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然而齐葭鬓边那颗星不知何时已经化掉不见了。美好却无比短暂,那是一颗流星。
当晚齐葭睡着后,放在二人枕头中间的那只手机震了两次。第二天一早,她醒来后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拿手机看时间,和李述对视后,她冲他笑了一下,拿着手机转过身去。
“怎么了?”李述凑了过来。
“没事。”她看他过来,按下了锁屏键,把手机扔到一边,转过身来抱住了他。
傍晚吃完饭,齐葭再次提议他们一起去月湖公园走走。这一次,李述没有拒绝。
初夏的傍晚是浪漫的,月湖边更是如此。温柔的暖风掠过湖面,眼前那一大片粉荷整齐地在风中起舞。密如繁星的碎金子在荡漾的绿翡翠上快乐地跳跃。温柔的涟漪一层一层从远处荡来,荡得齐葭也像喝醉了似的晃晃悠悠。再看轮椅上的李述,那双被晚霞点亮的眼里似乎是藏着心事。
他们一起在湖边喂锦鲤、鸳鸯和天鹅,辉煌的夕阳很快落下,水面的波光也从金色变成了银色。李述收起手里的面包,惋惜地看着逐渐冷却的湖面:“这么美的风景,却只有十几分钟,想留也留不住。”
齐葭却并不觉得遗憾:“那么美的风景,明天还会有,后天也会有,十年后、百年后也会有,日升日落本来就是自然规律,为什么非要留住它呢?”
“可是明天的风景还会是今天的风景吗?”
齐葭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太富有哲学意味了,但她不喜欢研究哲学。对她而言,风景的意义就是取悦她的心,仅此而已。
于是她将自己的想法坦诚地告诉了李述,结果又得到了他的另一个问题:“也就是说,只要明天的风景足够美,你就会忘了今天的风景,一点也不怀念了吗?”
李述的问题点拨了她,让她对刚才的那个哲学问题豁然开朗:“只要太阳还是这个太阳,月湖还是这个月湖,那么不管是哪一天的风景,当然都是一样的。与其遗憾它的离去,不如期待它再次来临,你说呢?”
“怎么能是一样的呢?”李述抬起了头,郑重地看着她说,“我在这里住了八年多,在今天之前,已经见过太多次傍晚的月湖,我可以很肯定地说,今天的风景和哪一次都不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今天我的身边有你。所以,假如有一天你看腻了这里的风景,选择了离开,那么即使太阳和月湖还在,对我来说,今天的风景也永远都不存在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你不用担心。”她蹲了下去,用双手轻抚他的脸,再一次对他做出承诺。他鼻梁上方那道疤还没有消除,使得他脸上的哀愁更甚了。
他扭头躲开了她的手,再次看向面前的湖面,喃喃自语:“可我还是想留住它,怎么办呢?”
齐葭靠在他的腿上:“你不需要想办法留我,因为我会像水草一样缠着你,让你想扯也扯不开,烦到你喊救命!”
李述的目光从湖面收了回来,落在了她脸上,问题又回到了开头的那一个:“所以,你会因为明天的风景更美,就忘了今天的风景吗?”
齐葭见她如此执着这个问题,便反问他:“你看过《小王子》吗?”
“听说过。”
齐葭在他身边的草地上坐下,头靠在他的腿上对他说:“世界上有那么多玫瑰,可小王子的心却只会被其中一朵牵动,即使那一朵玫瑰看上去与其他玫瑰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因为那是他唯一倾注了时间和心血的一朵,他为她捉虫,为她浇水,为了她的美丽和健康而忧心,所以于他而言,其他玫瑰都只是万千玫瑰中普通的一朵,唯有那一朵是整个星球只属于他的玫瑰,是全世界最与众不同的一朵。”她握住了他的手,“李述,你也是我独一无二的那朵玫瑰啊!”
李述看着齐葭真挚的目光,将这八年来与她相关的所有回忆都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在那些没有姓名的岁月里,每一个普通的清晨都因为期待在巷子里与她相遇而变得无比美好,工作中身体和精神上的所有疲累也都被她开朗的笑容治愈。他的心紧紧地被她牵动着,她又何尝不是他的玫瑰?
