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赵吟压下内心的震荡,努力平顺语气:“你们阿塔现在在哪里?”
“她去年离开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谢谢你们帮忙捉鱼,我得赶紧回去,不然额客该等着急了。”
孩子们跟着晚霞一起退场,留下一片静默。
芦生在这时说道:“阿塔,阿塔就是老师。”
李春序拍拍胸脯,脸上仍然是惊魂未定的表情,“我还以为阿塔是母亲……”
水蛙从池塘里一跃而出,将三人吓了一跳。
徐徐晚风吹散愁思,赵吟牵起马,“我们找牧民借宿吧!”
不知怎么回事,一路上乖顺的马儿在这时突然急躁起来,马蹄在地上毫无章法地敲击,留下一串混乱的足迹。
赵吟拼命拉住缰绳,李春序与芦生也赶紧来帮忙。
乱敲的足音平静下来,芦生猛然转头看向背后,脸色骤变,“不好,有狼!”
话音落地,狼嚎声此起彼伏,暮色里出现许多双闪着绿光的眼睛。
周围空旷无树无山,芦生惊慌,“快跑!”
他左手拉住赵吟,右手拉住李春序,拼命地往前冲。
这一声“快跑”也给狼群下了命令,它们呜咽着追随而上围成一个圈。
芦生停下脚步,脸上冷汗直冒,“糟糕了……”
“啪,啪,啪……”爆竹一样的声响突兀出现,狼群迟疑地退缩。
几个发光的火球扔过来,与其同时,嘹亮的嗓音响彻在原野之中。
“欸姆——”
狼群散了,急促的马蹄声停在几人面前,一个男人举着火把跨下马背,开口道:“你们几个汉人真大胆,竟敢不带火把不带空响出现在晚上的草原!”
一口带着西戎口音的中原话,虽不流利但足以使人听清。
赵吟看着他,“你会说中原话?”
男人道:“现在怎么还有闲工夫问这个问题?你们快跟我走!”
他示意众人都走在前面,自己举着火把落在最后,时不时扭头注意背后的动静。
李春序问,“空响?就是你刚刚扔出去的那个爆竹一样的东西?”
“对,狼怕这个。”
“你居然知道爆竹,难不成在中原生活过?”
男人道:“我一直生活在这里。”
“那你的中原话是跟谁学的?”
“跟一个汉人学的。”
“汉人?”赵吟李春序芦生同时反问出声。
男人不欲多答,他加快脚步走到最前面,举高火把道:“注意脚下,这里有很多洞,都是……是……”
他一下子卡住,用西戎话说了个词,然后道,“都是它打的洞!”
走过这一段坑坑洼洼的坡地,男人指着远处一个光点道,“那是我在这里放牧的临时住所,你们今晚先跟我一起住下吧!”
小小的木屋出现在眼前,门缝里泻出暖光,旁边的烟囱还在冒烟。
木门在背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恐惧与寒意,赵吟放松地打量这间小屋。
芦生道,“这跟我朋友的那间木屋很像!”
男人道:“草原上的木屋都是这样。”他推门出去,不多时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牛奶进来。
幽暗的灯光下,他一直在忙忙碌碌,先是将床铺整理好,又在窗户边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
“女孩们睡床上,男孩子睡窗户边。”
芦生问,“那你呢?”
男人指着门边的吊床道:“我睡那里!”
赵吟原本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接二连三的颠簸后突然来到这个温暖的小木屋,疲乏如同潮水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倒头便睡。
一夜无梦,她睁开眼,屋内已经没有了男人的身影。
李春序被她起身的动作惊醒,也麻利地起床,她伸懒腰的动作吵醒了芦生,他懒懒散散地起身。
门外有脚步声,“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男人的脸清晰地映在日光中。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看清他的容颜。
李春序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你真是我在西戎见过最英俊的男人!”
男人不知可否,挑眉一笑。
他有一头浓密的头发,此时都编成小辫束在脑后,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眼眶深邃,眉毛浓密。
是个年轻人。
芦生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史那风。”
噢,阿史那风!
阿史那风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奶茶,手把羊肉……
他严肃道:“昨晚要不是我去找走丢的羊,恐怕你们已经成为狼群的夜宵!”
赵吟道:“羊呢?找到了吗?”
阿史那风指着她手里的羊肉道:“你们正吃着呢。”
“……”
他又端上来一叠小饼,问道:“你们为什么大晚上出现在草原?”
赵吟答:“我们想找一个人。”
“什么人?”
“阿史那风!”自远方而来的呼喊打断了赵吟欲出口的话语,阿史那风看过去,然后道:“是来催我转场了。”
他匆匆喝了碗奶茶,对诸人道:“今天我得收拾好东西转场回家,不能再招待你们了。往太阳的方向一直走,你们会看到几家牧民,他们热情好客,或许能帮你们找到想找的人。”
“谢谢你,阿史那风!”
