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很多年?怎么会呢?”李遥再次看向病床上的李述,眼神中渐渐透出不解。

“他第一次来找我,是二十四岁。那个时候他已经在A国治疗抑郁六年了。”

“也就是说他十八岁就……是在国外受了委屈吗?”真相让李遥双腿发软,齐葭赶紧过去扶住了她。

正当她后悔当初不该把李述早早送出国时,孟医生却再一次摇头否认:“也不是。”

李遥彻底懵了:“那……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时,齐葭把手里的文件袋和病历交给了李遥。

那文件袋里装着的,是李述从十八岁到现在的所有病历,还有他的一封遗书:

“我第一次确诊抑郁症,是十八岁那年,起因就是八岁的那次意外。那次意外之后,我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彻底康复,我总是莫名的伤感、发呆,到了中学情况愈发严重,不仅身体疼痛,夜里还时常觉得有人在掐我的脖子,我整晚睡不着觉,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可是我不敢说出来,我怕说出来,就会成为周围人口中和妈妈一样害人害己的精神病患者,我怕被孤立、怕看到大家异样的眼光、怕被贴上永远也撕不掉的可怕标签。

直到十八岁的那年暑假,在一处偏僻的海滩,当我下定决心从那些坚硬的礁石上慢慢爬进湛蓝的海水时,我终于看到死亡在向我招手,而我感受到的却不是害怕、而是解脱,那一刻,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和妈妈一样的病人。

但我并没有如愿拥抱死亡,我被好心人救了上来,送到医院后,确诊了抑郁症。尽管医生安慰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依然怕得发抖,仿佛我的人生必将会被它击垮、毁掉。我将这个污点藏得严严实实、不敢让任何人看到。我不想人生就此倾覆,于是积极配合治疗,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在学习和事业上,情况终于有了好转。

然而,当我想学走路却一直学不会时,病情猝不及防地加重了。它带来了更深的黑暗,将我笼罩在无光的角落,而我对此毫无准备。就在我以为自己又要溺亡在黑暗中时,我的太阳出现了。自此,我的脚下出现了一条路,这条路注定是坎坷的,却是光明灿烂的,它神奇般地托起我孱弱的双腿,使我能够追光而行。

齐葭,我的病并不是因你而起,相反,是你治愈了我。

姐姐,这辈子能做你的弟弟,我很幸福。

真想继续陪着你们啊!可是太疼了。

生命不易,好好活着,将来在终点重逢时,我想听你们对我说,你们这一生,过得都很好。”

李遥哭得发抖,手中的病历和信纸也跟着“哗哗”地抖。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在所有人眼里都自信乐观的弟弟竟然独自忍受了这么多年痛苦。

她终于知道李述中学时为什么天天早上起不来床、也终于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怕她挠脖子。她恨自己不仅没有早点发现弟弟的异常,还在他痛苦的时候火上浇油。

“是我没有尽到姐姐的责任,他……那么多年,我都没发现,我……我真的一点儿都没发现!”深深的自责几乎将她淹没。

“这不是你的问题,我天天和他住在一起,都没能发现。”齐葭也是追悔莫及,假如自己对抑郁症的了解能够再多一些,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一切悲剧的发生?

孟医生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要不是你,李述就救不过来了。”又提醒她们,李述虽然没醒,但也许可以听到她们讲话。

她们一听,都不再哭了。

夜里,李遥和齐葭都留在了病房,第二天一早,费明伟也从外地赶到了医院。他主动给齐葭批了一个月假,让她可以安心在医院陪着李述,却被她拒绝了:“他安排我去风狸,肯定希望我能好好工作,我不能让他失望。”

自此,齐葭白天上班,下了班就来医院陪李述。为他洗脸、洗头、刮胡子、剪指甲,给他讲公司里发生的大事、她跟同事之间的事、她工作遇到的难题……

“我今天一进办公室,大家都过来关心我,问我家里有没有烧着……”

“这几天我收到了好多礼物,还有人请我喝咖啡,原来风狸有不少我的粉丝呢!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呀?”

“舞室最近生意不好,因为我好久都没去过了,想关掉但舍不得,继续开的话又没有精力管理,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能给我点建议吗?”

她为他洗头,洗着洗着,突然停了下来:“你长了一根白头发哎!要不要帮你拔下来?”

他安静地躺着,没有回答。

她又帮他吹干头发:“之前都是你吹我享受,现在换你享受了。趁你还没醒,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我以前都是故意不吹干头发的,就是想让你给我吹,你被骗了!你觉得我吹得怎么样?可不要因为想要享受就故意赖着不醒呀,一个月后你要是再不醒,我以后就再也不给你吹头发了!怕了吧?”