“我的玫瑰,天黑了,我们回去吧。”齐葭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他的回忆。
“你叫我什么?”李述的眉头别扭地皱在了一起。
“哈哈!”他的反应完全在齐葭的意料之内,成功逗到他后,她又改了口,“我的小王子这是害羞了吗?”
多愁善感最终败给了抽象……
回去的路上,二人商量着邀李遥姐一家三口来家里吃顿饭。这些日子李遥一直为了李述的病发愁,现在他的病有了好转,也是时候让姐姐放心了。
周六中午十二点,李遥一家准时进门。
“舅舅!”小允好几个月没见李述了,进门连鞋都顾不上换,光着脚就钻进了李述怀里。
“小允又高了啊。”他原本想把小允抱起来,可是没抱动,只能连拖带拽让小允爬上了他的腿。
还站在门口的李遥看他体力不济,不免又开始为他的身体叹气发愁:“小述,你真的瘦了好多,胳膊都没劲儿了!”
“姐,我就是手打滑了一下。”李述嘴硬。
然而小允刚坐上他的腿,就摸着他鼻子上那个肉粉色的疤痕问:“舅舅,你鼻子怎么了?是不是走路又摔倒了?”
又?李述眉心的皮肤轻扯了一下,难过地撇着嘴承认:“是啊,舅舅又摔倒了。”
没想到,一向懂事的小允接下来说的话却把李遥和赵建波同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你以后干脆别走路了,反正你走路也不好看,还会被人嘲笑。”
“有什么好笑的?快过来穿鞋。”李遥一听这话,赶紧把儿子从面露窘迫的弟弟腿上抱了下来。
她没有当着李述的面教育小允,因为那样无疑会让李述更加窘迫,只是背过身瞪了儿子一眼,就转移了话题:“小述,是不是跟葭葭和好了?”把刚才的尴尬不露痕迹地抹了过去。
李述笑着点头:“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跟你们说这件事,我和齐葭复合了。”
“复合了好!”李遥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听到李述终于愿意亲口承认,还是笑得合不拢嘴,“葭葭是个好女孩,你可要好好疼她、爱她,别欺负人家,知道吗?”
齐葭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到李遥的话,眼眶立马就潮湿了。
李述生病这几个月,李遥作为李述最亲的人,不仅没有责备过她一句,反而一直劝她不要自责。正是这样美好的姐姐,才能教出同样美好的弟弟。然而这一切的美好差点就被她毁了,好在一切还能弥补!还好还好!
“开饭啦!”她把不远处聊天的几人都叫了过来。
李述病情好转,所有人紧绷了很久的神经终于都放松下来,特别是李遥,眼睛从头到尾都笑得弯弯的,全身都散发着幸福的光,整间屋子都被她照亮了。
齐葭终于又在这间潮湿了很久的屋子里闻到了久违的阳光的味道。
聊得正开心,李遥和赵建波的手机同时响了。两人打开消息一看,李遥问小允:“你们下周二下午五点半要开家长会啊?”
“嗯。”小允抓了一只鸡腿放在碗里,补充道,“老师说了,要爸爸或妈妈去,不能其他人代替。”
“可是我下周二下午有个会,结束可能都八点多了,建波,你能去吗?”李遥放下手机问身边的丈夫。
没想到赵建波也表示去不了:“你忘了?下周一我出差,周四才回来。”
小允一听,急了:“那怎么办?”
刚问完,亮亮的眼睛就落到了齐葭身上。
齐葭知道他的意思,但她周二下午要参加一个品牌推广,也只能抱歉地拒绝。
这时,李述主动提议:“我去吧,我最近没去公司,天天都有时间。”
李遥一听,当即拍板:“那行,就你去吧。”
“啊?”小允眼中霎时透出慌张,把正在啃的那只鸡腿放回了碗里,怯生生道,“可是我们老师说了要父母去。”
李遥说:“没关系,舅舅去也是一样的。”
小允摇头抗议:“不一样!要不你们还是给老师请个假吧?”
“不用请假,上学期期中不就是舅舅去给你开的家长会吗?”
