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齐葭想,孟医生大概是被她说动了。
可是自从张赫那件事后,李述更加敏感多疑了,无论她去哪儿他都要跟着,她根本就没有办法甩开他单独行动。
“谁发的消息?”这时,身后的李述已经敏锐地嗅到了一些异常的“气味”,把额头贴在了她的头上。
“一个健身群。”她快速删掉那条信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转过去和他面对着面。
“手机怎么调成静音了?”他的手搂住了她的背,目光看似不经意掠过她脑袋后面已经锁屏的手机。
“我妈妈经常会发一些不大好听的话,我怕你看到了会不高兴,干脆就调成静音了。”南燕被迫“背锅”。
“你觉得我会偷看你的消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双眸子就像无风的湖面,平静、坦荡。
齐葭并不想怀疑他,可是张赫的事怎么解释?如果不是他看了她的手机,难道真如他所说,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我只是怕你无意间看到,不想让那些话影响你的心情,你别多想,睡吧。”她拍了拍他的后背,就把面对他的身体转成了仰面躺着,先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李述的手也从她身上挪开,他撑着床挪动了一阵,把身子转成了背对着她。
又等了一会儿,她看李述没动静了,偷偷拿起枕头上的手机假装上厕所,在卫生间里给孟医生回了一条消息:“抱歉孟医生,下周二我走不开,下周三上午十一点可以吗?”
下周三是马骁林的婚礼,李述要出席,并且早就说了不带她去。那几个小时正好可以让她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一趟医院。
很快,孟医生的消息就过来了:“好,不见不散。”
她删了消息、冲了水,上床后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正准备睡觉,李述又转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她。
“那天的情况是你的手机半夜响了,消息就显示在屏幕上,我不是故意看的。”她的怀疑让他很委屈,终于决定跟她解释清楚,“我有我的底线,绝对不会私自解锁你的手机。我以为我不需要解释,你也会在这一点上对我有起码的信任。可你还是因为我的病看轻我了。齐葭,我的病可能会影响我的情绪,但不会改变我的道德和人格,我也不会因为它变成一个魔鬼,更不可能因为它去伤害别人,你们明白吗?”
他越说越激动,齐葭赶紧安慰他:“我明白,没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我怎么会觉得你是魔鬼呢?”
李述没有再说话,手却放开了她。齐葭主动把头靠了过去,才发现他竟然哭了。
她赶紧帮他擦眼泪,正擦着,他又一次郑重其事地跟她强调:“齐葭,别怕我,我不会变成魔鬼的。”
这话听得齐葭整个人都顿了一下。她不禁在心里反问自己,假如李述没有生病,那么自己会怀疑他偷看自己手机吗?答案很显然,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想知道一些什么事情,凭他的实力,也根本不需要亲自去看她的手机。
“你说得没错。”她真诚地跟他反省,“我不应该因为你生病了就戴有色眼镜看你,胡乱怀疑你,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原谅我吧,好吗?”
不一会儿,李述重新抱住了她。
很快就到了马骁林婚礼那天。李述起了个大早,先给齐葭准备好了午饭,十点半才准备开车出门。
“我很快就回来,在家等我。”出门前,他依依不舍地抱住了齐葭的腰,脸在她的小腹上蹭了又蹭,像只粘人的猫。
“好,快走吧,要迟到了。”齐葭急着去医院,摸了摸他的头作为回应,就把他连人带轮椅推进了电梯。
他前脚出门,后脚齐葭就开车去医院了。
紧赶慢赶到了孟医生办公室门口,还是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孟医生已经离开了,但是门没锁,想必是没有走远。
她站在门口给孟医生发了条消息,立刻收到了他的回复:“有个病人有点麻烦,我得处理一下,可能会有点久,麻烦你在门外等我一会儿。办公室里有病人的病历,请勿私自进入。”
“好的,不过我最晚十二点半就得从医院离开,如果您回不来的话请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去病房找您聊。”
回完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刚等没多久,她就收到了李述的消息:“在干什么?我想你了。”
“我在收拾屋子,婚礼开始了吗?”她借机打听婚礼情况,好掌握回去的时间。
“还没有,十二点整开始。我下午可能晚点回去,和他们很久没见了,老费提议在一起好好聊聊,你批准吗?”
