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风里带着旷野的气息,所有人都盘腿坐在外面的草地上。
一望无际的天,一望无际的地,它们相隔很近很近。
赵荷讲起她来到西戎后的故事。
那些路上的艰辛险峻都被她一笔带过,甚至呼延单于与萨仁阏氏的争斗也被说得轻描淡写。
然后,她提到呼延单于的儿子乌维大王子,在这时,她突然笑得停不下来。
“乌维王子继任单于的那一天,特地来看我,按照西戎习俗,我本该嫁给他,但是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哈哈哈……”
“为什么?”众人齐齐发问。
赵荷擦去笑出的眼泪,回答道:“他觉得我不够貌美,跟他的期望相去甚远。”
她还记得那时的场景。
乌维单于掀开门帘,在看见她的一瞬间瞪大眼睛,然后用并不流利的中原话问道:“你就是含章郡主?”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仍然不敢相信,搓着手无意识转着圈,“还是说,你是她的侍女,她有事出去了?”
接着,他自言自语道:“噢老天!我整整期待了五个月!”
他终于接受了眼前人就是含章郡主的事实,分外为难地啃着手指,在屋内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地毯都被走出了一条路,最终才抚着额虚弱地说道:“我实在受不了汉人对我的欺骗!你走吧!”
乌维单于不满意含章郡主的容颜,将她驱逐出王帐。这一消息很快在王帐中传播,他们面对着赵荷或是同情或是微微嘲讽。
可是——
赵荷心里就像开了花,在乌维单于说出“你走吧”三个字时,她差点冲上去拥抱他,但又害怕这一举动会使他重新留下她,毕竟,男人总是变幻莫测。
她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走出王帐。无尽的草原在眼前铺展开的那一刻,旅途所有的艰辛化为乌有,离开山月亭之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快乐。
“起初我不会西戎话,也不会放牛牧羊,好在有牧民愿意收留我,作为报答,我教他们的小孩子读书写字。后来他们的牛羊得了瘟疫,我不便于再打扰,就来到了这里。”
李春序问:“旁边那顶毡房住的是谁呢?”
赵荷有些烦恼,托着腮叹了口气。
马蹄声由远而近,所有人都抬头张望,橘红色的夕阳铺满了整个天空,天与地都变了颜色。
一人一马飞驰而来,直接停在旁边的毡房面前。
噢,阿史那风!
牛羊伴着夕阳回来,倦鸟归巢,赵荷的小小毡房里摆满了中原菜,甚至还有香甜的米酒。
阿史那风沉默地忙碌着,或是倒酒,或是端菜,他用着并不流利的中原话问道:“你们怎么来到的这里?”
赵吟呡了一口米酒,然后微笑道:“翻越藩息山。”
其实赵吟知道,他问的是怎么从蒲月山到西戎,但要真的说起来,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夜深人静,不知名的虫在外面吟唱。赵吟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外面传来劈柴的声音,她探出头看去,原来是阿史那风。
劈完了柴,他坐在一旁的草垛上吹响筚篥。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曲,但却听出了乐曲里的轻快与温柔。
周围的一切都变轻了,风变轻,月光变轻,连她的视觉听觉触觉也变轻。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
哇,她真的好想好想李韫玉。
月正高,四周都是蟋蟀的叫声,远处还有捣衣声。
李韫玉与何如己刘月回逃窜在不知名的乡间,意外地与部下重逢,他们躲藏在黑漆漆的谷仓中,不约而同嗅到了绝境的味道。
它悄然而来,使人战栗又使人平静,像带着某种魔力,引诱人说出内心最隐秘的想法。
“投降吧,天子谁来当都无所谓,我只想活着!”
“投降?投降就能活着?”
“那还能怎么办?”
“硬扛下去也只是死路一条,白白牺牲!”
“周檁的部队不知道藏在哪里,但肯定就在周围,一不小心我们都会被发现。”
沮丧的话语飘进耳中,李韫玉抚上心口,握紧蜻蜓发夹。
当他带领部下反击的那一刻,周檁迅速做出反应,他很快处于下风。
他还是低估了他。
老谋深算的公孙鹤鸣预判这里会是最后的战场,是生是死就在这一战之间。他的语气仍留有余地,可是他的眼神像是看到了必败的结局。
周檁握紧配剑,大踏步行走在乡间。
最得力的军师和最得力的武将一同谋反!这一口气梗在心口,梗得他眼热耳赤。
追杀令下发,公孙鹤鸣已被擒获,现在,只差李韫玉。
李韫玉,每逢想起这三个字,他都恨不得拆其骨吮其血!
周围满是他的士兵,就算他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黑暗中传来烧焦的气息,火光冲天而起,浓烟蔓延,沉睡中的村庄很快被吵醒。
“救火啊!”
“快来人!”
周檁闻声前去,来到谷仓附近。
汲水声,泼水声,木桶碰撞声响成一片,村民们赤着脚来来去去。
火光已然熄灭,焦黑的废墟冒着烟,浅浅地喘息。
“可惜,里面还有一队士兵。”
周檁疾步上前,抓住一位村民问道:“里面有人?”
“真的!林二黑晚上起夜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欸快来看!”
周檁闻言走过去,见一人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
是玉佩。他呼吸一滞。
“上面写的什么?”
命令的语气让村民有些不满,他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李。”
烧焦的气息涌入鼻端,周檁拿着那个玉佩,用脚在废墟里踢踢找找。
焦黑的东西混作一团,他难以分辨,只能返身回去。
刚一转身,脚尖踢到了坚硬的物事,“嗡”一声。
是佩剑,此时剑尖朝里,剑柄朝外。面前的几人也摘下头盔,伏地跪拜。
周檁道:“投降?”
何如己回答:“将领已死,我等无力再战,特来请降。”
胜利来得太突然,超过周檁所有的设想,巨大的不真实感让他后退,他看着四周,分外警惕。
“李韫玉当真葬身里面?”
“火起得突然,从大门处燃起,李将军破窗让我们一个个爬出,他自己却体力不支留在了里面。”
周檁仰起头,半响方道,“是他的作风。”
他无数次的死里逃生,也都是因为李韫玉挡在身前。
他们有过彻夜长谈的时候。
他拍着李韫玉的肩膀,告诉他从此以后生死与共。
所以公孙鹤鸣告诉他要提防李韫玉的时候,他沉默以对;当象征着某种讯息的烟花接连在空中炸开的时候,他说“到此为止。”
他当然相信公孙鹤鸣的提醒,但谁让他许下过生死与共的誓言?
周檁看着这一堆废墟,所有的仇恨与怒意也坍塌成了一片废墟,内心只剩下一片感慨。
他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时候,是李韫玉拖着他寻医问药,当他因接连失败而沮丧逃避的时候,是李韫玉冲锋在前。
他所有的胜利,都有李韫玉的影子。
他所做的一切是在套取他的信任,但是不付出真心,怎么换得来信任?
周檁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