葛朗拄着拐杖立在树下,眉毛上,头发上,胡子上,都沾满了雪花。
就算没有这些雪花,赵吟也看得出来,他老了。
不知名的小小村落,葛朗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老实又本分,不被排挤不被议论。
他静默着,沉默着,像树下供行人乘凉的石块——人们习惯了它在那里,不会去探讨它来自何方,为何至此。
人们不知道他曾跋山涉水,独自一人在夜晚追寻月亮,也不会知道他牢牢守住了一句从来没有人知道的承诺——
能说出口的承诺都太轻,未说出口的承诺才最重。
终于有一天,村民们竞相传告,李二麻挖出了一棵奇怪的兰草,只在夜晚发光!
当这株兰草再次出现在葛朗面前时,他微笑着,流泪着,回忆着。
短短几日相处的记忆并未在岁月的长河中褪色模糊,反而在一遍遍的回忆中越加鲜活。
“送给相月族吧,对他们很有用。”他如是说。
“怎么去那什么族?”
“顺着月亮一直走。”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不曾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