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袋药——是孟医生为他开的安眠药——全部倒进了瓶子里。
安眠药不仅会让他产生依赖、更加睡不着觉,还有松弛肌肉的副作用。对普通人来说,那点副作用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他来说,长期服用就足以将他彻底禁锢在轮椅上。这是他如今最惶恐的事。
他绝不能失去行走的能力,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已经装满安眠药的瓶子被他重新放回箱子里。被同时放进箱子里的,还有那张照片,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被他夹在箱子里一本笔记本的内页。
从前,他不屑于用这样的方式去博得齐葭对他的同情,他觉得爱应该是纯净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情感的。可是现在,他的想法变了,既然这样的方式能留住齐葭,为什么不用呢?
第二天一早,齐葭是被一股烘焙的香甜叫醒的。揭开眼罩一看,李述坐在桌前工作。
“几点了?”她伸了个懒腰,顺手把眼罩放进了旁边的抽屉里。
“八点十分。”李述见她醒了,合上了笔记本的盖子。
“你做的什么?这么香?”
“红丝绒芝士蛋糕,快洗漱一下,出去吃吧。”
“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了?”
大约半年前,那时他们还没有分手,李述曾给她做过一次,她一口气吃了一大半,还求着他一定要再给她做一次,只是没过多久,他们之间就发生了很多事,这件事就搁浅了……
李述笑着道:“前几天才求我再做给你吃,这就忘了?”
“前几天?”齐葭以为他是嘴瓢,就没有多心。只是这蛋糕做起来很费功夫,现在才八点多,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呢?
“你晚上没睡吗?”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双眼睛上,没有太多红血丝,又不像是熬夜。
李述解释说:“昨晚你睡着后我就先烤好了蛋糕胚,其他的早上很快就能弄好。”
可齐葭分明闻到了烤蛋糕的香味还没散,她有点怀疑李述的话的真实性,但没点破,洗漱一番后就出去吃蛋糕了。
李述等她出去后,把口袋里那瓶剩下不到一半的褪红血丝的眼药水放回了书柜抽屉里。
下午,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时,齐葭的手机又震了。她侧过身去很快回了消息,就对李述说她要出去一下。
“你要去哪儿?干什么去?”他的身体一下子紧张地坐直了。
“那个……我……”齐葭吞吐。
“你怎么?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问话时,李述一直盯着她的脸,似乎是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
“当然不是,你别乱想,今晚要直播,明天还要录视频,我回去取点衣服和化妆品。”
“不是都拿过来了吗?”
“只拿了一部分,还有一些没拿过来。”
“那我开车送你过去。”
“不用,这么近的距离,开车还没走路快呢。”
李述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腿不再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你在家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刚刚的消息是谁发来的?”他突然问她。
齐葭的语气不自觉吞吐起来:“是……是我妈妈。”
“又让你和我分手吗?”
“这次没有。”
“那你为什么偷偷摸摸的?”
“我就是……就是怕告诉你你会乱想,你看你现在不是就在乱想吗?”
李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那眼神盯得她心里直发慌:“那个,要没事我就走了?”
