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听到“残疾”两个字,南燕脸上自坐在这张桌子上就一直没消失的笑容一下子就散了。
“姓李,李述,风狸公司的李总。”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堂妹齐澜突然主动插嘴。
“对对对,李总,那个孩子虽然我没见过,但看着就是个靠谱的孩子。那么年轻就办了那么大一间公司,真是不得了。要是我们葭葭真和他在一起,那真是很配了。”婶婶根本没注意到南燕的表情,还在滔滔不绝地夸,夸着夸着,又突然反应过来,“咦,澜澜怎么这么兴奋?”
“怎么可能不兴奋?李总多帅啊,又那么有钱,简直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去年他刚出来抛头露面的时候,哇塞,我们同学都要被他迷死了,他接受采访穿的衣服全球都卖断货了,连他开的车都销量暴增。”齐澜把李述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天花烂坠的语气给齐葭都听害羞了。
“这么夸张吗?”齐葭按捺住心里的得意,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姐,我跟你说,一点儿都不夸张,你没上网吗?你跟李总的绯闻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就好了,他就是我姐夫了,天呐,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李总居然是我姐夫耶!我要是告诉我舍友这件事,她们不得羡慕死我?”齐澜已经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无法自拔,默认李述是姐夫了,“姐,你哪天带姐夫回来让我见见真人呗?哎呀,怎么今天没带他来啊?”
“澜澜,你克制点儿,你姐都没说是真的,你瞎激动什么呀?况且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姐姐的男朋友,擦擦你的口水。”齐葭的婶婶实在看不下去了,给齐澜手里塞了一张纸,阻止了自己的女儿继续在饭桌上花痴,结果自己又忍不住八卦上了,“葭葭,到底是不是真的呀?”
齐葭说:“我跟李总其实……”
南燕的筷子突然掉了。
“葭葭,那个,给妈妈再拿双筷子。”
齐葭咽下了想说的话,去厨房取了双筷子给南燕。
然而齐澜的好奇心并没有因此消退,还不等齐葭回到座位就又急着八卦:“你跟李总其实什么?”
齐葭刚坐下,腿就被人在桌下踢了一脚。
“我跟李总其实……”齐葭故意话说一半停了下来,余光看到旁边的南燕神情越来越紧张,笑了一声,话锋一转,“不可能的,我妈看不上他。”
旁边的人浅浅吐了口气。
“什么?看不上?怎么可能?二伯母,我姐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不会看不上吧?”齐澜一连五问,震惊得跟听到了什么奇闻怪谈似的。
“怎么不可能?我妈多好面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旁边一道凌厉的目光射过来,齐葭一侧头,假装没看到。
“不是?李总当女婿,还不够有面子?”齐澜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这句话了,转过去小声问自己的妈妈,“妈,我是不是听错了?”
被她妈妈白了一眼:“你闭嘴吧!”
眼看齐葭在故意让南燕难堪,齐鸿飞赶紧站出来解围:“李总那样的身份,哪是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够得上的?我们只盼葭葭找个对她好的,踏踏实实过好小日子就行了。”
“也是也是,只要孩子们喜欢就行,我们长辈还是要学会闭嘴,尊重。”大伯的无心之言又扫射到了南燕,南燕只好陪笑点头。
齐澜正八卦上头,自然是闭不上嘴,又跟齐葭打听:“姐,李总真人长得帅吗?人品怎么样?是不是网上说得那么好?”
“真人比照片更帅。”
“真的?”
“真的。人品也很好,比网上说得还要好!”
眼看南燕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了,齐鸿飞离开了餐桌,再回来时,手里抱着一瓶酒,招呼大家都尝尝:“这是葭葭买的葡萄酒,小弟,咱们家就你懂酒,尝一尝怎么样?”
齐葭的小叔一看那酒瓶就激动了:“罗曼尼康帝!”
“什么意思?”正在倒酒的齐鸿飞停了下来。
“葭葭,这是你给爸妈买的?”
