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李遥为齐葭讲了一件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
他们姐弟是跟着奶奶爷爷长大的。两位老人都在大学工作,就住在大学的家属区。家属区紧挨着是大学里的印刷厂,两个区域平时由一道上锁的大铁门隔开。但为了方便厂里职工上下班,每天早中晚有四个固定时间会暂时打开那道门。
李述八岁时的那个暑假,有一阵子几乎每天傍晚都在院子里和小朋友们玩捉迷藏。他不像其他孩子能爬高上低,身下还时时刻刻带着一个大轮椅,所以每次捉迷藏都是第一个被找到的。次数一多,他心里的胜负欲就被激发了,再加上一起玩的孩子也总是笑他,于是有一天,为了不被第一个找到,他就转着轮椅从那扇门出去,躲进了一间开着门的厂房里。
那厂房很大,又正是下班时间,最后一个锁门离开的工人没有注意到里面还藏着一个孩子,就把他锁在里面了。
“他被关了一夜吗?”这件事犹如当头一棒,将齐葭彻底打懵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那天的行为只是伤到了李述的自尊,直到昨晚发现李述可能有了应激反应,她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觉得他应该不至于因此产生心理疾病。可现在,她终于意识到李述的问题比她以为的要严重太多!
“我们找了他一夜,甚至还报了警。当时一起玩的孩子都说他们是在家属区这边玩的,再加上平时我们也会跟小述讲,不要去工厂那边玩,他一向都很听话,所以我们一开始没有去那边找,直到后半夜才找了过去,可是那时小述已经吓得晕倒了,根本听不见我们叫他。”李遥原本以为事情过去了那么久,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讲述出整件事情了,然而当她再次提起时,弟弟那一晚的遭遇依旧令她心如刀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痛哭起来。
电话另一头的齐葭同样也在逐渐崩溃。一个不到八岁的孩子被关在黑漆漆的厂房里一整夜,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甚至被吓得晕了过去,当时的他得有多绝望?而偏偏这样的绝望,她又让他经历了第二次。
她又想到了那天放李述出来时他的状态,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气,衬衫也被汗浸透了,她当时还觉得奇怪,卫生间里并不闷热……
原来在那近五个小时的囚禁里,他经历的不止是一场尊严的丧失,而是一场足以将他摧毁的噩梦。那好不容易才愈合的心理创伤,在那天被她和她的家人再次撕得鲜血淋漓!
李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第二天早上工人们开门进去,发现有一个孩子晕倒在地上。当时,他……从轮椅上摔了下来,蜷缩在一扇窗户下面,双眼红肿,十根指头全都渗着血,指甲也全都断了。”
“为……为什么会这样?”齐葭再一次震惊。
李遥接下来的话则像一把割在齐葭心上的刀子,痛得她几近昏厥:“因为那扇窗户并没有上锁,窗台离地面也不高,小述想从窗户爬出去,但是他站不起来。我们发现他的时候,窗台上和窗户下面的白墙上全是一道一道的血手印,都是他想挣扎着站起来留下的。”
齐葭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只觉自己那颗被割得淌血的心不停地下坠,就像坠入了一个永远也到不了底的黑井。
再次回到李述房里时,他睡得并不踏实。床头的灯应他要求一直开着,光线虽暗,却依旧将他脸上的愁容照得清楚。
齐葭紧贴着他躺下,把他的脸自额头一直抚摸到下巴。经她抚摸的地方,那些肌肉都松弛下来,他微笑着向她靠了过来。睡梦中,他依然能够精准地把头贴在她脸上。然而齐葭的眼泪却仿佛那江南的梅雨,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一只手摸在了那些潮湿的泪痕上,手指的皮肤细腻光滑,掌心却格外粗糙。
他摸到纸巾帮她擦净了脸上的泪水,将她的头揽到自己怀里。
“怎么哭了?”他摩挲着她的发丝,声音疲惫却温柔。由于还没有退烧,他的怀里很温暖,就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自己已经千疮百孔,却还要把最后的一丝温暖带给她。
她又想到了李遥后面说的话。李述在那次事件后不久,又经历了爷爷奶奶的接连去世,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有近两年时间不敢关灯、不敢在封闭的空间独处,后来,是姐姐李遥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才治愈了他的心疾。
“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吧。”
她觉察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怕他多心,便补充说:“我想……”
“好,明天就搬。”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齐葭把头埋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地起伏,每起伏一次,都是时光残忍的流逝。她无比悔恨,为什么时光不能倒流呢?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会在一开始就好好爱他。
第二天一早,齐葭就回家收拾了衣物和工作要用的设备,开车一趟全搬到了李述家。等李述晚上下班回来时,发现自己那间健身房的其中一面墙已经被她布置成了健身操视频中背景墙的样子。
他转着轮椅把健身房整个参观了一遍,转头问她:“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需要。”她的头点得像拨浪鼓。
“什么?”他继续问。
“去餐厅吃饭。”齐葭调皮一笑,推着他去了餐厅,又从厨房端出两盘蘑菇培根意面摆到他面前,不好意思道,“收拾了一天屋子,只能简单做点儿了。”
“很香啊!最近吃惯了齐大厨的手艺,公司的饭都食之无味了。”李述相当赏脸,趴在盘子上使劲一闻,夸得齐葭合不上嘴。
“好啦好啦,你再夸下去,我牙齿就要冻感冒了!”齐葭给他手里硬塞了一双筷子,在他旁边坐下,扬起的嘴角却还没下去。
他的双唇顷刻间附上了她的唇,齐葭呼吸骤停,原本咧成一条线的嘴巴渐渐变成了O型。
“现在不会感冒了。”
“是。”齐葭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发烫的嘴唇,耍起了赖,“但是发烧了,你得负责!”