阿史那风朝后挥手,小跑着与呼喊他的男人汇合。
芦生慨叹道:“我们都还没来得及自报姓名……”
李春序嚼着羊肉含糊道:“有缘自会再见!”
赶路了一上午,才看到阿史那风口中的几户牧民,几间毡房挨在一起,旁边的小溪缓缓流动。
两个妇人蹲在河边捶打衣物,边说边笑。
芦生走上前,妇人们抬起头,果然如阿史那风所说,她们热情好客。衣服就这样丢在溪边,她们招呼着所有人进屋。
热腾腾的奶茶端上桌,芦生承担了交流的重任。
赵吟直觉头脑昏沉,昏昏欲睡,估计是昨日受了惊又吹了风。
恍惚间,芦生的话语传入耳朵,惊醒所有倦怠。
“阿吟,她知道和亲来的汉人女子在哪里!!”
趟过小溪,走过陡坡,一望无际的平地中央隆起个土包,墓碑朝向太阳的方向。
领路的妇人悲悯地望着他们,说了句话后转身回去,将剩下的时间都交给他们。
芦生茫然无措地看向墓碑的方向,转身想去安慰赵吟。
刚刚转过头,李春序突然疯了一样朝前跑去。
她跪坐在墓碑之前,双手捂着脸,上半身慢慢贴在草地上,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
踏上西戎的那一刻,愧疚与负疚感达到顶峰,她的心再也没有放下来过。
和亲的幕后凶险本该是她的命运,可她侥幸逃脱。是有一丝庆幸,可随即涌上来的是深深的自责,像奔涌而来的洪水将她淹没,让她透不过气。
赵荷还活着吗?
赵荷还好吗?
她比赵吟更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也比赵吟更害怕面对答案。
如果最终是这样的结局,她还有什么脸面再去面对赵吟?
芦生左看右看,最终“哎呀”一声,还是决定先去安慰李春序。
他试图搀扶起她,但反倒被她拉着跪下,墓碑蒙上了一层尘土,他小心翼翼伸出袖子擦去。
李春序还在小声抽噎,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对呀……”
李春序抬起头,看向面前已经被擦拭干净的墓碑。
最上面的字有些辨认不清,但最后一行写的是——享年六十九。
她擦干眼泪。
于此同时芦生惊慌道:“阿吟呢?”
赵吟看向那个凸起的土包,没有勇气再靠近一步。她做了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转身回去。
还未走远的妇人发现了她,急急忙忙拉住她,拍着她的背柔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
赵吟抿着嘴唇,不哭泣不说话。
妇人着了急,又反应过来她听不懂西戎话。
她拍着额头苦思冥想,嘴边溢出一些奇怪的音节。
赵吟木讷的眼神乍现光亮,她转头看向妇人,盯着她的嘴唇重复她那发音奇怪的音节。
“一颗星,两颗星,
三颗四颗眨眼睛。
五颗六颗七八颗,
一数数到天快明。”
这是陈雪娘教过的童谣!
在赵荷初到山月亭的那个晚上,陈雪娘就是哼着这首歌谣哄她们入睡。
赵吟用已经沙哑的嗓音问她,“是谁教您的歌谣?”
妇人听不懂,尴尬着摇摇头。
赵吟拉住她的手,很小心地问道:“是赵荷吗?”
妇人尴尬的脸庞有了笑容,她生硬地重复道:“赵荷。”接着又说了一长串话。
“她说这首童谣是赵荷唱过的,她觉得很好听,就学会了。”芦生微笑着走过来,接着道,“那里确实躺着一位和亲的汉人女子,只不过是几十年前。”
在这里,赵荷不是所谓和亲来的含章郡主。
她叫赵荷!
这一片草原没有人知道含章郡主,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赵荷!
她喂着一群牛羊,办了间免费的学舍,是这一片草原所有孩子的阿塔。
这里的孩子都知道其其格,她勇敢突破了一切枷锁,成为草原上第一位游牧女诗人。
这里的孩子都知道赵吟,因为他们的阿塔说,赵吟,就是中原的其其格!
洁白的毡房门前竖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彩色布条。
没有人细数过究竟有多少条,可是赵荷知道。
离开山月亭的每一天,她都会撕下一块布条。
两千九百八十六条。
一群孩子笑闹着掀开门帘闯进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这么多张嘴一起说话,她根本没有听清楚。
掀开的门帘外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头上带着抹额,女孩身量纤细五官柔和,穿着朴素。
孩子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说着,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一瞬间,她并不好奇来者是谁,不关心他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她只关心孩子们口中说的两个字。
赵吟。
阔别两千九百八十六天,终于,赵吟来了。
作者有话说:
“阔别两千九百八十六天,终于,赵吟来了。”关于赵吟和赵荷相逢的场面,构思过很多次,想象过很多次。或许正是因为想象了很多次,所以修改这一章的时候还算平静。但是写到最后,眼泪还是猝不及防落下。终于,赵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