“嗯。”齐葭看小叔对这酒的评价这么高,有点心虚,赶紧趁大家不注意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一看到价钱,连她自己都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心想李述这不是故意坑她吗?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她买的?
不过怀疑就怀疑吧,大不了就承认呗,要不是因为过年不想吵架,她早就承认了。
“葭葭有眼光,二哥二嫂,你们可真有福气!这次跟那个明星的事,足以说明葭葭已经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了。以后她们自己的事情,就放手让孩子自己决定吧。”小叔并没有拆穿她,反而还替她说话。这让齐葭非常意外。
从小到大,南燕总是喋喋不休地警告她,这个不能做,那个也不能做,否则让家人知道了,他们都会反对、会嘲笑她的。大一时她想染头发,南燕反对,反对的理由是,“你要是染了头发,回来以后叔叔伯伯看到你居然染头发了,他们会说你怎么刚上大学就不学好。”齐葭不想被人这样说,遂作罢。
类似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在齐葭的印象里,亲戚这个物种总是会嘲笑人的。所以她总是担惊受怕,不敢做错任何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给他们抓住了把柄、给了他们嘲笑自己的理由。
然而今天在饭桌上提到李述,大家的反应却完完全全与她想象中不一样。根本没有人在意李述的残疾,也根本没人想笑话她,这么多年来她所有的如履薄冰、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竟然只是被南燕可笑的臆想洗了脑!
她一直都在试图把自己捏成大家喜欢的形状去迎合大家,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到今天才明白了一个道理:喜欢她的人根本不会在意她是什么形状,她也根本不需要迎合。就像李述,即使她那样自私、那样懦弱、那样龌龊,即使他见到了她心灵中最不堪的一面,他还是一样爱她。
齐葭的价值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心底那股叛逆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她平复了一下心情,说:“小叔,你果然眼尖,这酒不是我买的,是李总送的。”
南燕立刻吓得瞪了她一眼,不让她再说。
“哈哈哈。”齐鸿平果然一点儿也不意外,笑着捅破了他们的关系,“看来你跟那位李总关系确实不一般。”
“姐,你真跟李总谈恋爱了?”齐澜一听,又兴奋了。
“没有!”南燕抢先替她作了答,“你姐姐不是他公司的代言人吗?这是过年给她送的年货。”
齐葭没有再说话,然而,此时她脸上露出的不屑却是真真切切的。桌上的人到此时也都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儿了。
话题是齐葭的婶婶提起的,现在,还是由她主动转移:“大公司就是不一样,澜澜,你将来毕了业也要像姐姐这样去大公司工作。”
“知道了。”齐澜乖巧地配合着妈妈。
“澜澜还有两年就毕业了,是想工作还是考研?”大伯母配合着转移了话题。大家又开始七嘴八舌地为齐澜的前途出起了主意。
晚上等大家都散了,南燕收拾桌子时,把桌上的碗盘摔得乒乓作响。
“妈,不高兴就说出来吧,别摔摔打打的了。”
南燕把手上的一摞碗先端进了厨房,出来问她:“你今天是什么意思?成心想让妈妈在大家面前难堪是吧?”
“那是你自认为,实际上根本没人觉得那是难堪。”齐葭说着,把桌上没喝完的酒瓶拿走,准备收到柜子里。
“别以为大家都不反对我就会同意你们的事,他过不了我这关的!你也别给我说什么只有我在意他的残疾,你婶婶都那么夸他了,提起他的时候一张口不还是那个残疾的李总?你让澜澜找一个那样的男朋友,看她还夸得出来吗?板子没挨在自己身上,都不知道疼!”
