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窗外黑云翻墨,天光尽敛,飞鸟匿迹,檐角风急,暴雨将至。暗无天日的闷沉天色压得人心头滞涩,喘不过气。

柳絮站在窗前凝神远望良久,直到第一滴雨珠坠落迸溅,才缓缓合上窗,慢吞吞挪回榻边,亲自提壶斟了热茶,推到霍英手边,艰涩地劝慰道:“大少姥是有福之人,定会平安而归的。两地相隔遥远,消息传到我们这儿,兴许是夸大了呢。”

霍英坐在榻沿上,白杨般挺直的脊背此刻畏缩地躬着,头埋得低低的,手肘撑在膝头,撑着额头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根根凸起,极力地压抑着汹涌起伏的情绪。

她面色灰败得可怕,一言不发,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只有间或的眨眼和沉重的呼吸还能证明她的存活。

半个月前,她就收到了霍煜循例报平安的家书,信中提到返程的时日已定,不日就要归家。两地相去不远,迟了也就七八天的路程,按理早该到了,偏半道上那地忽然下起了暴雨,不分白天黑夜的一连下了多日,两地往来的一段必经之路发了一场小山洪,好在附近没有村落,只是官道被冲垮数段,行人受阻,消息也被阻断,传不出来。

都过去了这些时日,人却还没有如期回来,实在叫人揪心。唯一庆幸的是如今暴雨早已停了,官府搜查几日,还不曾听闻有伤亡,一颗心便被吊着不上不下的。

谢家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来递信儿给霍英,霍英不敢告诉母亲,怕她老人家孱弱病体经不住刺激,全家上上下下都死死捂着消息,半个字没敢往外漏。

霍煜不在,霍英就是家里唯一能抗事的了,但她到底也还是个半大小子,小时候有娘爹护佑,长大了也一直是长姐把她挡在身后,从没叫她直面过风雨。

突然冒出家人生死攸关的重大变故,她再强作镇静,也难以独自消化惶惶不安,故而今儿一下学就急急扎进柳絮的院子里寻他来了。

她来时刚过晌午,柳絮先前瞧着外面天色阴沉,今天也不打算去霍老家主那伺候了,早早散了长发,优哉游哉地靠在榻上梳理,准备歇午了。

事态紧急,霍英心急火燎得方寸大乱,不经通传就擅闯进来,还把满屋的人都吓了一跳,他本还想嗔怪说笑两句,抬头一见她沉得能滴出墨的脸色,也敛肃了面容,忙赶了侍从出去,只留了贴身侍奉的,急问她是出了什么事。

霍英虽惊惧交加,但还是有条不紊地仔细说了如今可知的情况,旋即才沉默地垂头流泪。

柳絮明白自己此刻说再多也是徒劳,相依为命的家人生死未卜,个中辛酸痛楚只能独自咽下,他幽幽叹息一声,挨在霍英身边坐下了,一手轻轻拢着她的肩头,安抚地拍了拍。

平日里霍英嘴上总没大没小,一口一个“柳哥儿”的叫着,但等真遇上事,反倒是年纪比她还略小些的柳絮沉着冷静,温柔慈爱地抚着她的发丝,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任由她依靠,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濡湿了他的肩头。

“大少姥是好人,老天会保佑她逢凶化吉的。”神树求财那么灵验,也会慷慨兑现他求平安的祈愿吧。

柳絮的声音很虚,轻得像飘然的飞絮,茫茫随波,落不到实处,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底气不足。

他从小到大求过老天多少回,可哪次得到过回应,从求过年能吃到一块糖,冬天能穿上新棉衣,到求爹爹的病能康复,求到最后糖没吃到,冬天还是受冻,爹爹也死了,他终于看清了,求神没有用,他去求人,求郎中再宽限两日叫他去凑钱,求工头行行善高抬贵手给了拖欠他娘的工钱,求到最后只求来被人驱逐打骂,一卷破草席静静地等死。