“准了,那你喝酒吗?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不用,司机会来接我。”
她一边跟李述发着消息,一边不停地看表,直到十二点整孟医生都没回来。她不好意思催他,就在办公室门外来回踱步。
踱着踱着,她看着面前那扇没有锁上的门,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孟医生既然回不来,为什么不让她直接去病房找他,还要让她在办公室门外等?又特意提醒她办公室里有病历、让她不要进去?
既然办公室里有病人隐私,不能让人进,那他走的时候为什么不锁门?
虽说医生不能透露病人隐私,但如果是家属在医生不知情、不在场的情况下偷看到了病人的病历呢?
她推开门,溜了进去。
办公桌上连一张纸都没有,电脑是休眠状态,得输入密码才能进入,办公室里所有柜子全都上了锁。
难道是自己会错了意?孟医生根本没那个意思?算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是先出去吧。
正要出门,却无意间发现窗户下面的另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这是整间办公室里唯一一个她能接触到的文件。
她毫不犹豫走过去打开了档案袋,里面放着一沓文件,抽出来其中一张一看,是病历,病人姓名是李述。
她把那些病历全拿了出来,先挨个翻了一遍,确定都是李述的病历,又一张一张仔细地看过去。
“重度抑郁发作”、“重度焦虑状态伴惊恐发作”、“睡眠障碍伴情绪问题”、“创伤后应激障碍”、“进食障碍”、“躯体化障碍”、“重度解离症状”,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她的心越坠越深。
这些病历最早的日期就是去年12月底——他被她关起来后的一个星期。
她原本一直以为李述这半年的所有反常行为都是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幽闭恐惧症、以及担心此症会被她再次嫌弃而引起的焦虑。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他原来是被这么严重的心理疾病困扰着。怪不得他这些日子的精神状态那么反常,其实他的精神早就崩溃了。
然而看到最后一页,下方的几个字才彻彻底底让她呆住了:“精神病家族史:阳性”。
病历被她拍照后归位。出了办公室,她给孟医生发了条消息:“不好意思孟医生,我有点事必须得先走了,您先忙吧,下次空闲时我们再约,打扰了。”
齐葭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穿梭,眼前挥之不去地都是那几个字——精神病家族史:阳性。
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李述有精神病,还是遗传的吗?
她找了个地方停下车,开始在网上疯狂搜索,希望能看到一些不那么消极的言论。可是看完之后她头更晕了。网上那些关于精神病的描述,什么被迫害妄想、暴力倾向,李述根本一个都不沾。可是既然没有,病历上为什么要这么写?难道是他还在初期,这些症状暂时还不明显或者还没发展出来?
她调出李遥的电话,犹豫再三,拨了过去。
“喂,葭葭!”电话那边的李遥听起来心情很好,她一向是如此爽朗的性格。
“李遥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李遥听她语气犹豫,便猜:“是不是小述又怎么了?”
“我今天看到了他的病历……”
齐葭将李述的真实病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李遥。
李遥得知此事后的惊讶程度不亚于齐葭:“怎么会这样?”
