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前一夜喝的是当地特色佳酿,果香清甜,入口绵柔,后劲儿却大得很,霍煜没设防,灌了不少。等马车晃晃悠悠颠簸到落脚的客栈,被谢澜半拖半扶地拽回房间,酒意才彻底上头,糊涂得六亲不认、人畜不分,话还密得很,一晚上把谢澜使唤得驴一样转着圈拉磨。

“水。”

谢澜忙不迭把头朝下栽在腰枕里的霍煜架起来,一手掐着她的下颌,一手拿温茶往她嘴里灌,温声絮叨着:“慢点、慢点喝……欸别倒!你别躺那给呛死了,这屋里就咱俩,真有个一二我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身上,又是、谁的味道……”霍煜眼神迷离地盯着捏着瓷盏的那只白皙的手,舌头打结,磕磕绊绊地开口,“又想勾搭哪个野女人……”

谢澜眉毛扭曲成了波浪,龇牙咧嘴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嫌恶地抵住她往前栽的脑袋:“你找谁?抽哪门子疯?”

霍煜没应声,不自觉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去:“你的手怎么好像变粗了,才几天不见,长这么快吗?”

谢澜被突如其来的暧昧的摩挲激得头皮一麻,吓得手一抖,剩下半杯茶全浇到了她脸上,面目狰狞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贴心口的护身符袋子里抄出一把巴掌大的桃木剑,直指她面门,威声喝到:“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赶紧从霍煜身上下来!”

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些年她经商行走各处,没少听过各种志怪轶事,终于还是让自己碰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吗?!

半夜飘雨,凉风从没拢严的窗缝渗进来,霍煜被冻得迷蒙睁开了睡眼,小腿抽筋的剧痛渐渐清晰,她倒抽一口冷气,翻身坐起来想揉一揉腿,才发觉两手好像又分不开了。

若不是腿脚还自如,旁边也鼾声沉沉,霍煜差点要以为自己是遭贼匪了。她咬牙忍痛抬起剩下那条好腿踹过去:“谢澜你又犯什么疯!松绑!”

睡梦中的谢澜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又怎么了,我的大少姥!”

这酒品极差的家伙一晚上不是闹着要找野女人拳打脚踢,就是对好姐妹动手动脚,谢澜被这好女色的邪祟唬得一愣一愣的,只得把她手绑了,才勉强安稳一阵子,刚睡熟没多久,这可就又折腾起来了。

疲惫坐起身的谢澜用力搓了搓脸颊,一脸懊悔——失策了,早知道该把霍煜的腿也绑上的。

“你多大年纪了,还腿抽筋。”谢澜手法老练地一边扯麻绳,一边按摩着抽麻筋的地方,嘴上不饶人地刻薄她,“都这么高了,还想再窜窜不成?再长天都给你捅个窟窿,有好事也不想着匀点给姐妹,真不仗义。”

霍煜方才疼得进气多出气少,这会儿缓过劲儿才有力气说话,困惑地望过来:“什么长个儿?关抽筋什么事。”

“这叫生长痛啊,没见识。”谢澜挑挑眉,又照她腿上拍了一巴掌,打发她挪开,下巴微扬,藏不住那点不经意流出的得意,“我家那个长身体的时候夜里也总这样。”

霍煜无语凝噎:“……没人问你。”

谢澜简单问了她两句,确认她真的醒了酒,才放心地倒头继续酣眠。

漫夜寂寂,霍煜平躺着,空茫地盯着无边的黑暗。她有些认床的毛病,在陌生的环境里总是睡不踏实,一惊醒就又难入眠了。

抽筋的小腿肚好像还微微麻痛着,她转了转被绑得僵直发麻的手腕,轻轻搭在胸口,掌心下跳跃的是方才噩梦留下的心悸余韵,她静静地感受自己的心平生第一次为别人波动。

如果腿疼是身体成长的阵痛,那她试图强迫自己割舍关于柳絮的一切情思时,心口泛起的酸胀,是属于情感成长的阵痛吗?

次日一清早,谢澜就以探看行情的名头把霍煜扯了起来。她虽辗转难眠一夜没能安寝,困倦得厉害,但既是办正事,当即便打起精神应承下来。

入春后天光亮得一日比一日早,枝头新叶上的晨露未晞,街市上已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喧天,拉着新鲜时蔬的板车咯吱咯吱过,卖包子汤面的小摊贩喜气洋洋地叫卖,码头的劳工头子嗓音洪亮地吆喝招呼,一帮精壮的年轻人循声争先恐后地挤过去抢做工的机会,路边巷口偶有几个卖唱杂耍的,个个笑脸盈盈地冲着每个过路人一迭声问好,无论有没有人驻足都一刻不停卖力地表演。

“哟,你今儿是扮散财童子游街呢,以前也不见你对这个感兴趣啊?”谢澜看着霍煜抖下了几个银锞子给街头的卖艺人,也调回头,随手从荷包里掏了一把打赏人,引得那人感激涕零地连连叩首,她瞧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了,等走出很远才挤兑霍煜问道。

“就兴你干招猫逗鸟的正事儿?我这是跟你有样学样。”霍煜白了她一眼,“一早把我诓起来,就是往鸟市里扎?你什么时候也染得了这二世祖毛病?”

