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宿醉过后,霍煜头疼得厉害,喉咙也干得像火燎,浑身虚浮无力软绵绵的,实在撑不住,一口气灌了大半碗解酒汤,躺回去补了一觉,午后才起身往母亲那去请安。
老太太年纪大了喜清静,内室宁谧少人,各自悄悄行走做事,见了大少姥进门,也只安静福一福身,仍各司其职。小侍从轻手轻脚地掀开赤金錾花九鱼薰炉的顶盖,拨一拨香块,檀香袅袅,却难掩浸透了的苦涩汤药气息。
“什么时候动身,这回得多久?”霍老家主斜倚在榻上,半阖着眼睛,懒懒开口。
左手边立着的侍男轻轻打着扇,下首跪坐着的隔着膝头的薄毯正为她捶腿按摩。能在老家主屋里伺候的皆是极有眼力见儿的,斟茶的侍者放下茶盏后自觉退了出去,两人也静默地垂首侍奉,手上动作放得愈发轻缓,降低自己的存在。
霍煜垂眸轻轻刮着浮沫,只闻瓷盏碰撞的叮当脆响,不急不缓地抿茶啜饮一口,她才温声应道:“已谈妥了,也定下了日子,不差这几天,待过了清明后再启程。”
“喔……这倒是正经事。”老家主微微颔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做事有分寸,考虑周全,能担大任,霍家交给你,我也能放心去见列祖列宗了。”
“母亲,别说这种话。”霍煜皱眉不悦地回嘴,转头又说起旁的事宜,“今年清明若是天不好,就不叫英儿同去了,科考在即,务必叫她保养好身子才最要紧。祖宗若真有灵,也不会同孩子计较这点小事。”
老家主眼皮一跳,干瘪的唇动了动,明显是有话想说,但顿了三息,还是没出口,叹了一口气,不耐烦地摆摆手:“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懒得操心了,你爱如何如何,不必来烦我。”
霍煜点了点头,也不推辞,顺口就应承下来,神色认真地自顾自叙道:“这就是了。我此去时日不定,若是路程顺利,短则兴许大半月就回,长了,至少在端午前赶回来吧。家里家外我都安排妥当了,只是尤其母亲您,切莫再生事了,英儿正是紧要的时候,不能再分心被打扰,有什么都等到秋闱过后。”
老太太被她气得眼一闭,当即要叫底下人关门送客。
霍煜抬手捎了捎,语气淡淡:“且慢,还有一事。”
霍老家主眼皮一掀,又无奈地闭上了,默许她继续。
“清明时柳夫人也同去,好歹也叫他祭一祭父亲。”霍煜不是在和她商量,只是平静地告知自己的决定。
不过只是个新鲜的小玩意儿,霍老家主再宠爱小侍,也越不过自己的亲儿子去,对她越界的独断专横的安排也并无不满,反倒还很是乐见她的认可:“最近对小柳儿这么好,懂事了。”
“是,孩儿想通了——我也老大不小了,自然该懂事了,何况他也没什么不好。”霍煜顿了顿,眼睛微眯,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可不像以前那个。”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老太太今天心情不错,选择性略过后半截,和蔼地笑了笑。
柳絮就不是很放心了。
“让我去拜正头夫人的坟头?我、我拜过牌位还不够吗……”听闻消息时,柳絮紧张地咬了咬唇,杏眼圆睁,神色是真切的惶恐又惶惑。
他倒不是不敬先夫人,反倒是心中敬畏,才不敢去。自己恬不知耻勾搭了人家的妻主,不远着些就罢了,还要跟着人家亲儿子去扰人身后清净,这简直是在挑衅。也不知霍煜这是搭错了哪根筋……
但柳絮一个外姓人,在霍家总是说话最没分量的,他的不情愿甚至传不到霍煜耳朵里。
一连晴好的天,至清明当日还是朗朗碧空万里无云,偏临出行前开始细雨濛濛,原本信誓旦旦承诺会护着柳絮、不叫姐姐欺负他的霍英被遗憾留下,只剩柳絮和霍煜二人独处。