齐葭笑了:“我知道你看不上他,但是有些事我必须要让你知道。我之所以能在大年三十买不上票也能赶回家来,正是那位你看不上的李总安排人送我回来的;那些让你在亲戚面前倍儿有面子的海鲜和红酒,也是那位你看不上的李总怕我们母女反目、为了缓和我们母女关系特意以我的名义寄回来的;我这次回来提的年货,也全都是那位你看不上的李总精心准备的;还有我这次之所以能在跟大明星的舆论战中不落下风,也是那位你看不上的李总找人帮了我一把。”
“他想靠这些打动我们?东西你退给他吧,我们不要!”南燕说着,就要去取李述送的东西出来。
齐葭把酒瓶放回桌上,一把抓住了南燕的胳膊,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才继续说:“他没想打动谁,甚至他千叮万嘱让我不要告诉你们,是我为他打抱不平非要说的。他给你们买东西,只是觉得抱歉,抱歉因为他让我们出现了隔阂,他想替我弥补这个隔阂。他觉得他对不起我们,可是妈,你应该心知肚明,那件事是谁对不起谁?我们一家三口故意把他关在没有窗户的卫生间里,整整五个小时!我们把他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该道歉的人是我们。可是事情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你们谁跟他道歉了?你们谁对那件事情有一点点愧疚?可即使这样,他还不计前嫌地帮我对付那个林远,帮我修复和你们的关系,难道他的这些行为不值得我们说一句对不起、说一句谢谢吗?”
南燕被问得再说不出话了。那件事,其实她一直都知道是自己做错了。只是每每想到李述竟然拐走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想到他的残疾会让她丢尽脸面,就又觉得错得理直气壮了。
说完这些话,齐葭就以回房收拾行李为由,再也没出来,直到第二天早上出门时,母女俩才又说了话。
“葭葭,这些东西你带着回去吃。”南燕从厨房提出来了五个大袋子,里面全是吃的,其中两个袋子里都装的是J市的海鲜特产,还有一大袋装满了炸鱼。
“这也太多了,我根本吃不完,而且拿回去冰箱都塞不下,少拿点儿吧。”虽说每次离开家都免不了大包小包,但这次的量比平时还要多一倍,南燕以前从没为她准备过这么多东西。特别是那些特产,倒像是为外地人准备的,而不是给她这个J市土著准备的。
“吃不完就给你那些……那些什么邻居啊,朋友啊,分一分嘛。”说这话时,南燕的表情说不上的别扭。
邻居?朋友?齐葭愣了一下,看到一旁的齐鸿飞在偷偷给她使眼色,立刻懂了这“邻居”和“朋友”指的是谁。
“啊!!!妈!我爱你!”齐葭激动地抱着南燕大喊。
南燕推开了她,严肃道:“你不要误会,我没接受他,也不会接受他。只是妈妈也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我们不能白收他的礼物,应该礼尚往来。”
当齐葭拖着行李从B市高铁站出来,走到来接她的李述身边时,李述被她逃难似的模样吓到了。
“快给我。”他接过两只袋子放到了自己腿上,又让她把其他袋子挂在轮椅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去。
“你感冒有十天了吧?怎么还没好?”他一开口说话,齐葭就听出他的鼻音比她离开时更重了。
“快好了。”他拍了拍怀里的袋子问她,“每次回来都带这么多东西吗?”
“当然不是。”齐葭侧身趴在他耳边得意道,“这次可是托了某人的福哦!”
“什么意思?”李述转着轮椅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满眼惊慌地望向她。
“我妈说,让我跟你分着吃。”她绕到他面前,笑得眉眼都弯了。
“阿姨她……接受我了?”李述的声音在发抖,听上去似乎笼罩着恐惧。齐葭安慰自己,肯定是听错了,这样的好消息,当然是激动得发抖了!
但她现阶段还不能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便安慰他:“那倒还没有。不过慢慢来嘛,这次也算是有进步了。”
“嗯。”他草草点了下头,就转着轮椅往前走了,情绪肉眼可见有些低落。
“你都还没接受我呢,我妈就是想接受你也不能啊!”齐葭拖着箱子跟上去,走到他旁边低头试探,“请问一下,你还要考虑到什么时候才重新接受我?”
