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李述还是没有回答,他把车停在了小区抬杆器前等待,然而那抬杆器抬了很久,久到齐葭推着他的胳膊提醒他可以走了,他才回过神来开车进门。
“你有心事吗?”齐葭感觉他不大对劲。
“没有。”他否认。
齐葭猜他可能是在想工作的事,就没有再追问,直到车子驶入车库,他停好了车,她再一次问他:“那你会联系我吗?”
她还是想知道答案。
“会。”这一次,李述回答得很肯定。
齐葭一听,嘟哝道:“那我当时应该再等等,等你主动和我联系,唉,都怪我太沉不住气了!”
李述打开车门,把后排的轮椅拿到车外,问她:“你后悔和我联系了吗?”
“是啊。”齐葭不假思索地点了头,“我真的很想知道,假如你先和我联系,你会怎么约我?”
“我也不知道。”李述似乎并不打算告诉她,三两下装好了轮椅就把自己挪了上去,又把她带的东西搁在自己腿上先进了电梯。
“你就跟我说说呗!”齐葭跟在他后面继续不死心地追问。
“我真的不知道。”李述下电梯后,让齐葭把腿上的袋子先放在餐桌上,自己去那件屋子里换了另一架轮椅,就直接往厨房方向去了。
“你要干什么去?”齐葭在他身后拽停了轮椅。
“去做饭啊!”他转过头问她,“你一天没吃饭了吧?”
“不急,都一周没见了,做什么饭啊?”心急火燎的齐葭把李述推到客厅,自己坐上沙发后,又让他也坐过来。
李述刚从轮椅上挪到她身边,她立刻迫不及待钻进了他怀里,头在他胸前蹭还不够,手也在他胸前乱摸:“终于又可以靠在这里了。”
李述轻轻抱住了她。许久没有这样抱着她了,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怀里的人跟从前不同了。从前的她,像一缕温柔的清风,虽然舒适,却总是有所保留。然而现在,她变成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终于毫无保留了,他又不敢靠得太近。
“谢谢你还愿意接受我,相信我。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我会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好好爱你。”怀里的人安静下来,把头深深地埋在了他的胸口。
“嗯。”他的手又抚上了她的发丝。她的发丝居然还像从前一样柔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头发的软硬是基因决定的,怎么可能因为她说了几句狠话就改变了硬度呢?
此时,没有了风的鼓动,这些发丝在他手里是如此乖巧、安静、顺从。然而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有风吹来的时候,它们慌张飞舞、奋力逃离他的手心,追不上也抓不住的样子。
“我还是先去做饭吧。”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光线,主动结束了这场亲昵。
齐葭从他怀里不情愿地起身,拽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我收了你十天工资,才干了一天活,你不许动,我去做饭。”
“从今天起,之前的合约作废了。”财大气粗的老板说毁约就毁约,说完就伸手去拉轮椅。
齐葭快他一步,把轮椅推远了:“你就坐在这儿,哪儿也不许去!”
李述看着远处那张他够不到的轮椅,心里突然烦躁:“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不经过我同意就推开我的轮椅?”
齐葭已经不止一次用这样的方式限制他的自由了,对此他其实是不舒服的,但他知道她没有恶意,所以从来没有怪过她。可今天不知怎么,他就不想忍了。
齐葭还沉浸在跟李述你侬我侬里甜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转头就听到了他的指责,那种感觉就像被造梦之人亲手撕碎了美梦,一时间大脑完全失去了思考。
但她还是条件反射地道了歉:“对不起。”
李述看到她的反应,气意全消,只剩懊悔,急忙为自己的冲动道歉:“是我该说对不起,我的语气太重了。”
齐葭把轮椅推回到他面前,说了一句“我以后不会了”,就去了厨房。
正在洗菜,李述也转着轮椅进来了。
“我来吧。”他的态度很好,好到有些卑微,从她手里接过了正洗的菜接着洗。
“你背上的伤长好了吗?”齐葭擦净了手,站在一旁板着脸问他。
“昨天去复查,医生说已经结痂了。”说话时,他委屈巴巴地看着她,试图装可怜博取同情。
“那感冒呢?怎么说话还有鼻音?”依旧语气生硬。
“复查的时候也看了医生,就是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没什么大事,你放心吧。”
她送他一个白眼,又问:“既然是普通感冒,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好?”