“多久回来?”他终于放过她了。
“半个多小时吧。”
李述送齐葭到院门口,一直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身影从道路的尽头右转、消失,然后就坐在原地等她回来。
每次齐葭一离开,他的世界就放慢了转速。才过了短短三分钟,就好像三个小时那么长。
他等得无比烦躁、无比着急,无数次看手腕上的表,可是那原本走得欢快的秒针仿佛也像他一样瘸了腿,任由他着急,也迟迟迈不出一步。
这一刻,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大家对他的嫌弃。
他掏出手机,给齐葭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齐葭没有回。
又等了漫长的一分钟,他打了电话过去。
“喂,怎么了?”听筒传来齐葭的声音,她那边听起来有车流的声音,像是在一条不太繁华的街上,应该是在小区门口。可他记得她第一次约他看电影的那天晚上,只要三分钟就到家了。
“就问问你到了吗?”他的手紧张地搓着裤子。
“到了,准备进家门。”
裤子上的手突然停顿。
“我先不跟你说了,待会儿见。”齐葭着急挂了电话。
齐葭回来的时候,李述就坐在院里,还是她刚刚离开时的那个位置、那个姿势,好像变成了一座没有知觉的雕塑。西落的灿阳正正照在他脸上,他也不躲,就那么眯着眼睛看她。
他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也没有跟她打招呼,只是在她走到面前时,主动接过了她背的帆布包放在了腿上,那里面装的正是她刚刚回去取的东西。
这些日子,李述偶尔也会有类似这样灵魂出窍的症状,听他自己说,这是药物的副作用。齐葭也上网查了相关信息,确实有这种可能。
所以她并没有过度紧张,推着他就准备进屋。可刚走了两步,就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掉着他的手机,屏已经碎了。
“怎么回事?”她走过去帮他捡起了手机。
“不小心掉了。”李述没有接,语气麻木,“扔了吧。”
那是一个专门用来和她联系的手机,里面没有什么商业机密,却存满了和她的聊天记录,所以当听他说要扔了它的时候,齐葭愣住了。
她把手机放进自己兜里,推他进了屋,取了张纸擦掉了他额头的细汗,又用手背试了一下他发红滚烫的脸颊:“你刚刚一直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吗?”
他推开了她的手,眼神空洞:“你刚刚明明在街上,为什么骗我说到家了?”
“我……”齐葭赶紧解释,“我当时快到家了,就随口说了一句。”
“是吗?”
“是。”她点头,“你别瞎想。”
“那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他主动道歉,情绪依旧冷淡。
“没事。”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和他无常的情绪计较。
第二天下午,齐葭正跟李述在衣帽间里一起为录新视频选衣服,电话响了,是妈妈南燕打来的。
“我出去接个电话。”齐葭拿着手机就往外走,被李述一把拉住。
“就在这儿接吧。”他的眼神和声音都是温柔的,表情也是微笑的,却让齐葭感觉到一丝寒意。
“这儿信号不好,我还是出去接吧。”齐葭从他手里轻轻拽出自己的手,就进了卧室。
“那就在卧室里接。”李述跟了出来,轮椅拦在了她面前。
齐葭看他这么坚持,只好妥协,正要接通,又听眼前的人说:“打开扬声器,我想听听阿姨说了什么。”
她愣在那里,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就见他主动道歉:“对不起,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但如果我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我就会一直胡思乱想,你也不想看到我那样,是不是?”
齐葭被他的话架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电话也不敢接,一直到来电自己断了,南燕又打了第二通。
李述看她一直迟迟不接电话,又问:“难道电话里的内容不能让我听吗?”
齐葭被逼得无路可退,硬着头皮接了电话。
“喂,葭葭,是不是在忙啊?”电话那边,南燕的语气不疾不徐。
“是啊,准备录视频了,正在挑衣服化妆,要是没什么事就挂了啊!”而齐葭则是语速飞快,巴不得立刻挂电话。
李述的表情更冷了。
“那我长话短说,我听你林琳阿姨说,小张给你装修房子了,你那房子不是才搬进去的吗?怎么又装修了?”
“之前地面太高了,地暖不暖和,所以就重新装了一下。”
“葭葭,是不是为了那个李总方便才重新装的?”南燕的语气严肃起来。
齐葭和李述一对视,无视了李述的摇头,直接看着他承认:“是,没错,就是为了他。”
电话那边的温柔母亲瞬间狂躁:“葭葭,你是不是非要把妈妈气死才满意?
“咱俩到底谁在气谁?”齐葭也不甘示弱。
李述看母女俩又要吵架,扽了两下齐葭的衣角,让她冷静。
然而接下来,从电话那头传来的话却让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人家小张那孩子踏实肯干,自己开着设计公司,外貌也没话说,对你又有好感,虽说公司规模跟那个李总比不了,长相也差点儿,但至少身心健康,而且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当时撮合你跟小张是想让你接受一段新的感情,不是让小张去给你的那位李总装修房子的!我跟你林琳阿姨关系那么好,你尊重一下人家好吗?”
齐葭的目光惊慌地看向面前的李述,然而他的表情既不是生气,也不是震惊,好像早就猜到了这通电话要说什么,一副尽在掌握中的姿态。
这让齐葭更加紧张了,她一边对李述摆手否认,一边跟他解释:“我和他都十几年没见了,面对面都差点儿认不出来对方的样子,什么青梅竹马啊?”