“好。”他点头答应,似乎很乐意为此负责。
“你打算怎么负责?”齐葭拉他的胳膊问。
他放下了筷子,望着她的双眼神色有些不自信:“负责照顾你,你愿意吗?”
齐葭开心地点头:“那我可巴不得呢!快吃饭吧。”
饭后,齐葭却又嘟哝起来:“我刚才想了想,你说的照顾范围太笼统了,怎么才算照顾呢?总归要落实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才行。”
“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李述听出了她话外之音,刚才她铺垫了那么多,这会儿总算把话题引到想说的事情上了,便配合咬住了饵。
“我还真有个需要你照顾的事儿,从今天起,你给我洗澡吧?”
“你说什么?”他早就知道齐葭今天的殷勤是在钓他上钩,可是听到她的话后,还是被这惊天巨饵给噎住了。
齐葭手扶上自己的后腰,痛苦爬上了她的脸:“我今天搬东西的时候扭了腰,现在腰弯不下去,没法儿自己洗头,你能不能帮帮我?”
“你腰扭到了?”李述紧忙转着轮椅到她身边,“哪儿扭了?疼得厉害吗?要不要我现在送你去医院拍个片子?”
“不用不用不用!”齐葭赶紧后退了两步,“没那么严重。”
李述看她躲闪时步伐那么敏捷,又见她语气慌张,就猜到她的腰根本没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他突然转着身下的轮椅向后退了半米,目露警惕。
“知道什么?”齐葭装作懵然不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手刚碰到他的腿,就被他一把推开。
“坦诚一点吧齐葭,你的演技一点都不好。”他再次把轮椅向后划躲,厉声警告她,“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不要再骗我!不要让我再一次对你失去信任!”
他的反应这么强烈是齐葭始料未及的,她想,就算是PTSD,她知道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敢再靠近紧张的他,站在原地跟他坦白了一切:“我确实知道了,但我提出这个要求也只是想帮你,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怕你自己一个人在浴室里会害怕,会发病,怕你一直开着窗洗澡会生病,所以……”
“所以你就想当救世主?来拯救可怜的我?”李述说完这句话,情绪不知为何突然崩溃,眼泪开始从通红的眼眶里落下来,“你和我复合,也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想要弥补自己的过失吗?你可真是善良,真是胸怀大爱啊!”
“不是,当然不是!”齐葭激动地否认了他的话,“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跟你复合,是因为我爱你啊!你的事我是昨天晚上问你姐姐才知道的。”
“你别再骗我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有这么大的转变?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困惑,你为什么突然就不介意我的腿了?还有你妈妈为什么突然会让你带东西给我?原来你们只是良心不安!”李述似乎是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蒙骗,坐在轮椅上神情恍惚地念叨,“这一次,我纠结了很久才终于决定跟你复合。我真是太傻了,明知道你善于大喊‘狼来了’,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上你的当?”
说完后,他就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她。
齐葭这时才注意到,李述的背影比起他们刚认识时已经单薄了不少。想到这一年半的时间里自己对他所说所做的那些事,她突然就理解了他的崩溃。现在他的反应,何尝不是另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呢?
“我真的是昨晚才知道的。知道这件事后,我也确实悔不当初,确实是想弥补你。”齐葭蹲在他身后,手轻轻地晃着轮椅,也忍不住哭了,“我能理解你的不安全感,但是我想弥补你,想帮你尽快走出心理阴影,和我爱你这件事并不冲突,你不要怀疑这一点,可以吗?”