其实神树也没有实现过他的心愿,是霍煜为他实现的。

眼泪蜿蜒流淌不尽。

牵挂愁思延绵不绝。

惨白的闪电以雷霆之势劈开泼墨浓夜,惊雷滚滚,暴雨倾盆。

霍煜透过薄薄的窗纸沉默地凝望着,街上的积水深已经能没过脚踝,车马难行,她们被围困在了客栈里,哪也去不得。

“也不知家中如何了,若是雷雨天,我夫人胆小,他会害怕得睡不着的。”一连睡了几日,谢澜也没了半点倦意,躺在微微发潮的硬板床上辗转反侧,顺着霍煜所在的方向看过去,室内一瞬的白亮照得她那张清俊的侧颜更显凌厉。

她不接茬,谢澜翻身跳下床,也趴在她的肩头往外瞟,深呼一口气,沉声感慨道:“得亏咱俩命大,那天没走成,否则,现在人怕是都该埋泥里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霍煜还是有些发愁,眉头拧成结:“我也是糊涂,钱什么时候不能赚,非得这个时候出来走一趟,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可别吓着了影响着英儿念书了,离秋闱就不到五个月了。”

谢澜:“……生死攸关的时候,你还惦记这个?”

霍煜勉强扯了扯唇角,在挚友跟前是隐瞒不住的,她自觉就交代了实话:“那倒不是,这不是出不了人命了,我才能有心情想些身外事。”

方才她又做了场噩梦,梦见她和谢澜如期启程,半路上不幸遇到了那场山洪,马车一瞬便被卷进洪流,被巨石击得粉碎,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脑中闪过的有风烛残年的母亲和尚不知事的妹妹……和一双含泪的眼睛。

霍煜突然很后悔。如果早知道今天就会死,原来她的人生只这么短暂,那她就不躲了,她要向柳絮表明心迹,哪怕不能得到他,也要在他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人生不过这弹指一瞬,况且谁能跟死人计较了,还不叫她痛快活一回吗?早知道她在家时就不装作不喜他的样子,让他伤心了多回。早知道就该毫无女男大防的顾忌厚颜无耻地多看一看柳絮的,临死之前还能记清他的模样,下辈子好早点找到他,不就没那么多遗憾了。

谁想一睁眼,她还好端端活着,躺在客栈的床上能喘气儿,还能摸着强健有力的脉搏,壮如牛的身板够她活个长命百岁不成问题,离死还远没边,那股怨生恨而爆发蓄积起的勇气又一下泄了个干净。

霍煜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这般胆小怯懦。

窝囊,这辈子没这么窝囊地活一回过。她颓丧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话到嘴边,又不知当讲不讲。

一肚子酸话无处发泄,她只谢澜这么个交心挚友,况且她要说的事恐怕太离经叛道,恐怕只有她这个打小思想就格外超群脱俗、不同凡响的朋友能理解一二,谢澜总有很多她不大能理解的怪念头,或许也不差她这一个呢?

长久的静默,谢澜抱臂倚在一旁,锐利的凤眼直勾勾盯着满腹心事的霍煜:“自己说,还是我给你灌晕了再交代?”

“我问你。”霍煜低垂下长睫,嗫嚅着唇,声音艰涩,“要是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了,怎么办?”

谢澜闻声当即剑眉倒竖,脸色精彩纷呈,忙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家那小祖宗能掀我三层皮,闹人得很,别说姐妹没提醒你,你可千万别图美色娶小的。”

霍煜那股郁气立刻烧成火气,白了谢澜一眼,不客气地拆她的台:“嫁你的时候是年幼到显得你不是个东西,现在都几年了,早长大该懂事了,不都是你自己乐意惯的。”

谢澜干笑两声,恢复了正色,想了想,神色认真地劝道:“偶尔想闻闻野花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还是得守得住心,克制住本能,这是人和兽的区别——不过你又没娶夫,有什么是你不能喜欢的?”

她越说越了悟,声音都跟着拔高了两度,嘴角溢出一抹戏谑的笑,凤眼微眯,不怀好意地瞄向霍煜:“问这种话,肯定是已经有了,是不是?快说说,让姐们乐呵…不对,让姐妹帮你出出主意。”

霍煜这下抿紧嘴不吭声了。

嗅到了八卦的气息,谢澜这下困意全无,两眼放光,掰着指头点起来:“哟,还真有能叫你为难的,不简单。是伯母不中意?”

不等霍煜应声,她已经自问自答起来了:“照你这驴脾气,伯母怎么可能做得了你的主,那问题只能是出在对方身上了……你还真好女风了?”谢澜上上下下扫视霍煜一遍,边摇头边咂嘴。

霍煜被她撩起火了,恼羞成怒地拔高了嗓门:“少自作多情!我没喜欢女人!”