“可是人家小张说了对你有意思,刚给你装完房子扭头你就拒绝人家,你这不是利用人家吗?这让小张多难受啊?我跟林琳阿姨又怎么说?”
“妈你这话说的,他对我有意思,我就必须得对他也有意思吗?这件事你别管了,我这会儿还忙着,先不说了。”齐葭急着跟李述解释,所以不等南燕那边说完就匆忙挂了电话。
原本这件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可偏偏李述现在是这样的情况。她坚信就算当初主动跟他坦白,情况也绝对不会比现在被他发现要好。所以她才选择了隐瞒。
“你都听到了,小张就是给我装修房子的人。”
“要是你们没什么,刚刚为什么不敢在我面前接电话?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李述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冷静,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他甚至在笑。齐葭莫名觉得这笑就像井里的水,阴冷阴冷的。
“我不想让你知道他这个人,是因为你现在很敏感,很焦虑,我不想给我们之间增加没必要的怀疑。”她想握住他的手,他却躲开了。
“昨天下午你是去见他吗?”
齐葭的手滞在了空中。
怪不得昨天下午他是那样的反应!怪不得他刚刚一定要她当他的面接电话!
“你怎么会知道?”
“先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说说你觉得那个小张怎么样吧?”他把一只胳膊随意搭在轮椅扶手上,饶有兴致地问她。
这样的压迫感,齐葭从前根本没有在他的身上见到过。他一向是平和的,现在却像极了一条会变色的毒蛇,伪装在无害的树叶丛中,只等她放松警惕靠近之时、给她致命一击。
“不怎么样。”好与不好,为了息事宁人,齐葭都只能这样回答。
“不怎么样,你还让他装修房子?不怎么样,你妈妈会放心撮合你们?他踏实肯干,自己开公司,样貌也没得说,最重要是身心健康,这还不怎么样?”他说着就又笑了起来。
这笑声让齐葭终于冷得寒毛竖起,决定不再隐瞒、全盘托出:“你别乱想了,我都告诉你。”
李述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示意她继续。
“他叫张赫,他妈妈和我妈妈是同事。我们小时候住一个小区,也是同班同学,关系很好。不过初中他出国了,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了。两年前他回国,在B市开了间设计公司。前一阵子我妈妈见到他,听说他还是单身,和他妈妈一合计,俩人就动了想撮合我们的念头。”
“也就是说,你在加他的时候,就很清楚她们的目的?”
“是。我妈妈确实是想用他拆散我和你。”她没有否认,“但我之所以同意加他,一是因为我和他本来就是朋友,微信加个老朋友也是很正常的事,二是因为他妈妈和我妈妈也是朋友,他妈妈是看着我长大的,对我也很好,我怎么都要给她们一个面子。但我从来没想跟他有点儿什么。至于他优不优秀、健不健康、踏不踏实,跟我也没有关系,跟你更是没有可比性。”
“怎么没有可比性?残疾人不配和健全人比吗?”李述完全理解错了她的话,或者说,他在故意歪曲她的话。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齐葭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还是耐心性子跟他解释,“我是说,不管是论公司规模还是论样貌,他跟你都是比不了的,这一点就算是我妈也得承认啊!”
轮椅上的人却又把话题绕了回去:“但是你让他给你装修房子。”
“因为那会儿我就是要装修房子,而他又正好是干这个的,也是赶巧了。”自己这个决定捅了李述的马蜂窝,所以面对他的“追击”,齐葭也是无可奈何。
“这不正说明你和他也很有缘分?”
……
“一开始他没说他喜欢我,我真不知道他有那个意思,我们俩还商量好一个月之后就给各自的妈妈坦白不喜欢对方,他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喜欢我的样子,如果他表现出来了,我肯定不会找他装修。我当初把房子交给他,也是考虑到这样我就不用整天过去盯着,就可以在家多陪陪你,我的出发点也是为了你!”
齐葭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以为只是老朋友重逢,又因为要照顾李述走不开、图省事才找了张赫全权代为装修,谁能想到这个张赫装修完房子突然大半夜连发两条消息跟她表白?
