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拉人下水替死的水鬼没有,拉人讹赖上不准走的醉鬼倒是有一个。
柳絮战战兢兢地提灯挪到近前时,月色下的人影儿渐渐清晰了,原来只是醉酒的霍煜在此处吹风醒神。
不过瞧她口齿都含糊,想是醉得不轻。柳絮不大放心地轻声问道:“大少姥,夜已深了,我扶您回去吧。”
“好啊。”霍煜嘴巴应得利索,手更是快,一下生扯着柳絮的衣摆就不放了,双腿却扎了根似的,根本没要配合起来的意思。
霍煜本就生得高大挺拔如青松,平日打扮斯文,气度风雅,瞧着颇有文人的清逸出尘,但其实却是个瘦而不柴的,肩宽背阔,还真有些份量,尤其意识昏沉时,她倔着性子极不配合,凭着柳絮二人根本不能奈她何。
她执意仰躺在临水一侧的美人靠上,凭轩望月,任凭柳絮再伶牙俐齿,好说歹说也劝不动一个根本听不懂话的人。
他无奈地瞥了一眼跟着干着急的侍从,索性就着她拽着自己的势坐下了,妥帖地小心将手枕在霍煜身后,轻轻揽着她的肩膀,以免一不留神磕碰到脑袋,看顾好她,才转过脸,柔声细语地宽慰道:“你先去大少姥院里叫人吧,我就在这儿看着些,不会有事的,去吧。”
侍从迟疑地一步三回头,仍不大放心:“夫人,我还是把灯留给您吧。”
水榭一带草木多,附近都没有挂灯笼,一到暮色降临后黑沉沉的,寂静的夜有些怕人。
柳絮轻轻摇头,含笑嗔道:“怎么分不清个轻重,快去,这儿有大少姥陪我呢,什么鬼怪敢近身。”
挑灯的身影渐渐远了,四下再无旁人,柳絮便更大胆了些,说话少了顾忌,戳了戳霍煜的肩膀:“你喝得烂醉,不回去睡觉,出来瞎逛悠什么?”
闻声,霍煜迷离的双眼短暂地在他脸上聚焦,忽然手臂抻直了,朝后一仰,随意往外指着:“月、赏月……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都说喝醉了会说实话吗,怎么你醉了比醒着更不说人话。”柳絮秀眉微蹙,小嘴嘟起,仗着她糊涂,当面就敢嘀嘀咕咕地埋怨起来,一边还要紧忙翻身去够她的手臂。
万一霍煜一个激动往后栽,可真要掉进莲池里泡着了,他又不会水,可不敢下去拿自己小命救人的。偏她醉又醉不彻底,还能看懂柳絮想做什么,幼稚得玩心大起,更躲着他,把手往远着他的方向挥。
柳絮几乎探出半个身子从她身前跨过去,才攥住她的袍袖给拽回来,气恼嗔道:“胡闹也不分个场合,真想给你五花大绑了直接拖回去……对啊,给你捆起来不就不乱跑了。”
他恍然大悟般一拍手,眼珠一转,一肚子坏水就咕噜咕噜冒泡,顺手就将霍煜两只宽大的衣袖一齐扯过来,纤长玉指灵活地翻飞,三两下就绑了个结,把霍煜的两手固定到了身前。
柳絮得意地仰起小脸,拽着衣袖上捆成的结在霍煜眼前晃了晃,语气雀跃到颇为挑衅:“好了,你现在就老实些,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
月光下霍煜迷离朦胧的桃花眼愈发多情醉人,低沉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她闷闷低笑一声,带着蛊惑人的意味:“否则如何?”
距离太近,柳絮一抬眸甚至能在莹白月光下看清霍煜皮肤上细小的白绒毛,那双深邃的眼睛从未如此清晰放大,甚至从中恍惚可见自己青春正盛的容华,他的倒影像被凝入了琥珀般的瞳仁里,停滞在永恒的刹那。
暧昧的贴近下温热的吐息交织,生命的流淌在此刻交汇。柳絮的脸颊悄然泛起羞怯的桃色,呼吸微滞一瞬,乱了节奏,变得慌乱急促起来。
心跳猛然加速,同频共振的震颤清晰地回荡。
柳絮纤长的羽睫微垂,压下盈盈剪水瞳中翻涌起的不合宜的波涛汹涌,冰凉的手指捂上滚烫到发痒的脸颊,深深呼吸着,试图给自己降降温——他大抵是被霍煜给气疯了。
“如何?说话。”醉醺醺时也不影响霍煜强势的压迫,她倾身贴得更近了,嗓音清冷,目光灼灼,若不是身子不自觉地摇晃,柳絮真要以为方才都是她在装相演醉。
柳絮几乎被她圈在怀里,慑人的气势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他慌乱地抵着她的肩膀将人推开,挪远了些,故作凶恶地抱臂冷哼一声,斜眼睨着霍煜痴痴的眼神,也抬手往外指,就地取材:“否则我就叫你下去喂鱼!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这就是天赐良机。”
霍煜眨了眨眼,神色认真地只盯着柳絮一张一合的樱桃口瞧,浓密的鸦睫轻颤,被月光笼罩,在她脸上投下淡淡阴翳,她歪了歪头,跟着重复:“天赐……良缘?”