“他现在一直钻牛角尖,已经陷入那种悲观焦虑的情绪里出不来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干预才能让他好起来。我现在真的很后悔,从前为什么要那样对他?为什么要嫌弃他?为什么要关他?”原本这样的自责情绪在齐葭心里已经慢慢地淡化了。她跟自己说,自责是没有用的,既然事已至此,就好好爱他,一切都还来得及。可是今天看到李述的病历后,那上面对于他病情的描述,每一条都有她的“功劳”。
“葭葭,别这样,其实……他……其实……”
齐葭听那边的李遥欲言又止,直截了当地问她:“他的病历上写着有精神病家族史,这是怎么回事?”隔着听筒,齐葭通过呼吸都能听出对面人的慌张,她解释道,“我不是指责你们隐瞒我,只是事情发展到现在,我觉得我有权知道真相。”
这时,李遥终于向她道出了真相:“葭葭,我们不是有心隐瞒你。小述他从小到大性格都很好,没有任何心理问题的征兆,哪怕是小时候那件事让他有了创伤,但后来也好了,在这件事之前,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他自己肯定也不知道。而且那个精神病史,那个……它……它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毕竟精神类疾病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并不是只有疯疯癫癫才是,像抑郁、双相、PTSD这种,它都算的。我们的妈妈,她以前是一名抑郁症伴随焦虑症患者,病历上写的家族史应该指的就是这个。”
齐葭听完李遥的解释,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又问:“那他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到底怎么才能帮得上他?这几个月我已经尽量陪着他、给他安全感了,自认为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可是似乎一点用都没有。他很怕我知道他的病情,可是这种抗拒和焦虑却让他的病更严重。”
“葭葭,这不是你的问题,我想他之所以不让你知道他的病情,也是因为我们的妈妈。”
“你们的妈妈?”齐葭重新坐直了身体。
“对。当年……”
李遥在电话里跟齐葭讲了他们妈妈的事情。
他们的妈妈在生完李述后得了产后抑郁。那个年代,大部分人都没听说过这个病,他们只知道那么多女人生了孩子都好好的,怎么就她不好呢?所以大家都想当然地认为,肯定是她本身就有问题。很多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家里条件那么好,家人又整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有不多事的公婆帮她看孩子,有什么可抑郁的?就没见过这么矫情的女人!还有一些人听说她有精神方面的病,就到处造谣说她有暴力倾向,搞不好还会杀人;还说这种病会遗传,告诫家里的孩子离他们李家的孩子远一点,劝李述的爸爸趁早止损。没人理解这个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的女人,没有人试图伸出手拉她一把,包括她的丈夫——李遥和李述的父亲。听那些流言蜚语听得多了,他担心自己的妻子会伤害两个孩子,竟然也动了和妻子离婚的念头。
李遥的语气很轻,轻得好像一团云,仿佛时间已经将她跟母亲的情感淡化了,但是齐葭知道并没有,因为那团云在颤抖:“那天,我们一家四口开车去姥姥家,那时他们已经决定离婚了,爸爸在路上告诉我,妈妈要走了,我不想她走,一直哭闹不同意,求爸爸不要让妈妈走,后来又求妈妈也带着我和弟弟一起走。妈妈和爸爸也在哭,车里气氛很不好。之后……我们的车就和一辆大巴相撞了。那辆大巴车从左侧撞了过来,妈妈和爸爸当场丧命,而被妈妈护在身下的我和小述,仅仅受了轻伤。”
齐葭从前只知道李述很小就失去了父母,却没想到他的父母是这样离开的。在听到这桩往事后,她的心情非常沉重:“你们的妈妈当年受了很多委屈。”
“是的,抑郁本身已经很痛苦了,却还要遭受无理的指责、无端的造谣、爱人的背叛和子女的分离,那时的妈妈得多绝望?然而妈妈的病并没有随着她的离开而烟消云散,在她死后的数年里,她的病被那些一知半解的人渲染得愈发离谱。在大家口中,她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精神失常的人,成为了我们家庭这起悲剧的始作俑者,成为了一个隐瞒病情、害人害已的神经病。甚至连一向替妈妈说话的爷爷和奶奶有时也会忍不住偷偷抱怨几句,说当年不该同意爸爸和妈妈在一起。小述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所以我想,他一定是怕你也不理解、怕被人另眼相看、怕一旦病情曝光就会遭遇当年妈妈那样的困境,才不敢让你知道的,毕竟,他原本就是不健全的。”
本来就是不健全的。挂了电话后,齐葭仰头靠在靠背上,因为这一句话哭得不能自己。她想到了很多事,想到李述第一次得知自己病情时的害怕、想到小小的他被关在漆黑空旷的厂房里、想到那面满是血痕的白墙、想到他一直担惊受怕周围的人会知道他的病、想到那晚他哭着跟她说自己不会变成一个魔鬼……
她给李述发了条消息:“在干什么?几点结束?要不要我去接你呀?”
等了五分钟,李述没有回消息。
她想,也许是手机没在跟前,就发动车打算先回家,他给她做的午饭她还没吃呢。
可是刚通过一个十字路口,李遥的电话就又来了。
她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腿上:“李遥姐,还有事吗?”
那边却传来李遥惊慌的哭声:“葭葭,小述……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