还被李述知道了!
话说回来,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真是见鬼了!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说不定你们再接触一段时间,你就会对他动心。要是没有我,你们青梅竹马再次相逢,一定也会碰撞出爱的火花,是我耽误你们了。”李述的语气比打翻的陈年醋坛还要酸。
“我除了跟你,和谁都碰撞不出火花,你就别吃醋了嘛!这件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我也没料到,我以后都不和他联系了,好不好?”她看解释没用,又换了一招,蹲在他面前开始跟他撒娇。
“假如他也像我那样追你,你会动心吗?”然而这一招今天并不管用,眼前的人不问出一个答案是不会罢休的。
“当然不会。”她一口否定,“我并不是因为你的疯狂追求对你动的心,我是先对你动了心,才抵御不了你的追求,你明白吗?”
“他跟你表白,你是怎么回他的?”
“当然是拒绝他了。”齐葭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打开了二人的聊天记录,坦荡地把手机放在了他腿上,“我们说的话都在这儿了,一条都没删,你自己看吧。”
但李述并没有看,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向下,就直接把手机推回给了她。
“你看吧!”齐葭又把手机硬塞在了他手里。那些聊天记录就是她的无罪证明,她巴不得他现在立刻就看,看完之后就不要再“审问”她,而是将她“当庭无罪释放”。
可李述还是没看,他选择了继续“审问”:“昨天你们为什么见面?”
“昨天他来找我,是想让我不要这么快拒绝他,给他一些时间来追我。”
“你怎么说?”
“我告诉他,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刚刚还能稳住情绪的李述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了。
“他问我,‘你男朋友是不是风狸的李总?’我说是。他听了后就没有再纠缠,只是说,‘那祝你幸福。’就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他有没有让你离开我?”
齐葭看他一脸慌张,拍着他的手让他先冷静,说:“第一,他认识我妈妈,咱俩的事他肯定已经有所耳闻了;第二,我想让他彻底死心、知难而退,有哪个男人敢做你的竞争对手?他什么也没说,他有自知之明。”
这话一出来,就彻底浇灭了李述的怒火。他收回了刚才的咄咄逼人,重新挺直了身体,坐姿变得有些拘谨。
齐葭心里松了一口气。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他的?”她还是想不明白,李述整天都不出门,从哪儿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李述的手按在了她皱起的眉头上,轻轻帮她抹平了褶皱:“表情是骗不了人的。”那只手又从眉心挪到了她的脸颊,“以后再有男生追求你,不要瞒着我了,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不介意的。”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藏着刀子,语气里也没有带着醋味。他是真诚的,可这样反常的真诚却令齐葭更加摸不清话里的意思,什么叫只要不离开他,他就不介意?
“我的意思是,假如你烦了、厌了、腻了,被更好的、健康的男性吸引了,就算你对别人动心了也没关系,我……可以接受,只要你还愿意回来,愿意回到我身边来。”
李述的眼眶再次红了,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齐葭,把齐葭的心也化成了一滩水。她伸手为他擦掉了眼泪,问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李述一把握住了在他脸上摩挲的手,“这段时间,每次你出门,我都害怕你再也不回来了,我想追上去,可又追不上你,那种眼看着爱人离开却抓不住的无力感,那种提心吊胆的滋味,太难受了!我只能在家里等你,从早上等到中午,猜测着你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会不会因为外面的快乐不想再回这个家?会不会因为接触了健康的男性而对需要照顾的我产生厌烦?看你回来了,那颗提着的心才能暂时安稳,可是第二天,你又出去了,我又要开始害怕。”
他一闭眼,眼泪就顺着清瘦的脸颊流了下来。
“阿姨刚刚特意提到张赫身心健康,为什么这样说?为什么说的是‘身心健康’,而不是‘身体健康’或是‘健康的腿’,是不是她已经知道我……的事了?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急着给你介绍其他人,好让你赶快离开我?”
