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四十分钟后,齐葭赶到了医院。
李述还在手术室里。李遥比她早到十五分钟,这会儿正站在手术室外哭着跟医生打听伤情。费明伟则一个人站在窗边叹气。
“费总,李述怎么样了?”刚刚在电话里,李遥哭着跟她说李述在家附近出了车祸,吓得她差点魂飞魄散。因为李遥自己也没在现场,并不了解情况,所以她没有多问就迅速赶来了医院。
“别担心,大夫说没有生命危险。”费明伟拍了拍她的肩。
这句话让齐葭安心了不少:“那就好!”又问费明伟,“你们不是下午要聚会吗?他怎么这么早就离开了?”
费明伟道:“我们原本是要聚会的,但是李述说他下午有事,吃完饭就急着走了。”
急着走了?齐葭觉得奇怪,李述跟她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那他哪儿受伤了?”
”腿骨折了。”
“只有腿吗?”
“听李遥姐说是的,她来的时候,李述还没进手术室。”
齐葭再次吐出了一口气,幸亏是腿,她想。
“车祸是怎么回事?”
“现在还在调查,交警调了监控,说是李述自己开车撞树上了。”
“什么?”齐葭大惊。
“我刚赶过来,具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清楚,得等李述出来了好好问问。”
这时,跟医生聊完伤情的李遥过来了,神情有些黯然。
“姐,医生说什么了?”齐葭刚刚放下的心因为李遥的表情又揪起来了。
“医生说,小述股骨和腓骨骨折,因为他的腿没有肌肉保护,所以伤得很重,胫骨是多段骨折,按他现在腿的这个情况,以后想再站起来,恐怕不容易了。”李遥转过脸去,默默地抹掉了眼泪。
齐葭和费明伟一对视,下一秒,眼泪也不能自控地从眼眶里滚落而下。并不是为李述或许再也走不了路而哭。因为平心而论,他的腿早就没什么功能了。然而为了能操控、使用这双没有功能的腿,他付出的努力实在太多了。
那些挥汗如雨的清晨和夜晚,那些一次又一次的摔跤爬起,还有那些不断回到原点再重新开始的孤独的循环……所有所有的努力,都像被太阳晒干的雨水、被潮汐冲刷过的沙滩那样,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她真的很替他惋惜。
“我们怎么跟他说呢?”惋惜之后,她不得不面对这个现下最棘手的问题。
“我们先别绝望,医生只是说了很难,没说一定站不起来啊,我们要相信他。”费明伟非常乐观,又对齐葭说,“以前他可是被医生彻底宣判走不了路的,不也因为你学会走路了?这一次一定也可以为了你重新站起来的。”
他的话也给了齐葭信心。
考虑到李述现在情绪不稳定,李遥交代大家和卢医生先统一口径,告诉他他的腿一定可以康复。
一个半小时后,李述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
齐葭扑到他身边,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除了整条右腿被包着之外,确实没有其他伤了。
“对不起,我一定会好的。”这是李述从手术室出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就像一名做错事的学生因为怕被老师放弃、写的诚心实意的保证书。
“我知道,医生已经跟我们说了,可以康复的,你放松一些。”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脸,就被他一把抓住,直到病房都没有松开,仿佛他手里抓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只要松手就会飘走、并且再也追不回来的气球。
李述又住院了。这一次,他彻底不能自理了。他的整条右腿都打上了石膏,由于裤子不方便穿脱,只好光着下半身,再盖上被子遮羞。
他没有再麻烦齐葭照顾他。他请了三个护工,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专门为他做饭。
但齐葭还是每天都在医院陪他。住院第二天,有两名交警过来了解当天车祸的情况,在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后,一名交警问他:“麻烦您跟我们讲一下,您当时是在什么情况下驾驶着车撞到树上的?”
李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齐葭一眼。
“那个,我出去买点儿东西。”齐葭读懂了他的眼神,自觉回避。
半个小时后,她吃着冰淇淋从楼下上来,交警已经离开了。
“你吃吗?”她把吃了一半的冰淇淋递到李述嘴边,没有再提刚刚的事。
李述咬了一小口,主动跟她解释:“昨天的事只是个意外,我当时晃了一下神。”
即使这是个显而易见的谎话,他还是这么说了出来。他已经找不到更好的谎言去掩盖真相了。
“你昨天怎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家附近呢?”齐葭咬了一口冰淇淋,在床边坐下。
“我想你了,急着回去见你,就先走了。对了,你昨天没在家吗?怎么那么久才到医院?我进手术室的时候只看到了姐姐,没看到你。”
“我……我开车去接你了,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在路上给你发了条消息,结果你没回,没多久就接到李遥姐的电话说你出意外了,吓死我了!”一提到车祸,齐葭是真后怕了。
两个人相互试探,谁也没能得逞。
当晚,齐葭回家帮他收拾些生活用品,第二天一早,她在去医院的途中去了一趟4s店,在李述那辆准备维修的车上查看了事发当日的行车记录仪。
这一查才发现,原来当天他开上车出了小区后,并没有直接去婚礼现场,而是把车停在了路边,直到她开着车出了小区,他远远地跟了十分钟之后才离开。
他知道她出门了,所以才试探问她为什么来医院来得那么晚。好在他并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了。只是如此一来,他肯定是又以为她跟哪个男人约会去了,否则也不会一边说自己要晚回家让她放松警惕,一边又急着赶回去抓她不在家的证据了。
撞车那段视频更加诡异。当时,李述在路上行驶得好好的,车头突然转向了一棵树,然后,他的车就以一个很均匀的车速撞了上去,整个过程没有刹车、没有转向、没有晃动,就好像驾驶这辆车的人早已晕过去、或者根本没在车上。
这让她想到了那天在家里,他也是转着轮椅就莫名其妙撞上了餐厅的玻璃柜!