说话间,霍煜还抬手搓掉一根落在脸上的鸟绒毛,一脸嫌恶地拿帕子扇了扇,掩着口鼻:“买鸟在哪不能买,就是家里没得卖,你自己进山里抓一只雀儿也快得多,就非得要在这么远的地方挑。”

一滩新鲜冒热气儿的鸟粪“啪”地在她鞋边溅开,霍煜终于忍无可忍,两眼喷火地瞪向谢澜:“回去路上你敢把你那臭鸟拎上马车,就等着自己走回去吧!”

“你懂什么,这儿的鸟跟咱那的可不一样,人这儿鸟还会说话呢,很通人性。我家那小朋友刚有身子,小心得很,怕动了胎气,连门都不敢出,给他养只鸟在屋里解解闷儿。”埋头比对两只一般花色的鸟的谢澜终于肯分点注意给她,一手拎起一只小笼,提溜到霍煜跟前,笑眯眯问,“你瞧哪个好看?”

霍煜跟两个绿豆眼一张尖嘴儿的花哨彩翎鸟大眼瞪小眼半晌,面无表情地扫过来:“这不都长得一模一样吗?”

谢澜也凑近了脑袋,仔细瞧了瞧,把右手边的笼子提高了些,严肃地点点头:“还是这只脸更正,眼也大,那个颜色虽更鲜亮,但叽叽歪歪地太爱叫了,扰人休息,我夫人怀着身子,得多看点漂亮的物事,孩子才生得好。”

“他怀的是你的孩子,又不是鸟……等等。”霍煜一愣,倏然瞪大了眼,“你家有喜了?!”

谢澜的下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最后那买鸟的银子还是由霍煜出的,又给两只鸟一鸟添了一个金丝笼,权当做是贺礼了。

谢澜一边拎一个,正新鲜着,一个劲儿地忙着教鸟说话,累得口干舌燥了才闲闲地跟霍煜搭话歇口气:“方才谁嫌脏叫我滚下车的,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霍煜面不改色地微微颔首:“我觉得你说的有理,养在屋里解闷是不错,万一养不住,还能送去你那儿作伴儿。”

谢澜眼睛一眯,意味深长地问道:“你会有空招猫逗鸟?老实交代,给谁买的?”

霍煜一挑眉,随口接话:“我也给家里的小朋友买呢。”

这话是挤兑谢澜呢,她家那个就是个年纪小的,任性小孩子气,闹人难哄都是出了名的,架不住谢澜自己喜欢得不得了,霍煜不是很理解。

谢澜被好友挤兑是个惧内的也不臊皮,反而更洋洋得意地反过来笑她,只说等她这光棍讨着漂亮夫人以后就懂了,她家那口子都那么好看了,美人有点小脾气怎么了?

霍煜暗戳戳地想,那还是柳絮好,长得好看,人更是乖得很。

行走间忽然刮起一阵暖融融的风,霍煜无奈地揉了揉微微泛红发痒的脸颊,轻声感慨:柳絮啊柳絮,怎么就那么无处不在呢。她也真是没用,怎么见了哪个柳絮都会脸红。

进了四月天,满城飞絮飘,呼吸一口气都是白毛絮,绒绒的黏了人一身,总也摆脱不掉。

两人只得加快脚步,赶紧钻进了马车躲一躲,终于安定下来。

谢澜对她的反常早有所觉,唇边漾着看热闹的窃笑,又低声追问:“家里什么小朋友?不能是你妹吧,是那个客居的表弟?”

霍煜微怔,眉宇间隐有不安之色:“你怎么听说的?”

谢澜眉眼弯弯,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嗔:“你紧张什么,我不会出去说嘴的。是我那大侄儿私下里悄悄托我想打听一回,小孩子心性,一阵一阵的,不用管她。”

霍煜很快想到关窍,上回叫霍英带着柳絮一同出去踏青时,她同窗里的确是有个跟谢澜有表亲的,想是那时有过一面之缘。好在这人还算懂点礼数,知道请托到长者那,没自个儿贸然问到霍英跟前。

但霍煜脸色仍不大好看。

“你说现在这孩子,都想什么呢,再有几个月就要赶考了,她还能有心思想有的没的。”谢澜抓了抓头发,说起家中令人头疼的小辈时,面上也略过一丝复杂之色,惆怅得看起来一瞬间老了十岁,“脸都没看清,就觉得喜欢上了?”

霍煜的脸色当即由阴转晴,十分体贴地拍拍她的手臂,语气温柔似水地宽慰道:“缘分到了的,自然不讲那些。”

谢澜转过头认真地看向霍煜,目光忧虑:“不过说真的,我大侄儿和英姐儿她们都到能议亲的年纪了,我年底也要做娘了,你这房里连个小的都不放吗?”

霍煜轻笑一声,眉眼自然舒展:“哪有你有福,我又不喜欢将就,且等等吧。等我侄儿出生了,可得叫我先去抱一抱,也沾沾你的福气。”

她不多劝,只笑着应好,有些事,注定是只能独自面对的,作为朋友,她只默默支持对方的一切决定就好。

生长的阵痛无法被分担,这是她自己成长的必经之路。

作者有话说:

信这个火火放下了还是信我是武则天藏了个小彩蛋,发现了会掉落小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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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财好色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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