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二天早上,李述给齐葭做了丰盛的早餐,吃完饭后送她到车库,并在她上车前给了她一个拥抱和一个深深的吻。
齐葭到公司后,不久就收到了李述的消息:“到公司了吗?”
“到了。”她回,安排完工作后,又给他发了条消息,“工作三点应该可以做完,我们下午可以一起吃饭。”
仅仅两秒钟,就收到了李述回复的一个字:“好。”
为了早点回家,她没有再跟李述闲聊,专心投入到工作中了。可是安静工作了一阵,脑子里又飘出了那个“好”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为什么只回一个“好”,而不问她下午想吃什么?凭她对李述的了解,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为下午那顿饭做准备了才对。
算了,也许他也在忙吧。齐葭让自己不要乱想,继续工作。
十点半左右,一位同事的男朋友来公司陪自己女朋友加班,听着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羡慕声,齐葭又不淡定了。
她又忍不住想,为什么李述不陪她一起来加班呢?从前她作为风狸的代言人,只要来风狸,李述必定会找各种理由来看她,即使他原本不在公司,也会以开会为由回来陪她,可这次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还有,今早他在车前那样深情地抱她、吻她,也不对劲,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她眼前又出现了昨晚他望向她的那个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那个眼神为什么会那么让她害怕?
因为假如从前的他眼里流淌的是永恒的银河,那么昨晚,他的眼里爆发的就是一种极致的璀璨,仿佛从今往后对她所有的爱都被倾注、浓缩在了那个眼神里,就如同超新星爆炸之后星云的绚烂,那是宇宙中的行星在死亡前最盛大、最壮丽的时刻。
她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齐葭,你怎么了?”她的反应吓坏了旁边的同事。
“我……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火,我必须得回家一趟。”她推开椅子,抓起手机,在办公室同事们诧异的注目下、一路狂奔到车库。
上了车,立刻给李述打电话,始终没人接听。又给李遥打电话,结果李遥一家三口短途旅行没在家,她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挂了电话,加快油门赶了回去。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赶到了家。从电梯里走出来时,家里异常的安静让她的心猛沉了一下。
“李述?”她站在电梯外面忐忑地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提心吊胆跑到卧室推门进去,里面并没有人。
又推开卫生间的门,也没有人。
刚刚回来时,她亲眼所见他所有车都好好地停在车库里,这说明他并没有开车出去。
她浑身僵硬,跌跌撞撞把家里所有房间都找了一遍,并不是想找到他,相反,每开一扇门,她都祈祷里面不要有他的身影。她从未如此渴望找不到他。
如她所愿,整间屋子里都没有他的身影。她站在电梯门前,安慰不停发抖的自己,或许他只是出门散心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如果只是出去散心,他又为什么不接电话?
对!电话!
她再次拨通了他的电话,几秒钟后,电梯旁边的那间屋子里传来了“嗡嗡、嗡嗡、嗡嗡”有节奏的震动声。明明是很小的声响,却震得齐葭整个人都剧烈地抖了起来,仿佛那扇门里的震动不是手机发出来的,而是地壳。
她迈着已经发软的双腿走到门口,把同样发软的手握在门把手上,发着抖推开了那扇门。
李述就躺在地上,面容比这一年的任何时刻都要平和安详。
轮椅在他身旁摆着,上面放着一个封好的文件袋。
当晚,李遥一家就从外地赶了回来。到医院时,齐葭正靠在病房外的白墙上,手里拿着那只文件袋和几张病历,空洞地流着眼泪。她的整张脸就像在水里泡过一样肿胀,双眼也像被蜂蛰了似的红肿。
把李述送到医院时,她被告知他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药。那些药原本是孟医生开给他治疗失眠的,他全部存了起来。那天她拿起保险箱时、无意间撞倒的瓶子里就是他藏的药。
她这才知道,李述计划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可是他这几个月看起来是那么正常,正常到骗过了所有人,正常到即使到了现在,她都不相信他压根儿从来没好转过。
她在抢救室外懵着头问赶来的孟医生:“他的情绪明明已经好了很多,怎么会突然之间又恶化了呢?”
然而孟医生却告诉她,这一年来,李述的抑郁越来越严重,抑郁导致焦虑和惊恐发作,整个人因此变得极其敏感、患得患失。焦虑和惊恐又导致严重的躯体化,让他几乎日日都被头疼、身体疼、心脏疼、睡眠障碍、进食障碍、人格解离折磨得生不如死,只能靠止疼药控制。
李述一直在尝试自救,拼命抓住齐葭、逼着自己好好吃饭、强迫自己面对黑夜,他对抗得很辛苦,效果却并不尽如人意。眼看他的状况越来越差,孟医生担心他会出事,只好违背职业道德私自给齐葭透露了李述的病情,希望她能和他一起帮助李述。可是没想到,李述当天就发生了那起车祸。
致使他最终迈出这一步的,就是他的腿伤。当他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早已支撑不住的精神就彻底垮掉了。
“可是他这段时间,明明挺快乐的啊……”齐葭说着,眼泪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痛苦才是他在求救,而快乐只是伪装,说明这个时候的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孟医生的话让齐葭彻底陷入了崩溃。即使到现在,她也想象不出这段时间的李述经历的到底是怎样的痛苦。她对抑郁症的了解太浅薄了,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李述求救和放弃的信号,真的相信只要她父母同意了他们的事、他的病情就能一夜之间彻底好转!