他果然注意到了,仅凭“身心健康”这四个字,就把事实推断得不差分毫。刚才齐葭急急忙忙挂了电话,也是怕南燕再乱说,可没想到还是被他猜出来了。
“阿姨是怎么知道的?你说的吗?”他惊慌地追问她。
“不是。”齐葭赶紧解释,“是我妹妹,她很崇拜你,这次你暂时离开公司的事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那天他们聚餐,她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你会有幽闭恐惧症,就被我妈听进去了,又打电话问我。不过我没跟她细说,就说你是工作压力太大,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也就是说,阿姨并不知道我的实际情况?”
齐葭跟他保证:“绝对不知道,你放心!”
齐葭的保证却让李述更绝望了。单单一个幽闭恐惧症南燕都接受不了,假如南燕知道了他如今的实际情况,岂不是要亲自上门把齐葭给拽回去,然后锁起来,再不准她和自己接触?
他并不怪南燕的无情。因为这几个月,他也曾无数次问自己,假如自己有一个女儿,会允许她和一个双腿残疾、且有精神疾病的男人在一起吗?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他也没有答案,或者说,他不敢面对那个答案。
但现在,作为那个男人本人,他只能在心里对南燕说无数次“对不起”,然后拼命将她的宝贝女儿自私地留在身边。
“齐葭,你能答应我刚才的请求吗?我身边没有别人了。爸爸妈妈去世了,唯一的姐姐也有她自己的家庭,这么大的世界,我就只有你。能不能别离开我?”他趴在齐葭肩上,眼泪不停地流,齐葭的肩膀很快就湿了一片。
他的身体已经是薄薄的一片,就像那深秋时节的秃树上挣扎着想要活下去、却已经摇摇欲坠、无法坚持的一片枯叶。
齐葭将脆弱的他小心地搂在怀里:“我答应你,我一定不离开你!”
当晚凌晨一点多,二人枕头中间放着的手机响了一下。照常失眠的李述扭头一看,屏幕上只显示“你收到了一条消息”,并没有内容。
而大约一周前,就是他为齐葭做红丝绒蛋糕的那天凌晨,半夜两点半,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很快,又震了一下,睡梦中的她对此一无所知。他原本也是好奇谁这么晚联系她,才扭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这一看,就愣住了。
当时,齐葭的微信通知还显示发送人的头像和内容,那个头像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而那两条消息中的第一条是:“葭葭,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告诉你……”
第二条是:“其实我小时候就喜欢你,那会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
虽然都没有看到全部内容,但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自这天以后,齐葭收到消息的频率又回到了从前。李述更是不管她去哪儿,都寸步不地跟着。
这期间,齐葭出差去了一次S市,李述也跟着去了。他跟齐葭开车到了机场后,怕被路人拍照,就让齐葭戴着口罩先走,自己则转着轮椅跟在齐葭身后二三十米远的地方。座位也没买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过道。
“还得感谢你,让我差点就以为自己是在跟哪位‘顶流’谈恋爱呢!”齐葭落座后,摘掉了口罩,发了条消息跟李述抱怨这一路的偷偷摸摸。
然而目光穿过旁边人的身体和过道,她看到那个被自己调侃为“顶流”的人先是礼貌地配合两位空姐合影,又感谢了一名乘客对他健康情况的关心,就开始给围在他身边的乘客一一签名。
她又发了条消息给他:“是我有眼无珠、不识泰山,李总确实是‘顶流’。”
李述拍完照、聊完天、签完名,就立刻给她回了信息。回信息时,他的嘴角弯成了一个让齐葭感到深深幸福的弧度。她太怀念他的笑容了,举起手机偷偷记录下了那珍贵的瞬间。
正在欣赏那张照片,他的消息就过来了:“我只是一个追随你的小粉丝,假如你愿意将你炽热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一秒,那一秒将是我人生中最绚烂的时刻。”
嘶!他什么时候变这么肉麻了?
一抬眼,就看到过道那一侧的人正在看她。二人目光碰撞的一瞬间,他又一次笑了。
这个笑容一下子将齐葭带回到两年前的花园餐厅。恍惚间,机舱变得亮堂,空气中也开始漂浮着薄荷气泡水的味道……
那一刻,她好想飞奔向他,就在这并不宽敞的机舱里、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疯狂地和他相拥在一起,放肆地在万里高空、在云层之间上,来一场真正的“翻云覆雨”,得意地跟这机舱里所有目击者宣布——“他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