去医院的路上,她线上约了一位心理医生,在详细描述了李述的情况后,医生告诉她,李述很有可能是在驾驶中突然出现了人格解体,在那一刻,他的行为失去了意识的控制,变得麻木没有知觉,才会撞到树上也不躲闪。
而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简而言之就是大脑意识到本体太痛苦,为了保护本体,就做主关闭了情绪开关。
齐葭到医院时已经十一点了,李述还睡着。听护工说,他今早九点多才睡下。
齐葭在病床边坐下。八月底的B市正在经历一波秋老虎,可一看到李述消瘦的样子,被骄阳晒得滚热的她就从里到外、从身到心都彻底凉了下去。
他睡得一点也不安稳,就像一朵娇弱的月季,蔫着杆子垂着头,见点儿风就脆弱地抖动,让齐葭忍不住自责,自己这个“花匠”怎么把他摧残成这个样子了?
两年前,他们初次见面……不,是她初次见他时,就是在这个季节,甚至,就是在这一天,那时的他,还是那么鲜活挺拔。今天本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可是看着病床上那个饱受病痛折磨的人,齐葭羞于启齿。
“哎!”她低下头,轻声叹了一口气。
“别难过,我会好起来的。”是李述的声音,因为是刚睡醒说的第一句话,鼻音有点重。
“你醒了。”齐葭赶紧起身凑到他面前,打起精神冲他笑了一下,这一看,才发现他竟很紧张,“你怎么了?是不是刚刚做噩梦了?”
“没有。”他摇头,又跟她强调了一遍,“早上卢医生来过,他说我的腿可以彻底康复。”
“我知道,卢医生已经跟李遥姐说过了,你能康复。”
“等骨头长好了,我就会立刻练习站、练习走,你给我半年时间,我保证可以恢复到和从前一样,齐葭,你要相信我。”他越说越着急,用手撑着床,头也抬了起来,那样子恨不得现在立刻就从床上起来、下地证明自己可以。
齐葭按住他的肩,把他重新稳在床上,又摸着他的头耐心安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但是别着急啊,我们先把骨头养好,一步一步来,好吗?我刚刚不是因为你的腿伤叹气,我只是很心疼你,心疼你受了这么多苦,你不要多心。”
他握住了她的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还能站起来。”
“我当然相信你!”
“真的?”
“真的!”
在齐葭再三表示对他的信任后,李述终于冷静了些,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
“早上有事?”
“嗯。”齐葭对他的盘问早有准备,“李遥姐早上有事要去趟学校,我去帮忙看了一下小允。”
“麻烦你了。”他没有怀疑她的话。
“不麻烦,小允听说你住院了,特别担心你,非要来看你,下午李遥姐应该会带他过来。”
一听到小允要来,李述眼里的那些紧张和担忧终于暂时化开了。
这时,齐葭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手机,赶紧锁了屏,对李述示意要出去接个电话。
“谁打来的?”李述看她又偷偷摸摸的,刚平静下来的那双眼中再次透出惊恐。
“别紧张,我先出去接电话,待会儿回来跟你细说。”齐葭简单安抚他之后就拿着手机出了病房,一路小跑到走廊的另一头才接了起来。
“葭葭!”打电话来的是南燕,一接通不等齐葭说话就急急忙忙地问,“我看网上新闻说那个人出车祸了,要不要紧啊?当时你在车上吗?你有没有事?”
齐葭对南燕不礼貌的称呼很不高兴,纠正她道:“妈,他叫李述,不叫那个人!”又跟南燕报了平安,“我没在车上,他……他也不严重,就是一点儿小伤。”
事发第一时间,李述就叮嘱了集团公关,要将车祸的影响力降低到最小,因此对外没有公布伤情,只说并无大碍。齐葭料定南燕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便向南燕隐瞒了李述的伤情。
然而她料错了,南燕如今对李述的“关心”非一般人能及,早在前天就听到了风声:“我怎么听说他伤得不轻,骨折了?”
齐葭一愣:“你听谁说的?”
“你妹妹澜澜。”许是怕齐葭迁怒齐澜,南燕又解释了一番,“不是她跟我说的,是我前天看到那个人……那个小李出车祸的新闻,主动问她的。”
齐葭忍不住失笑:“你现在这么关心他啊?”
南燕一听这话,果不其然像身上沾了脏东西似的用力甩掉:“我关心他做什么?我是怕你也在车上!他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但是他不要连累了我女儿!”