小允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眼李述,最终还是拿起碗里的鸡腿默默地啃了起来。
饭桌上所有人都以为小允是因为去开家长会的人不是父母、担心会被老师批评才反对李述去的,包括李述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周二那天他以家长的名义去了小允的学校,才知道事情并不是那样。
周二下午五点五十,刚刚结束活动正往家赶的齐葭接到了李述打来的电话,小允被车撞了!
她立刻让司机调头往医院开。
赶到医院时,李述正一个人坐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看到他的第一眼,齐葭心里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那个邪魔又回来了。
“小允呢?”她跑过去问。
“护士带着做检查去了。”他的眼里一潭死水,语气也是。
“那我先过去看看,你别担心,有事我们随时联系。”她没敢问发生了什么,就去检查室找小允了。
李述靠在长椅上一动没动,眼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刚刚在学校门口发生的一切。那些画面来来回回,不断循环,怎么也停不下来。
小允是被一辆电动车撞到的,他其实早就看见了那辆电动车,当时,他距离小允也只有三四米远,换做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阻止这场意外发生。可是他,却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车撞在小允身上。
甚至小允被撞倒后,坐在地上吓得大哭,他都不能及时赶过去扶起他,还是另外两个好心的家长先跑过去替小允做了简单的检查。
至于那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原本撞了个孩子还吓得不行,结果一看孩子家长是个路都走不稳的残疾人,干脆大摇大摆当他的面骑车逃逸了。
到了医院,他也不能跑前跑后陪着小允做检查,只能安排自己的助理马思源过来一路陪着小允。
为了能让自己的形象体面一点,他今天特意没有坐轮椅,而是重新穿上了支架。他已经默默练了两个月走路。可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就会直接安排助理去替小允开家长会,而不是自己逞强。
“检查都做了,没有受伤,就是有点吓到了。”齐葭和马思源带着小允回来时,他看到小允是自己走着过来的,身上也没有包扎的痕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要是真有点儿什么,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跟李遥谢罪。
“那就好,回家吧。”他又对助理说,“今天麻烦你了,你先走吧。”
助理走后,他撑着拐杖,几次都没能从椅子上站起来,最后还是由齐葭扶着才站了起来。
“谢谢。”他扯动了一下嘴角,迈着步子向前走去,背影一片落寞。
齐葭拉着小允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后,发现小允一直在躲李述,以为小允是担心李述会骂他,便安慰小允:“别怕,舅舅不会骂你的。只是马路危险,车来车往的,速度都很快,以后一定不能再乱跑了,知道吗?”
谁知刚说完,小允“哇”地就哭了。
齐葭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安慰:“怎么哭了呀?哎呀,我刚才的话不是批评你,你别哭嘛!”
李述这时也转过身来,弯着腰帮小允擦掉了眼泪,语气柔软:“小允别难过,不是你的错,都是舅舅不好,你能原谅舅舅吗?”
嗯?齐葭听李述这么说,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似乎是认真的。她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着无非就是小的出校门乱跑,大的腿脚不方便没追上,于是又反过来劝李述:“这只是个意外而已。小孩子都爱乱跑,事发突然,别说是你了,就是我也未必反应得过来,都别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了。”
可是小允不知怎么的,哭得更凶了。齐葭看他光哭不走路,只好抱着他上了李述的车。
一路上,小的哭个不停,大的垂头丧气,齐葭夹在中间,束手无策。
李遥是晚上九点赶到李述家的,进门先把小允拽到跟前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人没事后,立马变了脸:“你在马路上瞎跑什么?”
好不容易被齐葭哄好的小允被这一声吼又吓哭了。
“姐,别骂小允了。都怪我,是我没照顾好他。”李述转着轮椅来到小允身边,把小允护在自己怀里,主动承担了所有错误。
“是啊,李遥姐,小允今天也受了惊吓。我和李述刚才都教育过他了,他已经知道错了。”齐葭也过来替小允说话。
“你们别护着他。”李遥把小允从李述怀里扯了出来,“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乱跑?不知道马路上有多危险吗?今天幸亏撞到的是一辆速度不快的电动车,万一是汽车呢?万一速度很快呢?”