“本来已经好了,结果前天出门又吹了冷风,才又加重了。”他解释道,“医生都说了没事,你别担心了。”
“谁担心你?好好洗菜吧。”
然而李述的感冒却一直反反复复好不利索,正月十五晚上,刚和齐葭吃完饭,他就发烧了。
齐葭扶他躺在床上,先喂他喝了杯水,发现两人的手机都落在楼下了,就下楼去取手机,顺手为他关了灯。
再回到房间时,黑暗中,她听到李述极其痛苦在床上挣扎:“把灯打开。”
那声音,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拼了命才挤出来的。齐葭吓了一跳,赶紧开了灯,看到床上的人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跑到床前摸着他的头问他。
“没有。”仿佛是怕她不信,他朝她挤出了一个笑,安慰她道,“就只是发烧难受而已。不要紧,睡一觉就好了。”
齐葭信以为真。然而不到一个小时,他就烧得满脸通红、浑身滚烫,体温直飚四十度。家里翻箱倒柜都找不到退烧药,齐葭赶紧叫了个外卖。等药送到的时候,李述已经开始满口胡话了。
“齐葭,我从二十……岁就开始爱你了。”
齐葭并没有听清他说的到底是二十几岁,但她很肯定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是三十岁。她扶着瘫软的他靠在自己身上,笑着提醒他:“真是烧糊涂了,我们认识的时候你是三十岁好吗?”
“不,不是!”他冷得浑身战栗,虚弱得几乎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还在反驳她的话。
齐葭笑着轻拍他的肩,让他先安静下来,又端起床头那一瓶盖退烧药,放到了他的嘴边:“嘴巴张开点儿,我现在喂你喝药,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他也没力气反驳了,听话地张嘴喝了药,就皱着眉痛苦地睡了。
然而退烧药并不管用,他依旧烧得昏天暗地。齐葭只好接了一盆又一盆温水,不断地给他擦身,又接了一杯又一杯温水,不停地喂他喝,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帮她降温。
两个小时后,温度还没降下来,但李述醒了。他是被憋醒的,短短时间里,他被齐葭灌了至少一升水。
齐葭看他撑着床要起来,急忙按住了他:“你别动,你想干什么?给我说,我帮你弄。”
“上厕所。”他的表情有些着急,齐葭看像是憋不住了。
“那,我抱你上轮椅。”
李述赶紧点头,膀胱里的液体马上就要溢出来了,他必须要最快速度去卫生间。
齐葭抱他上了轮椅,一路小跑着推他进了卫生间,正要帮他脱裤子,他主动说:“我自己可以,你出去吧。”
“你真可以?”
“可以!”
看他十万火急的样子,齐葭不敢再耽搁,赶紧退了出去,关上门在外面等着。
然而还不到一分钟,她就听到“咣当”一声巨响,是轮椅倒了的声音。正要开门闯进去,就听见李述虚弱地吼了一声:“别进来!”
“那你……你是不是摔了?要不要紧啊?”齐葭手握着门把手想进又不敢进,在卫生间外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刚刚吼的那一声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里面没有再传出说话声,但呼吸声却逐渐沉重和急促,听得齐葭快要急哭了,趴在门缝不停地叫他:
“李述,你没事吧?”
“李述?”
“你说句话呀!你到底怎么了?”
“你怎么样了?你要再不说话,我就进去了!”
“不……别……”他深呼吸了几口,咬着牙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闭眼……开门……出去!”