然而崩溃过后,齐葭又想到一件事:“可是我们并没有告诉他他的腿……他怎么会知道的?”
孟医生道:“他不是普通人,只要他想知道真相,你们怎么可能瞒得住他?”
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居然被李述骗得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忘了?
“还有一件事我猜你们也不知道。”孟医生的话再次给齐葭一记晴天霹雳,“他的右腿从车祸后就已经没有知觉了。”
“什么?”齐葭向后退了一步。这件事她从来没听任何医生和护士提起过,她确信李遥也不知情。
这几个月,她和李遥一直以为是她们联合医生为李述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结果到头来……竟然是她们被李述给骗了!
她立刻联系了为李述治疗腿伤的卢医生,详细询问他李述的伤情,起初他并不愿意说太多,直到她把李述如今的情况告诉他后,他才终于道出了实情。
车祸当天,李述是自己拨打的120,他第一时间联系了一直为他进行复健指导的卢医生,冷静地要求救护车将他送至卢医生的医院。在进手术室前,他实际上已经知道自己的腿康复无望。他叮嘱卢医生对他的腿伤保密,只告诉她们康复难度大,也就是说,她们从一开始听到的病情就是假的!
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彻底放弃希望,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还等待着手术后的奇迹发生,从手术室出来时,他看似是死死地抓着她的手,实际也是想抓住最后那一线生机。而让他下定决心的那个节点就是五名医生会诊那天,希望破灭,一向握着她的手不松开的他主动躲开了她的手……
既然他的腿早就没有知觉了,那当时出院时,因为腿疼不能翻身所以才雇了护工日夜贴身照顾的理由,自然也是假的。
他雇护工,其实是为了让她搬离他的卧室,脱离她的视线,好让她以为他一直在乖乖吃药。她还以为他的失眠连安眠药都不管用,其实那些药都被他偷偷攒起来了。
包括今早突然的加班,也是他的安排。
他早就规划了自己的死期,并在此之前强打起精神,把最后的快乐都留给她。在走之前,他见了她的父母,解开了他们的心结;又安排她进风狸集团,解决了她的工作之忧;还立了遗嘱,留了普通人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遗产给她。
他为她做了最后一顿饭,烤了一个她爱吃的蛋糕,抱着她睡了一晚,送给她最后一个热烈的拥抱和亲吻,然后,和她再见,独自离开。
“葭葭,小述现在怎么样了?”李遥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急切的声音将失魂落魄的齐葭叫醒。
中午那会儿,她接到了齐葭打来的电话,哭着说李述吞安眠药自杀,正准备洗胃抢救,吓得她和赵建波连行李都不要了,赶紧带着小允开车往B市赶。
半路上,齐葭又给她打了第二通电话,情绪稳定了很多,说幸亏发现及时,没有生命危险。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让赵建波带着孩子先回家,一个人赶来医院。
可是一到医院,看齐葭哭得神情恍惚,她心里又“扑通”一声。
齐葭一张口,哭得更厉害了:“李述……还昏迷着,医生说……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怎么会这样?不是及时发现,也洗了胃吗?”
“可是医生说了,他自己不愿意醒……”
“他怎么会不愿意醒呢?我去叫他!”
齐葭话还没说完,李遥就冲进了病房。
白刷刷的病房里,李述身上带着监测仪器,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李遥的目光自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起,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小述,姐姐来了,该起床了。”李遥趴在他面前,先用手掌轻轻揉搓他的脸,再轻挠他的脖子两侧。
李述上中学那几年早上总是起不来床,为了叫他起床,李遥没少想办法,最后终于摸索出一招杀手锏:就是先用两只手揉搓他的脸,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后,只要看他还想继续睡,手就挪到他的脖子上作势挠他,他立刻就会捂着脖子乖乖从被窝里坐起来。
她也不知道他一个大男孩为什么这么怕这一招,问他他也不说,但确实屡试不爽。
然而今天,这一招第一次在他身上失灵了。他依旧安静地睡着,对姐姐的话和动作都毫无反应。
李遥把手从他脖子上拿开,又轻抚上他的头,眼泪一滴一滴全打在了他的身上:“你不是说下半辈子都不让姐姐再为你操心了吗?那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姐姐啊!怎么说话不算话啊?”
被泪水淹没的李述却依然闭着眼睛。这一年多来,他一直饱受失眠的痛苦,如今似乎是再也熬不下去了,他躲进了一个可以隔离痛苦的封闭空间,任耳边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也叫不醒他。
齐葭哭了一整天,此时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走过去将还没接受现实的李遥抱在怀里安慰了一阵,又叫来了孟医生。
“孟医生,李述他怎么会这样?”李遥像迎接救命药似的伸手迎了上去,那双悲伤的眼睛在李述苍白的脸上徘徊,“是不是安眠药过量,影响了他的大脑?”
孟医生握住她的胳膊,跟她解释:“李老师,李述送来得很及时,药物对他的大脑并没有造成损伤。他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现实对他而言太过痛苦,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
李遥的手一顿:“是因为抑郁吗?”
“是。”
“可是他得这个病才一年,他没有这么严重啊!怎么会发展得这么快?”
孟医生接下来的话却让李遥彻底傻了眼:“李老师,李述跟这个病已经抗争很多年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