床上的人似乎是知道她只是在放狠话而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孟医生说天慢慢热了,建议我们把你的头发剃掉,我才不会听他的建议呢!不过我真的有点想看你剃光头发之后的样子,都说光头是检验帅哥的唯一标准,我前两年看了一部剧,就喜欢上了剧里的和尚,要不你也剃一个?”

李述并没有反对,但她最终还是高抬贵手放过了他。她特意买了推子剪刀,在看了很多剪发教程后,信心十足地开动了。

然而,在认真修剪了两个小时头发后,她一边按摩着酸痛的腰,一边看着自己剪出来的成品,突然觉得这个“贵手”也不是非抬不可。她猜假如他醒了,照了镜子恐怕也会生无可恋地对她说:“剃光吧,我要当和尚。”

又过了几天,她一进病房就神秘兮兮地趴在他耳边跟他说起了悄悄话:“告诉你一件事,图婷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可不是我说的,是她自己猜到的。不过你肯定猜不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给你一天时间猜一猜,明天告诉你答案。”

说好的第二天公布答案,结果她进卫生间洗了个手出来就憋不住了:“还是告诉你吧,省得你晚上抓心挠肝睡不着觉。是有一次图婷闻到你身上沾了我的香水,你说她是不是狗鼻子?不过她嘴可真严,这么长时间居然一直装不知道。”

床上的人对恋情曝光一点也不着急。

“你是不是想问,既然她装了那么久,为什么突然要说出来?因为她怕我熬不住,担心我精神会垮掉,所以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劝我,好让我有事别一个人憋着。不过她多虑了,我很坚强的。倒是李遥姐,她瘦了好多,精神状况也不太好。李述,为了爱你的姐姐,早点醒来吧。”

周末,她背着电脑又来病房,一进门就先主动索了一个吻:“想我了吗?我可想了你一整天呢!你睡了这么久,有没有梦到我呀?”

而后发现他的嘴唇有点干,就为他涂了点自己的润唇膏。那唇膏是带颜色的,涂上去没多久,他的嘴就变成了淡粉色。她觉得有趣,就为他拍了一张照片,威胁他:“不想这张照片流出去的话,等你醒了,得花大价钱来赎。”

之后她看着那张照片,想到除夕那天,他们做饭的时候,李述曾提出要跟她拍一张照片,实际是想为她留下一张二人的合影,却被她以蓬头垢面为由拒绝了。她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不要再自责那些已经改变不了的事,贴着他的脸,和梦中的他拍了一张合照。

又过了一周,李述还没有醒,齐葭的新一期视频先出炉了。周五晚上,她把视频调出来,坐在床边问他:“新视频明天中午十二点上线啦,你要不要今天先睹为快呀?”

眼睛往他脸上一瞥,就看到他的眼球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没看清,赶紧挪开电脑趴近了看。一趴到他面前,那双眼睛就睁开了。

齐葭盯着那双眼睛愣了七八秒,激动的情绪突然像火山爆发似的向外喷。她边哭边猛按呼叫器,手指的速度快得就要把那玩意儿按坏了,也不管那边接没接通,就对着呼叫器大喊:“李述醒了!他醒了!他醒了!他醒了!”

然而,她如此激烈地一番爆发却没能带动李述的一点情绪。他安静地躺在床上,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齐葭那正在喷发的“火山”就重新休眠了。

“李述?”她尝试着轻声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反应,只是继续看着她。

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情感,但也并非是死水那般空洞,而是清澈的、懵懂的,像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婴孩的眼睛。

“是不是李述醒了?”孟医生接到呼叫,也火急火燎跑了过来。

“只是睁眼了,好像没醒。”植物人并非一动也不能动,实际上他们中的很多人也会睁眼,甚至会动,但那只是无意义的行为,大脑并没有清醒。他们的家属起初都要经历类似这样被“骗”的过程,到最后,心里的期盼就会一点一点被冷水浇灭,直至死心。

当齐葭意识到自己是被“骗”了之后,她按捺住心里的失望,走到窗边,开窗透气。

五月的B市,即使晚上的风也是暖的,然而刚刚还是粉色的天边一眨眼的功夫就彻底暗了,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月亮也不知道藏哪里去了,整个天空就像被一块纯黑的布子遮住了,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和李述傍晚闲来无事总是会去月湖公园散步,一起迎接一天中最美的黄昏时分,再一起目送着它离开。当时,她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不会留恋黄昏的美好,可现在,她只盼时光能永远停在那时。

身后的孟医生还在给李述做着无谓的检查,她明白,那些不过是他身为医生必须要走的流程罢了。这一个月,李述根本没有一点要清醒的征兆。即使她心里很坚定他会清醒,也知道不会是现在。她告诉自己,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她安慰自己,如今这样的情况也不是完全不好,至少,李述不再怕黑了啊!

“齐葭!”是孟医生叫她,那声音不是正常的说话声,而是显而易见的激动。

她“唰”地转过身去,殷切地望着孟医生。

“李述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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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手的男神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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