如今对南燕说的这些车轱辘狠话,齐葭已经听得麻木了,她不仅不会再跟母亲争执什么,甚至都不会再生气了。她只是在想,假如让南燕知道了李述现在的情况也有她当时的“推波助澜”,她又会有什么反应?
“你现在是不是在医院照顾他?”
“是。”
“他现在怎么样了?”南燕问出这句话后,怕齐葭误会自己这样问是在关心李述,又道,“我的意思是,他本来就残……就那个样子,现在腿又断了,你自己掂量着,趁早和他撇清关系吧,别好日子不过,去给人端屎端尿当护工!”
齐葭再次回到病房,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刚推开门,人还没进去,病床上望眼欲穿的李述就急着撑起了上半身:“谁打来的?”
她站在门后犹豫了一秒,笑着走了进去:“是我妈。”
李述那双本就不太平静的眸子瞬间翻涌起巨浪,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怎么聊了这么久?阿姨……都说什么了?”
齐葭望着他那只因紧张而下意识握着被子的左手,走到床边扶着他躺好,简单说:“我妈听说你出交通事故了,打电话过来关心一下你的情况。”
“关心我?”李述知道齐葭是想安慰他,可是过于虚假的谎话就像皇帝的新衣,没有人会真的相信。他没有拆穿这个谎言,抓着被子的那只手却攥得更紧了,声音也带着谨慎,“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受了点轻伤,不要紧,很快就康复。”
“阿姨问我的伤势了吗?”李述越发紧张了。
“问了。我说你的腿骨裂了,要休养两个月。她问会不会影响以后的行动,我跟她说能完全康复。”齐葭把他僵硬的左手从被子上拽了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安抚,“你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会给我妈妈乱说的。”
“阿姨有没有让你离开我?”李述的那只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反握住了她。
“有。”齐葭实话实说,又安慰他,“但是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没什么新花样,我听腻了,她也说腻了。李述,我妈现在的态度没以前那么强硬了,我听得出来,她已经快投降了,也许要不了多久就接受你了。”
“真的吗?”李述一听这话,那双如今总是充满着惊慌的眼中露出了久违的光华。
“当然是真的,你相信我,我不会为了哄你高兴就随随便便乱说的。她是我妈,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齐葭说得坚定,终于给李述那已如枯井般的心成功注入了一股来之不易的勇气。
这一天,从前的李述似乎又回来了,不仅午饭时的胃口好得令人惊讶,还兴致大好地跟齐葭聊了一下午天:聊她第一次见他时的激动,聊她去风狸上班的那一周,聊她屡次狠心拒绝他,聊她喝醉酒抱着他表白……
正当齐葭捂着脸为自己当时的行为羞涩时,李述说:“今天是你认识我两周年的日子。”
“我知道。”她放下双手露出满脸笑容,就势俯身亲吻他的双唇,深情表白,“感谢老天让我在那天遇见你!”
他却道:“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
“什么事?”她趴在病床上,拨弄着他的头发问他。
“今天也是我认识你九周年的日子。”李述很努力想维持住脸上的风平浪静,然而鼻尖和眼眶却在刹那间同时红了。
“你说什么?”那只正拨着他头发的手瞬间停下了动作,齐葭趴在病床上愣了很久,才坐了起来。她被他们之间这可怕的羁绊深深震撼了。她想,自己和李述的缘分一定是从上辈子就开始了的,或者从上上辈子、甚至上几辈子前就开始了!她抱住了他,眼泪就像这个季节的暴雨那样“噼里啪啦”全砸在了他脸上,“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在我面前?怎么不早点让我遇见你?我们平白错过了七年,人生才有几个七年?”
李述的双手揽着她的后背,不自信道:“我知道自己不完美,所以想让自己再优秀一些再出现在你面前。可是我实在不知道怎样的自己在你眼里才足够优秀、才够资格被你接纳?我怕贸然出现在你面前,反而会打破这份安静、美好的守护,于是我跟自己说,就一直隐身下去吧。可是没想到,我还是措手不及地出现在你面前,搅乱了你平静的生活。你会怪我吗?”
“傻瓜!”齐葭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起身为他擦掉了脸上那些被她滴上去的眼泪,“那七年该有的幸福,我都会给你补上的。”
李述却笑着道:“那七年我过得很幸福。因为从没有过希望,所以我从不失望。可是齐葭,”他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现在不一样了,你在我原本荒芜的心里种下了一朵玫瑰,那是一朵用你的爱浇灌的玫瑰,从此,它也成为了我生命的养料。假如有一天你不再照顾它、不再将爱流向它,那它就会彻底枯萎、死掉,我也会跟着死掉。”
“我不会让它死掉的,我会在你心里种一朵最美的玫瑰。”她信誓旦旦向他承诺。
傍晚,李遥带着小允来看望李述。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多小时,小允就吵着要妈妈带他去旁边的商场看电影,又吵着让妈妈给他买辆自行车,惹得李遥一直喊烦。
坐在窗下的齐葭由此想到了自己的妈妈,进而又想到了中午的那一通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