“我不是乱跑,是同学笑话我。”小允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见到妈妈后再也忍不住了。
“笑话你?”李遥一愣,看了眼沙发旁边的李述。李述低下了头。
齐葭一听,也愣住了,原来这事还有隐情?
李遥把小允拉到沙发上坐下,态度比刚才温和了许多:“你跟妈妈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想让同学笑话我,就、就想快点……上车。”
“同学为什么要笑话你?”李遥问完,朝李述的方向瞥了一眼,看他表情别扭,就猜到了原因。
齐葭站在李述身后,感觉到他的背弯了一下,双手主动搭在了他的肩上。但是下一秒,李述就转着轮椅躲开了她肢体上的安抚。
李遥气极了,冲动之下就骂了小允:“你现在怎么会有这样的思想?爸爸妈妈平时白教育你了?你不是一直很崇拜舅舅吗?不是一直说长大了也要像舅舅一样吗?你有一个这么厉害的舅舅,同学们羡慕你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笑话你?”
小允哭得更大声了:“可是他们就是笑话了嘛!”心里一委屈,就把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了。
原来,上次李述去开家长会时,被小允班里的几个捣蛋孩子看见了。小孩子不懂别的,见着个残疾人觉得好奇,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模仿李述走路,小允不准他们学,一来二去间就跟他们打了起来。结果遭到了其中两个孩子的报复,他们不仅模仿得更凶了,还连着小允一起嘲笑,到处跟别人讲,以后小允也会变成和他舅舅一样。
所以这次放学,同学们一看到赵允诺的舅舅来了,就一窝蜂地跟了过来,想看看赵允诺的舅舅到底是怎么走路的。
那些孩子围着李述嘀嘀咕咕、交头接耳,大部分其实都只是好奇,但也有一些孩子面露嘲讽。小允不想再被同学们嘲笑,就急着逃走,这才冲上马路出了意外。
“姐,小允才二年级,遇到这样的事情就算觉得丢脸也是很正常的,别怪他了,这次确实是我们欠考虑。”李述主动替小允求情。
李遥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把小允抱在怀里,没有再怪他。她只是有些后悔,要是早知道事情是这样,就不该当着李述的面问。
于是转而劝李述:“小述,这件事是小孩子们不懂事,童言无忌,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齐葭也绕到他面前,蹲下来安慰他:“是啊,都是只有七八岁的孩子,他们不懂事,之前可能也没见过……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那么脆弱,你们放心吧。”李述拍了拍齐葭的手让她别多想,又对李遥说,“我只是有点担心小允,姐,小允和同学之间的矛盾我觉得有必要跟老师沟通一下。”
李遥点头:“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就和班主任联系。”
然而这天晚上,李述没有再练习走路,而是盯着头顶那盏通亮的灯发了大半夜的呆。
盯着盯着,眼前突然出现了好多双眼睛——是他从小到大遇到过所有异样的目光。那些目光同时从四面八方赤裸裸地向他靠近,最终在他面前聚集成堆,爆发出巨大的能量,“砰”地燃成了一团火焰,烧光了他身上维持体面和尊严的衣物。齐葭却正在此时向他走来,将□□、毫无尊严的他看得真真切切。
他慌张地转头往身边看,齐葭安静地睡在身边,再往自己身上一摸,衣服也都还在。
闭上酸痛的眼睛,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对现在这个患得患失、神经敏感的自己无能为力。他的心上本该亮着一团光明、温暖、鲜活的火光,可是如今形如枯叶的躯壳里早已没了供养它的氧气,火光再也点不燃了。
他时常都在怀念从前那个自信的自己,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知道,齐葭和李遥也在怀念,也在寻找。她们和他一样,都不喜欢现在的他。
身边的人被他刚刚的动静吵到了,迷迷糊糊中,下意识用手打开了厚厚的眼罩,然而刺眼的灯光照得她猛地一皱眉,又烦躁地把眼罩戴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着了。
等她睡实后,他下床转着轮椅进了电梯旁的那间房子,打开靠墙的矮柜,取出那只迷你保险箱,又拿开盖子上的照片,按下指纹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只药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