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这算是个什么地方?
偏僻的乡间,一座谷仓,旁边散落着一坨坨牛粪,几只黄鼠狼无视此刻的剑拔弩张,偷溜进鸡舍,搅得公鸡母鸡慌乱地打嗝。
可就是这么个地方,史官们饶有兴致地称之为“谷仓之战”,并记下它的由来。
“建兴三十二年秋九月,夜,月晦。
昭毅将军李韫玉,兵败困于野。所部不满十,粮尽矢绝。
时周檁率众八百,藏匿四周,欲生得韫玉。
韫玉知穷途末路,乃命举火焚谷仓。
左右或曰:‘火起则无所匿,敌至则无所逃,奈何?’
韫玉笑曰:‘正欲其来!’”
天空与他平行,整个星空都在往下坠落,坠落到眼里心里。周檁吃力地抬起头,胸前剑的寒光令他难以睁眼,“是你放的火?”
何如己口中丧生于谷仓大火中的李韫玉浑身漆黑站在眼前,唯有手里的剑是亮的。
他吐出两个字,“是我。”
周檁盯着他,质问他,“你从一开始就想与我争夺天下?”
李韫玉直视他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从未想与你争夺天下。”
周檁嘴角露出嘲讽的微笑,“那你这样忍辱负重冲锋陷阵是为了什么?”
李韫玉也笑,“为了一句承诺。”
承诺要让天下重回李家,承诺要为张无虞和他的未婚妻报仇。
“阿韫当心!”刘月回握紧配剑,警惕地望向坐起身的周檁。
他握着剑尖,手里的鲜血一行一行往下落,“我念及你的救命恩情,与你有关的事情都一再放过,善待你的父母,不再追究那个赵吟,就连公孙鹤鸣说你有异心,我也说服自己不再追究,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李韫玉听着这一字一句的质问,神情并无波动。
周檁自问自答,“因为我说过生死与共!”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可你竟想置我于死地!”
周围风吹而草动,刘月回再次出声,“大家小心!”
李韫玉往前一步,“你杀死了张无虞,我要为他报仇!”
这一次,换周檁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已经报了仇。”
李韫玉停下脚步,听他继续道:“与你有关的事我都不追究,杀死他的人是右副使,而他,已经死于你们乱箭之下!”
浑身的戾气化作悲伤,李韫玉看着面前的周檁,就像看见假意投靠他的那一天。
那时他意气风发,雄心勃勃,而今两鬓生白发,被包围在剑尖之下。
他身陷囹圄,周围的哨兵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会再有恶战,不会再有血流成河。
李昭,这个他曾与公孙鹤鸣周檁共同寻找的李氏族人已经找到,他气度不凡谈吐惊人,颇有李沅遗风。
他又想起公孙鹤鸣对周檁的评价——空有胆略,而无谋略。
可他善于用人。但如今替他谋划的公孙鹤鸣和替他浴血奋战的自己都背离了他。
他因为一句“生死与共”而不再追究,从而一步步招致如今的结局。
周檁目光平静地逡巡过所有人的眼睛,嗤笑一声后摇摇头,“是输是赢,不过如此!人生如梦,人生如梦!”
李韫玉眼光波动,直觉手里的剑千斤重。
杀戮必将用杀戮来终结吗?
他举起剑。
草开始变黄,牛羊都上了膘,夜晚不再能听见虫的鸣叫。
赵荷的小小毡房里,过所再一次成为议论的焦点。这两个字带来一些不太美丽的回忆,也带来关于现实的忧虑。
没有过所,要如何离开西戎回到中原,难道要再翻越一次藩息山?
所有人忧心忡忡,唯有芦生精神抖擞。
他摘下抹额,露出尖尖的兽耳,在赵荷和阿史那风惊讶的眼神中说道:“有我在,还需要什么过所!”
草有霜,晨露凉,赵吟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走出来,立在门前发呆。她深吸一口气,希望记住关于草原的气息。
朝阳露出半个脸,五彩的布条在空中飘摇,鸿雁飞过天际。
背后有脚步声,她回首。
赵荷站在身后,一如无数次她回头见过。
她微笑:“阿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句话刚说完,阿史那风也从旁边的毡房里钻了出来,他看着赵荷,用并不流利的汉语郑重道:“小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日子一天天过,草一点点变黄,芦生驾着马车驶来,裤脚被露水打湿了大半。李春序从车窗里探出头,笑嘻嘻说道:“阿吟,小荷,回家啦!诶诶……阿史那风?你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啊?”