两人各自揣着心事,霍煜压不住的少年情思如春雨后的野草般疯长,根本不敢把视线往身边人身上落,柳絮则心虚地担心她会想起自己趁人之危对她大不敬,现下脱离了霍老家主这个大靠山的庇护,他岂不是任人拿捏,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缩头缩脑地蜷在马车一角装蘑菇。
于是这二人不约而同地背对着彼此,谁也不敢作声,耳畔只有车轮碾过被雨水浸泡松动的青石板砖沉闷的咯吱声和雨点嘀嗒。
柳絮到底还是小孩脾性,哪能真熬得住长久的寂寞,小心觑了一眼另一侧的霍煜似在闭目养神,才大着胆子悄悄地将窗子推开一角,透一口新鲜空气,向外张望。
雨下得比临行前更密了,檐下滴水如帘,天地间只剩这一片湿漉漉的白茫茫,出了城郊,路上的人也少了,只零星几个身披蓑衣的路过。
豆大的雨点潲进窗子,扑湿了他精心妆点的小脸,柳絮悻悻地缩回脑袋,自言自语地感叹道:“这么大太阳,怎么还会下雨呢。”
“鬼不走干路。”闭眼假寐的霍煜冷不丁接话,还是如此应景的恐吓,吓得柳絮头发丝儿都要根根竖起。
他嘴上说着不信什么先祖神佛庇佑,但可没认过他不怕鬼怪之说,这会儿被她阴恻恻的一句话唬得腿肚子都打颤,蜜桃似的粉嫩嫩的小脸蛋“唰”得惨白如纸。
相比之下,只是说话难听些的霍煜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柳絮不动声色地往中间挪了挪,挨近了霍煜,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她:“夫人在天有灵,也只会想看看您,不若……我就不去给夫人添堵了?”
霍煜垂眸瞥了他一眼,直言不讳地反问:“你害怕?”
柳絮移开视线望向车顶:“……也不尽然。”
霍煜摸了摸鼻尖,有些歉意地轻声道:“只是民间传言罢了,说到底都是活着的人对亡者的思念,不能作真,有我陪你,别往心里去。”
柳絮对这个说法有些动容,忧愁的眉眼微微舒展,只是话头里仍透着怯意地试探:“夫人也不认得我,贸然拜访……我还是不敢,大少姥,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去呢?”
“你如今也是我家的人了,带你来见一见,不是常情吗?”说话时霍煜的视线刻意避开了柳絮,温柔安抚道,“别怕,我爹很是宽和慈爱,你跟他性情相投,他会很喜欢你的。”
不过柳絮并没有被安慰到,差点两眼一翻当场倒下。自己究竟是什么货色,他可比霍煜清楚得多。
揣着满腹忧惧战战兢兢下了马车,但却没有柳絮想象中的阴森可怖。蒙蒙烟雨暂歇,空气中是湿润的泥土气息,穿过一小片林木,往里去,依山傍水的清静地安歇着霍家的一众先人,清风习习,温柔而宁谧。
霍煜没有太勉强人,只将柳絮领到了自己父亲坟前拜了一拜,便要叫人先送他回马车上。
只是来都来了,柳絮还是积极表现起来,霍煜烧着香烛纸钱同父亲叙话,他就蹲在一旁拔了杂乱冒头的草木。霍家如今风光更盛,自家的祖坟也有守墓人定期来打理,奈何春雨过后生命总是新发得茂盛,按不住的。
霍煜已挨个磕头烧纸扫墓一圈回来了,柳絮还在专心致志地忙着给她爹打理,她轻声招呼他:“好了,不必忙了,你的心意他老人家已领着了。”
柳絮微微噘嘴,柳眉蹙起,义正辞严地谴责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孝心又不是作秀。”
她哑然失笑,眉眼弯弯,更加柔声细语地解释道:“无事,且留些吧,我爹爹喜欢花草的,天好时还会招来鸟雀驻足,他最爱这些小生灵了。”
“是吗?那先夫人定是很有生活情调的人呢。”柳絮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跟在她背后蹦蹦跳跳地说笑,“幸好你们这葬在祖坟里不落单,我娘住那荒山野岭里,若是年年不除草,往后可真的只能有鸟雀作伴了。”