齐葭放心不下他,但又怕贸然进去会伤了他的自尊,只能先按他说的,闭着眼睛打开了卫生间的门,就跑到卧室外面了。
“如果你自己不行,一定要叫我!”出去后还不放心,又对着卧室喊了一声,并没有听到回应,于是趴在门板上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李述此时正趴在卫生间的地上,整个腹部和大腿都浸在一大滩浅黄色的尿液上。因为他挣扎着想起来,那滩液体不仅蹭得满地都是,还蹭在了他的胳膊上、手上、甚至脸上。
然而他实在爬不起来,不仅起不来,就连想爬进浴室里冲洗一下的力气都没有。身下的液体越来越凉,沾在他滚烫的身体,就像趴在一块千年寒冰之上,将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冻得麻木。
他想,不如就这样冻死吧!否则,让清醒的自己以如此肮脏、滓秽的形象面对齐葭,真是比死还让人痛苦!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齐葭就从外面冲进来了。冲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羞愧地把脸埋进了肩头。
那里也沾着不少刺鼻的浅黄色尿液。很快,双眼就由于刺激流出了眼泪,它们是那么滚烫,好像刚烧开的水,浇得他整张脸都又红又烫。他再次把头往肩头狠狠埋了下去,这样一张见不得人的脸,怎么敢给她看?
一双冰凉的手来到了他沾着尿液的腋下,他慌忙抽开了胳膊。
求你,不要碰我。他在心里哀求。
可她并没有听见他的哀求。他被她抱起来坐在浴室里,身上的尿液蹭得她满身都是。热水从头顶源源不断地冲洒下来,然而他的身体好像被罩了一层隐形的罩子,花洒里出来的水既冲不净污秽,也冲不暖身体。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具死去多日、已经腐败的尸体,又凉、又臭,多看一眼就要恶心得呕吐!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地面,盯着自己那双恶心的腿,一点也不敢往上移。他绝不能用自己那腐尸般的肮脏玷污了她的神圣。
齐葭给他换上了干净的上衣后,自己也换了一套,是他为她买的。那夜狂风大作,颠鸾倒凤,她穿的就是这套衣服。那时的他如狼似虎,事后还要求做她光明正大的男朋友。现在想来,他还真是好笑!
齐葭给他背上的伤口消了毒,抱他到床上,为他盖上被子,下楼取了一包成人纸尿裤上来,放在了床头。他默默从里面取了一片,穿了起来。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齐葭一眼。他怕自己一抬眼,就会看到令他心碎的眼神。
“我给你吹干头发吧?”这是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温柔。这异常的温柔和平静却让他更加胆怯。他羞于同意,更羞于拒绝。他甚至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他这样的人,发出的声音都是一种污染。
齐葭见他不说话,就主动坐在他身后,让他靠在她身上,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不断地拨弄他的头发。很快,他的短发就吹干了,然而她的左手却没有从他的头发上离开,继续轻轻拨弄着硬挺的发丝。
“李述。”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心立马“咯噔”一声提了起来。
她紧紧搂住了他,和他头挨着头,声音就像夏天时月湖边荡起的风:“每个人都有生病狼狈的时候,生病时候的狼狈不算狼狈。”
然而这能吹开粉荷、吹皱湖面的柔风却也吹不走他此时心里的凄凉,他闭上眼睛,把头从她脸上挪开。
齐葭的胳膊却搂得他更紧了,身体也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
他没有力气再跟她争,高烧抽走了他的体力,也给他的大脑蒙了一层雾。很快他就再次昏睡过去,脑子里闪过许多片段,似梦非梦,全是关于齐葭的。
他回到了在花园餐厅见她那天。
那天,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她加在自己的通讯录里,即使那串号码他早就已经倒背如流;
那天,一向工作认真的他一点也看不进去电脑屏幕里的代码和文字,眼前挥之不去的只有她的笑容;
那天,他拿着手机,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在对话框里打了几十条不同的消息,犹犹豫豫,最终一条也没有发出去。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期限,假如第二天早上九点还没有收到她的消息,就主动约她。然而当天晚上,她就先发来了消息。
他激动地点开了她的头像,一条消息映入眼帘:“难道你没有自知之明吗?就你也配跟我约会?不知道自己丢人现眼吗?醒醒吧,别做白日梦了!”
他吓得扔了手机。头顶的天花板上开始滴滴答答流下淡黄色的液体,滴得他满头都是。他想躲开这脏东西,可被残疾禁锢的他却只能绝望地趴在地上,一边忍受着那些液体顺着头发往下流,流得满脸、满身、满手都是,一边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忽地惊醒,立刻用手摸头发和身体,是干的。
“醒了?要不要喝点儿水?”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是齐葭。她搂着他的腰,躺在他身边。
他望着这张离自己不到二十公分的脸,眼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起来,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离开了这间屋子。
“你是什么人,妈妈还不清楚?他的残疾你是承受不了的!”