柳絮被气笑了,恶向胆边生,抬手拧了一把霍煜的脸颊:“胡言乱语个没完了,我不想和你说话了,闭嘴。”
现在真是绝佳的报仇时机,仗着她这会儿糊涂,没人给作证,万一日后被翻旧账,他也能一口咬死不认,就赖是霍煜自己醉迷了,无凭无据,看她能拿自己如何。
这话说得他身心舒畅,霍煜清醒时,他可是时刻毕恭毕敬,从不敢有半分僭越,顶的是小爹的身份,卑微得跟孙子一样,一人就能让霍煜三世同堂,吃了那么多回瘪,可算叫他也扳回一局了。
霍煜还真老实地点点头,不说话了,只呆呆凝望着他。
一时无言相望,柳絮被霍煜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尴尬了,别扭地侧过身,也茫然空对月去了。
凉丝丝的湿意扑在脸上,起先还无觉,只以为是风卷寒露,直到青瓦檐传来清泠泠地淅淅沥沥,柳絮才睁开快粘上的眼皮,探出一只手,接了一掌心毛毛细雨。
“怎么还不回来……”柳絮探身往浓稠的夜色中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唉声喃喃低语。夜风夹着春雨扑面,冷得他哆嗦一下,双手交叠抱臂搓了搓,缩了缩肩膀,以求少受些风。四面大开的水榭就这点不好,想躲风雨都无处可去。
肩头忽然一沉,身上传来携着浓重酒气的融融暖意,柳絮微怔,侧目望去,竟是霍煜沉默地解了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
她穿得是外出的行头,层层叠叠,脱一件外衣也不算失礼,里面还有好几层,比之柳絮单薄的寝衣还是要更暖和些,腰佩也叮呤咣啷扯下一堆,随手撇在一旁。
“手这么利索……”柳絮轻叹一口气,拿下外裳又想还给她,“你还喝醉了,更怕着风。”
霍煜却好像误解了什么,按住他的手腕,单手还想继续解衣裳。
柳絮这下真急了,脸红到耳朵根,挣脱出来两手抓住她的手:“你还脱,干嘛呀,叫人看见弄得跟咱俩要私通一样。”
霍煜不语,眼一闭,头一歪,忽然倒在他肩上没了声。柳絮吓了一跳,差点要蹦起来尖叫,但被沉重的霍煜压着动弹不得,他只好战战兢兢地伸出两指凑到她脸上,探探还有没有鼻息——幸好,她好像只是酒劲上头,睡着了。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柳絮长舒一口气,心中啧啧称奇,托着霍煜的肩膀费力挪了挪,让她安稳地枕在自己腿上,还是把外衣披在了她身上。
第二日天光初亮,霍煜在惯常起身的时辰从宿醉中醒神坐起身,神色倦怠地撑着额角,头痛欲裂。
她酒量实在是差,偏昨儿夜里谈生意时,是跟那个出了名鬼难缠的主儿,最好劝酒,尽管同席的朋友也替自己挡了又挡,但还是不慎喝过了。
在外时顾忌体面还紧绷着弦,尚存一丝清醒理智,强撑着进了家门后,她就不大记得后面的事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模糊的记忆已分不清是梦是真,只隐约记得自己半夜去游园赏花,醉卧花圃,怎么好像还瞧见了花灵似的柳絮飘飘款款地围着自己打转儿。
随着隐约的回忆,霍煜的脸色愈发一言难尽,羞愤欲死地抬手捂着眼睛,不敢睁眼——她心里那点迟来的叛逆火苗那日不仅没被扇灭,还愈发狂狷,以星火之势燎原,烧坏了她的脑子,趁着酒醉没了压抑,净干平日不敢作的糊涂事。
难道她真是藏不住满腹心思了,怎么记得自己要拿贴身的衣物去覆盖别人的味道,真是、真是丢人得要死!
霍煜以君子之德自省克己复礼的前二十余年从未出现过如此大逆不道的纰漏,她眼前阵阵晕眩,疲惫地重重捏了捏眉心,羞愤再欲死。
又是柳絮,都是柳絮!都是柳絮这个狐狸精,是他执意要闯入,才打破她平静安稳的人生。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罢了,她这不好端端在自己屋里躺着的吗?说不定真的只是梦呢。她这般自我安慰着,长长叹息一声,烦躁地揉了揉发丝,还真从发间摘下一朵被压扁的花苞。
霍煜重重闭上眼,羞愤欲死。
传了昨儿晚上守夜的侍从旁敲侧击地问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那人只道在水榭里找到时,她正躺在美人靠上,披着薄衫,已睡得沉了。
霍煜额头的青筋突突跳得更厉害了:自己真是癔症大发了,幸得只是一场梦。
喝酒真是误事。
作者有话说:
絮絮:哦哦原来是心动啊还以为我是红温了以后可以有一个if:火火:娘我不就是不小心喝多了走错房间了吗,你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吗,行了行了别吵了,我这不就从小爹身上下来了,穿衣服不要时间吗然后因为衣服味道这个事又冒出来另一个现代abo脑洞絮絮是omega,但霍煜是beta,不能标记他,就自欺欺人用沾了自己味道的外套裹住絮絮,试图给他身上蹭上自己的味道与此同时絮絮还在那乐:哎呀跟你偷情放心多了不会留信息素都不容易被发现霍煜:……一直在挑衅(等自己转正就会各种防beta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