“那你想去看看她吗?”霍煜忽然停住脚步,声音放得很轻。
柳絮方才只顾盯着脚下泥泞,猝不及防一头撞上她结实的背脊,鼻梁一酸。清浅的笑意一凝,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潮湿,他不自然地捋了捋发丝,语气放得云淡风轻:“我都出门了,哪能这般没规矩。”
霍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大步朝前。柳絮呼吸一滞,忐忑地追上去,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冷情不孝,眼尾的湿红再难抑。
眼泪簌簌如雨落,洒在萧瑟荒芜中孤零零立着小小的坟茔,依偎在畔的新柳稚嫩的绿意是茫茫荒野里唯一的亮色。
柳絮含泪回望时,恰是远天边雨幕初歇,云缝里泄出一线天光,倾身为他撑着油纸伞的霍煜逆光而立,面容在柳絮朦胧的泪眼里晕花再清晰,沉静无波。
“我等你,去吧。”霍煜轻轻一抚他的肩头,落在他湿漉漉的脸颊上的目光略过一瞬的柔软,旋即果决地转身走远,直到视野所及再不见那双惹人怜惜的泪眼,擂鼓般的心跳方能平静。
柳絮静静地凝望良久,白净的指尖落在湿润的泥土上按了按,压实的新土只留下浅浅的指痕。半年不见,这儿看起来还算安稳,他唇边漾起一丝甜甜的笑意,声音如轻柔的风:“娘最近住得好吧,我如今也很好。”
父亲死的时候一口薄棺,坟前是他和母亲亲手垒的一个不大点的小土包,等母亲过世时,更简陋,下暴雨时隐约还会漏出来边角。那时的柳絮梦里都是风雨飘摇的夜,母亲孤寂的身影独坐在漏雨的小屋里,弓着脊背,瘦削的肩膀为怀中熟睡的小人儿挡着呼啸的风雨,口中不时哼唱着父亲生前哄睡他的摇儿歌。
把自己卖进霍家后,柳絮拿还债后剩出来银钱重新安葬了双亲,只是还是没钱立石碑。木牌被风雨侵蚀,字迹不如以前清晰了,他捡了石块儿,沿着母亲的痕迹一遍遍摹刻。
今年柳絮摆的供品比以前好多了,不光冷馒头和野果了,这次都是好东西。他坐在坟头撕了一块吹冷了的鸡肉,一分三绺,两份就着黄纸一同填进了火盆里,一口送到自己嘴边慢慢嚼,眼泪无声地落:“娘,好吃吗?你喜欢,我明年再给你带。”
霍煜远远地静默地伫立,心口酸胀难言。
弱柳扶风的美人泣涕涟涟地要跪她,满眼的依恋与崇敬却未能撩起她心湖的涟漪。霍煜伸手攥着柳絮细伶伶的手腕将人拉起,木然地别过脸去,不看他。
“我要你的感激做什么,自己过得好些就行了。”霍煜的声音闷沉沉的,“今日之事,只天知地知,莫要多嘴。”
柳絮懵懂稚拙地杏眼圆睁,很快又闪过了然之色,点点头,温柔地应声:“好呀,这是我们的第二个秘密。”
这是最后一次了,往后绝不会再越线了。霍煜闭上眼,默默宽慰自己。
其实今日并非临时起意,柳絮一直是她的计划之中,只是心底的隐秘从来无法对任何人言及。
不过霍煜并非私心想亲近柳絮、甚至用高高在上的恩赏诱哄天真无知的小东西,在此之前她都已打定主意要离他远些,早早断干净那些杂念。
她只是想以自己能力所及,对柳絮好些,叫他的日子过得舒心些,无论是作为她的心上人,还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单纯的年仅十六岁就要孤身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的可怜孩子。
若一定要说有,那或许便是将柳絮带到了她父亲面前共拜一场,在心底擅作主张地告诉父亲:这是柳絮,这是霍煜的心悦之人。
作者有话说:
不能跑去絮絮双亲坟前认丈母娘可给火火急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