“他是残疾人,你不会喜欢他的。”
南燕的话突然从记忆深处飘了出来。
她真的走了吗?因为亲眼看到了他有多无能,终于下定决定抛弃他了吗?
他慌不择路地掀开被子把自己挪到床边,连轮椅都来不及上就直接扑到了床下,又一把推开挡路的轮椅,爬着往门口追。
一直追到楼梯口,看着长长的台阶,毫不犹豫把胳膊伸下了楼梯。身体向前一蹭,沉重的身体就在楼梯上失了控……
突然,失控滚落的身体被一双手接住了。他听到了她发抖的声音:“你怎么……你在干什么?快活动一下身体,看看摔坏哪里了没?”
他一把抱住了她,死死地抱着。这一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齐葭被他锢得动弹不得。
“齐葭,求你别离开我!”他浑身发抖地哀求她。
齐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吓到了,忙抚摸他的背安慰他:“我没有要离开,我只是去厨房倒了点椰子水,想让你补充点电解质,你摔疼了吗?快检查一下!”
“我知道自己很肮脏,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我还是不愿失去你,还是想卑鄙地把你留在身边。就当我真的没有自知之明吧,就当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你能原谅我的自私吗?”他靠在她肩头,眼泪“唰唰”地往下流,怎么流也流不尽。这一刻,什么尊严、什么底线,他通通都不要了,这偌大的世界,他只想要她!
齐葭的脸贴上了他的头,“噗嗤”一声笑了:“我们俩那么般配,哪里不配了?如果你非要说自己脏,那我就是一只非脏不爱的苍蝇,我们俩就是低山臭水的天生一对!”
确定他没有受伤后,齐葭从身后抱着他的腰拖他上了二楼,先扶他靠坐在墙边,又从房间推来轮椅,把他抱上去推回了房。
二人上床后,一想到刚才那一幕,齐葭仍后怕得心跳加速:“你怎么好好地就……幸亏我在中途拦住了你,从楼梯上滚下去问题可大可小,万一伤了腰椎颈椎或者头,可怎么办啊?”
李述背身对着她,面向床头的灯,背后却是一片让人心疼的阴影。
她不再责备他,从身后抱住了他:“刚刚的事只是一个意外,我们让它过去吧,好吗?”
他还是没有说话。
齐葭又说:“我跟你说件事吧。我小时候有一次在公共厕所里摔倒了,整个后脑勺都躺屎里了,真的满头都是屎,一路上谁看见我都要躲开五米远,回家我妈拉着我洗了好久都还有味儿,差点儿把头发都给我剃了!所以,咱俩还指不定谁比谁脏呢!”
这件事在这个氛围下讲出来,就像绞尽脑汁讲了一个并不好笑且不合时宜的冷笑话,反而让气氛更冷了,连讲的人都尴尬了。
“哎。”齐葭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叹了口气。
李述却在此时转了过来,不仅对她笑了,还对她道了一句:“谢谢你。”
他不清楚齐葭到底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但他猜是没有的。况且就算有,她的摔倒和他的摔倒又怎么一样呢?正如一个日日佳肴却心血来潮啃一顿馒头的人,和一个因囊中羞涩而不得不顿顿啃馒头的人,能一样吗?
但他还是充满感激地说了谢谢。因为至少在这一刻,她还愿意绞尽脑汁去开导他、还愿意紧紧地抱着他,就已经让他受宠若惊了。
这一夜,李述又醒了四五次。也不知道齐葭的身体装了什么探测睡眠的机关,只要他睁眼睛,她必定会醒过来,然后就起来给他喂水、擦身、换纸尿裤,再摸着他的头哄他睡觉。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的体温才终于退到了39°以下。
当晚十点,李遥刚把小允按在床上睡着,就接到了齐葭打来的电话。
“你是说,怀疑他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是的,而且我还怀疑,他得这个病跟我有关。李遥姐,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葭葭,你先别自责,其实我之前也有过怀疑。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