“先上车吧。”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车旁,李述把她的行李全放在后备箱,为她开了车门,等她坐进去后,转到另一边上了车,拆掉轮椅放在后排,这才发动了车。
“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齐葭并没有忘记继续要一个答案。
“齐葭,我们再在一起这件事,先不公开,可以吗?”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有些凝重。
齐葭不解:“为什么?你之前不是不愿意这样?”
“之前是我太乐观了。”他坦言。
“不是,是我想得太多了才对。”齐葭还以为他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不想让她为难,赶紧表态,“我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我想跟你光明正大地谈恋爱,我想大大方方地跟身边人介绍,你是我齐葭的男朋友,我一点都不为难。”
然而李述低落的情绪却并没有因她的这些话而高涨一些,反而问她:“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或许会有很多反对的声音。”
齐葭不假思索地回答:“反对就反对嘛!管他们干什么?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自己活好就够了,这不是你跟我说的话吗?”
“你能做到永远也不被那些话影响吗?”
齐葭这回听懂了,说来说去,其实是李述已经对她失去了信心。
“我说我能做到,你会信吗?”
“我不知道。”他苦笑着跟她坦白,“但假如那些外界的声音会影响你的想法和判断,让你再一次选择离开我,那么我愿意一辈子也不公开。”
齐葭望着那张被苦涩笼罩的侧脸,眼前浮现出两个月前、他在她面前掷地有声地说他绝不会做谁的地下情人的样子。才两个月,他竟彻底变了。
那张干净的脸渐渐被一层水汽遮盖得模糊了,变成了水中的倒影,伸手一碰就会碎掉。
齐葭终究没有再去尝试说服他,而是对他的想法表示了理解:“重新建立信任确实需要时间,那就等你愿意相信我的时候我们再公开,这样可以吗?”
“好。”他答应了。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复合了?”
他愁容散去,笑着点头。
“太好啦!终于复合了!啊!”齐葭激动地扑向他,却被安全带卡住了脖子,惨叫一声,又乖乖坐了回去。
二人先去齐葭家里放了行李。面对齐葭“进去坐坐”的邀请,李述以轮椅不好装卸为由拒绝了。
齐葭放完东西刚准备上车,又好巧不巧和楼上的那个长舌妇碰见。长舌妇脸上的笑刚摆好,她假装没看见直接上了车。那女的一秒收起笑脸,瞪了她一眼就走了。
齐葭把给李述拿的东西放在后排,指着那长舌妇的背影道:“就这种人,她来打听八卦我还给她提供素材,我以前真是脑子有问题!”
李述笑了。
“这就对了!”她欣慰地点头。
“什么?”李述没明白她的意思。
齐葭摸了一把他的脸抱怨:“你现在都不怎么笑了,我还是喜欢看你笑的样子。”说着,就用两根指头把他的嘴角推了上去,又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我心情好,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秘密?”李述咧嘴一笑,那根手指就不小心进了他的嘴里,齐葭赶紧收回手,他抿了几下嘴,皱起了眉头,“你没洗手。”
“没有。”齐葭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看李述撇着嘴嫌弃,又补了一刀,“刚刚出门前还上了厕所,味道怎么样?”
“是合格的‘代盐人’。”明知她在胡说八道,他也乐得陪着她闹。
“哈哈哈!”齐葭笑得肚子都疼了。正笑着,突然车向前轻轻一拥,她差点闪了腰,就笑不出来了。
“系好安全带,小心乐极生悲。”
“哎哟,报复我?小心我不告诉你了!”然而齐葭系上安全带后,还是忍不住跟他说了那个秘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是被你的笑吸引了,我从没见过一个人的笑容可以那么干净,没有一点杂质。”
没想到李述却说:“这么巧啊。”
“巧?莫非你也是被我的笑吸引了?”
“是啊!”
齐葭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我就说我们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吧!你说是不是?”
李述正在专注开车过马路,并没有回答她。她继续自己感慨:“当时我还犹豫要不要和你联系呢,还好联系了!”说到这里,又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要是那天我没和你联系,你会主动联系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