李述的身体佝偻下去,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很久都没有回应她的话,似乎是在艰难地判断她话里的真实性有几分。她没有再逼问他,默默蹲在他身后,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佝偻的背重新立起,把轮椅重新转了回来。看到她满脸是泪,皱着眉为她擦掉了眼泪,主动把她抱进了怀里。
齐葭的体温给李述漫天寒冰的世界暂时带来了一些温暖,而这,恰恰是他如今最需要的东西,不管她是因何留下,他都不能再让她离开。
“对不起,刚刚我不该那么激动。”他温柔地向她道歉,又笑着安慰她,“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我的问题不是你造成的,不要自责,也不要担心,我会好的。”
他同意了齐葭的请求,每晚都和她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一个月后,他就可以关灯睡了。
只是,他的工作变得更忙了,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常常都是齐葭睡着之后他才上床,齐葭醒来时他又已经起床了。这样过度的忙碌,就算是高精力的他一样撑不住。
“李述?李述!”齐葭坐在他身边,想喂他吃一颗樱桃,结果樱桃放在嘴边好久,叫了他五六声他都没反应,最后还是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
“你叫我?”轮椅上的人睁着迷茫的双眼,仿佛灵魂刚刚归位,并没有看到她举起的樱桃。
而像今天这样的愣神,这一个月已经在他身上发生过很多次了。
“我觉得你最近工作太忙了。”齐葭拿着那颗樱桃在他有些泛白的嘴唇上轻轻蹭了两下,把樱桃喂到了他嘴里,心疼道,“嘴唇都累得没血色了,要不还是休几天假吧?”
他笑着握住了她的手指,笑容有些疲惫。吐掉樱桃核,嘴唇沾上了一些红色的汁水,然而这充满活力的颜色却并没有衬得他更有气色,反而被嘴唇的苍白衬托得有些扎眼,像是……病重的人吐出的血,吓了齐葭一大跳,赶紧用纸擦掉了那一滴晦气的果汁,在心里“呸呸呸”了无数遍。
而后,她将李述的脸打量了一遍,叹气道:“明明五官还是那个样子,看着怎么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呢?要爱惜身体啊!”
他听她这么说,收起笑容委屈巴巴地问她:“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她摇头:“当然不是,我就是觉得你心里装太多事了,应该好好放松一下。”
“我没事,你忘了?我是不会累的机器人。”
“机器人也不能连轴转,也要充电休息的,要不也得罢工。下周四我要去G市参加活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怕他拒绝,又试图道德绑架他,“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还从来没有单独出去旅行过呢。”
然而李述并不吃这套,仍然不解风情地拒绝了她:“最近有新品要发布,我走不开,对不起。”
“可是你们公司每个月都有新品发布,我看老费不是该旅行也旅行吗?怎么你一天都不能离开啊?”
李述从桌上的碗里拿了一颗樱桃喂她,试图蒙混过关。
齐葭吃了樱桃,把核吐在他手里,继续缠着他要旅行:“那你说你什么时候能忙完?我们也出去玩玩呗!”
“现在还不能确定。要不,我给图婷放一周假,让她陪你去玩儿?”
“可我是想跟你去啊!”她拖着他的手不停地晃,大有如果不答应她、就要卸了他这条胳膊的架势。
李述按停了她的手,把自己那只岌岌可危的胳膊救了出来:“那……年底吧,如果到时候不忙的话……”
“年底?那岂不是还有大半年?不行,我不答应,李述,你别糊弄我!”她今天非要逼着他松口不可。
这次复合,她答应了李述先不公开他们的关系,可是眼看两个多月过去了,她有点儿等不及了。
然而李述比起当时逃避的她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连全球局势这样的话都拿出来搪塞她:“这两年全球的人工智能领域发展得都很快,风狸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挑战,我真的一刻都不能懈怠。”
“得得得!”她摆手叫停了他的话,“你说的好像我让你请几天假,风狸集团就要垮了似的,算了算了,这罪名我可承担不起。”
李述笑了。
她话锋一转,道:“那出去吃个饭、看场电影的时间,李总不会也没有吧?”见李述还在犹豫,她板起脸,拿出了杀手锏,“要是连这点儿时间都没有,我猜日理万机的李总恐怕也没有时间谈恋爱吧?那我还是不耽误李总忙事业了,不如……”
“有时间!”李述见她起身要走,赶紧抓住她的胳膊点头答应。
齐葭趁机跟他定下了下周六的约会。
然而就在约会的前一天,齐葭在G市机场接到了费明伟的电话,李述在公司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