“是啊,你看,牛羊都卖出去了!”
怪不得那晚的乐声里,没有哀愁与失落,只有轻快与温柔。
可是山的那一边,满是沉重与担忧。
吴风依从昏昏沉沉中苏醒时,屋内只剩下了一个雾隐张,他瞬间明白过来,赵吟和李春序要翻越藩息山。
等待将每一分每一秒都拉长,他们听不到任何关于赵吟的消息。
然后,他们跑去草原巫师那里,想请他告知吉凶。
巫师听不懂中原话,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将一本图画书和占卜用具推到他们面前,请他们自行学习。
第一次占卜,两人同时占出大凶之兆,他们纷纷指责对方学艺不精以及太过迷信,同时也坚信,草原的神管不到他们中原的人,这一占卜结果做不得数。
自此,他们将占卜一事搁置一边,重新陷入无边无际没有消息的等待。
这种等待,用雾隐张的话来说,就似害了一场病。
吴风依的身体一点点好转,草原上落下一层薄雪时,他已经可以劈上半天的柴,此时他正站在门口劈柴,借以消磨灼人的光阴。
远方传来马蹄声——
其实每次有马车或是行人路过时,只要有一点点声音,他都会冲到门口驻足凝视很久,期待着赵吟会在视线中出现。
失落的次数太多,他已经不再在意路过的行人与声音,也忽略了那一阵阵马蹄声。
劈柴劈累了,他直起身子看向远方,阔别已久的芦生突兀出现在眼前。
芦生?
他丢掉手里的斧头,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马车停下,车窗里探出一张脸。
他错愕地说不出话语,也想起在安陵容重逢赵吟时的对话。
“赵荷呢?我记得她一直跟着你。”
“她……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凭着直觉跟随赵吟,他从未问过——
为何离家去乡?为何要过玉门关?为何在一次次困境过后依然往前?为何一次次从头再来?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眼前的赵荷。
屋檐下垂落长长的冰柱,雪落满了山头。
周檁从一片混沌中睁开眼,抚着胸口慢慢坐起来。
入目是满墙的书柜,屋内都是药草的气息。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他脸上都是惊喜,掩上门道:“哟,你醒了!”
他想说话,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喉咙如同吞下荆棘,男人从旁边端来一碗茶,坐在床边道:“我叫刘荀。”
他讷然地看着他,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印象。
男人接着道:“我一直听命于公孙鹤鸣,而公孙鹤鸣听命于李韫玉。”
“李韫玉”三个字引起了内心的波动,周檁端着茶猛烈咳嗽,茶水都溢到了被子上。
刘荀窝窝囊囊生着气,嘟囔道,“被子都湿了,现在洗被子可干不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下雪了。”
周檁看向窗外,想起闭眼之前的场面。
李韫玉举着剑毫不犹豫刺过来,他因此陷入黑暗。
他扒开衣服看向胸口,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
“战争可以不用杀戮来终止,末路英雄的结局不是只有死去。”刘荀微笑道,“李韫玉让我告诉你,他也不会违背誓言。”
“什么誓言?”
“生死与共!”
他再也没听过关于李韫玉的消息,再也没有见过他。史官记下了“谷仓之战”,也以“不知所踪”四个字为他作结。
他们像是两辆行驶的马车,只在某一阶段短暂错身而过,然后各自隐入尘世,连一句“再见”都不曾当面诉说。
榴花开得灿烂,水缸里的荷叶绿油油能掐出水,是夏天了。
黄四娘提着裙摆,风风火火敲响了山月亭的门。
“哎呀,四娘,什么事这么慌张?”
黄四娘喘匀了气,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前方。
“回来了,回来了!”
柳叶青甩去手上的面粉,急急忙忙从厨房里走出来,疑惑道:“什么回来了?”
“小荷,阿吟和小荷一起回来了!”
柳叶青直愣愣站在院子里,神情僵滞住,不知所措不可置信。
然后,她放声大笑,笑到眼泪流出来,滴落到地上。云雀受了惊,扑棱棱从院子里飞出去。
“阿青?”
柳叶青擦去泪水,想起那个夜晚,在陈雪娘的房中。
她哭着告诉陈雪娘,小荷打算替阿吟去和亲,她舍不得,可是想不出别的办法。
陈雪娘讷然无言,直勾勾盯着地面,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哭累了,她小声抽噎着,趴在桌上闭眼休息。
在这时,她听见陈雪娘说:“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