谢澜笑嘻嘻的更乐呵起来:“还不打自招了不是……怎么着,你也喜欢上□□了,被人家娘爹当贼打出来了?还是出身不好,不会是青楼伎子吧?”

她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霍煜的脸色,每说一句就按下一根手指,兴味愈浓,霍煜赶人捂嘴皆无果,只能装耳聋口哑一声不吭。

把能想的可能猜了个遍,霍煜都无动于衷,谢澜也慢慢收敛起笑意,严肃起来:“你……不会喜欢的是人夫吧?”

霍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谢澜一下子蹦起来了,急赤白脸地跟她吼:“喂霍煜,我知道我夫人很可爱但你也不能喜欢有妇之夫啊!朋友夫你也觊觎,底线在哪里、道德在哪里!”

霍煜也涨红了脸,被她气得七窍生烟:“谢老三你少犯病了!你两口子是什么香饽饽吗,我今儿非得吊你家一棵歪脖子树吗?!”

谢澜不服气地一拍桌:“什么叫歪脖子树,我怎么也算是芝兰玉树了,我夫人更是风华绝代天下无双!我夫——”

她突然顿住,语气柔和下来,脸上堆起谄笑:“不是我夫人啊?那没事了,你继续说。”

霍煜也冷静下来,憋回了气儿。多说多错,尤其是情绪上头时,她方才一上火,差点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顺嘴秃噜出来了。

“不会真是人夫吧,禽兽啊你。”谢澜摸了摸下巴,啧啧称奇,“不愧是我姐妹,有种。”

霍煜心虚地想,爱上小爹,那恐怕更是禽兽不如。

瞧霍煜嘴角绷紧了,脸色有点发白,手指无意识不停揉搓着衣摆,明显是紧张得厉害。

想来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是挺难为人理解的,谢澜不忍姐妹孤立无援,当场倒戈,仗义地一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没事阿煜,你只要没在人婚内乱来,那谁也拿不住你的错不是,你只是个可怜的痴心人罢了。喜欢上别人夫人固然可耻,但倘若是你的心上人成了别人的夫人,大家都理解你的不易。”

霍煜并没能被安慰到,脸色五彩纷呈,比沿途山坡上遍野的春花还绚烂。

但谢澜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声情并茂地抹了一把辛酸泪:“我懂你,既无法与真心相爱之人相守,倒不如孤身一人。有时候也不是非得到他不可,爱是成全,若是他能幸福安宁,能默默守护心上人一生也足矣。”

这话倒是今晚头一句能说到霍煜心坎里去的,她如今便是这般主意,明明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的,此生是绝无可能的,只想默默在暗地里欣赏着柳絮,只要他过得好,便如何都好。

但事与愿违,好像每多看他一次,爱意就会更得到滋养,爱生贪欲,她越来越渴望能再离他近一些,享受他仰慕地望向自己时那双盛满星子的明眸,明知越走近就越难以收场,但她还是忍不住饮鸩止渴的欲念,她真的害怕了,怕自己越过界线,对柳絮作出无法挽回的伤害,便只能逃。

可见不到的日子里,霍煜才觉察到柳絮的存在已经无法淡去,她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可以有柳絮的影子,爱与欲像魔鬼一样把两人牢牢缠住,从此她的每一瞬呼吸都在与他共振。

霍煜痛苦地紧皱起眉头。

滔滔不绝的谢澜终于发觉霍煜似乎已经要被自己刺激得伤心欲绝到昏过去了,话锋一转,忙又重新改口道:“就算结婚了又怎么样,万一和离了呢?只要你没死他没死,这辈子你都有机会!”

霍煜更痛苦地用力闭了闭眼,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澜一愣,旋即像想通了什么,语气倏然轻松起来:“不是人夫,那是寡夫?这不好办多了,他妻主死都死了,改嫁也不犯毛病……”

霍煜两眼一抹黑,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算了不跟你说了……”

作者有话说:

火火:如果我说我爱上了别人的夫人,你会觉得我很可耻,可倘若我说我的夫人嫁给了别人呢?靖海:英雌所见略同!玉玉子:我现在就要用天眼查好好看看到底谁问你了(联动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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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财好色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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