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清晨五点半,齐葭就准备从家出发了。以往每次返程时,南燕都会给她准备大包小包一堆吃的,自从承认李述后,更是每次都要给李述准备他最爱吃的炸鱼。可是今天,南燕什么也没有为他们准备。
齐葭也不敢说什么,默默从冰箱里把李述送她的那盒巧克力取出来装回了包里,就拉着箱子夹着尾巴出了门。
刚出门,身后“扑通”一声,随之而来的就是南燕惊慌的叫喊:“鸿飞!”
回头一看,齐鸿飞已经倒在了地上。
“爸!”
半个钟头后,齐鸿飞被送至离家不远的一间医院。
齐鸿飞到医院后状态不错,虽然一直说自己胸口疼,但是脸色并不难看,身上也没有冒汗,而且他去年年底才体检过,是李述给他和南燕一起办的深度体检,报告显示心脏和血管没有大问题。所以齐葭判断,问题应该不严重。
但是该做的检查一个也不能少。齐葭和南燕全程陪着,齐葭发现南燕比昨天还心神不宁,一直看手机,似乎有什么大事在吊着她,然而这大事又不是齐鸿飞的身体。因为好几次医生从检查室里出来,都是齐葭冲上去问情况,南燕一点儿也不操心,仿佛里面生病的人不是她丈夫。
齐鸿飞同样异常。进医院没多久,就声似洪钟、精神十足,做完第一个心脏彩超的检查后,竟然跟没事人似的自己从床上起来就走了,连轮椅都忘了坐,还是齐葭拉住他,他才反应过来,又捂着心脏坐上了轮椅。
这样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刚犯了心脏病的人。齐葭觉得不对劲,偷偷问医生情况,得到的答复是心脏问题就是这样,发作的时候很难受,但只要过了那个劲儿就好了。
医生的话打消了齐葭的怀疑,耐心陪着齐鸿飞把能做的检查都齐齐做了一遍。检查完已经快十二点了,医生看了报告单,又结合齐鸿飞的状态和上次的体检报告,初步诊断没有大碍,建议回家观察休养。
齐葭一听人没事总算放了心。她把二人送回家,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准备重新买票回B市。
南燕挽留她:“葭葭,不着急走,忙了一早上,还没吃饭呢,吃了饭再走吧。”
齐鸿飞也从沙发上起来要往厨房去:“是啊,想吃什么,爸爸去给你做!”
齐葭看着眼前为她操心不断、卑微挽留的父母,突然意识到南燕昨晚说的一句话是对的。李述有那么多人照顾,可她的父母却只有她。
她把齐鸿飞按在椅子上,说:“医生让你注意休息,别做饭了,你们俩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晚上我再走。”
“那,那妈妈跟你一块儿做饭。”南燕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转身就进了厨房,嘟哝着要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菜。
齐葭看这么小的一件事都能让妈妈这么开心,也跟进了厨房,一边翻冰箱找牛肉,一边对洗菜的南燕说:“妈,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的,反正你们现在也退休了,要是想我的话,随时可以到B市去住,住烦了再回来。”
南燕把洗好的菜放到案板上,把她拉到一边,一下子就从冰箱里取出了一块她翻了半天也没找到的牛肉,语重心长道:“你在B市这么多年,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习惯,我们过去住,彼此都不一定能适应。你不用操心我们,也不用总想着回来陪我们。老伴儿老伴儿,我和你爸爸就是彼此的伴儿。你记住,我们两个把你养到羽翼丰满,是希望你能像鹰一样在天地间自由地翱翔,不是为了剪断你的翅膀,把你囚禁在我们身边。你一定要爱惜你的翅膀,不要自折羽翼。”
“嗯,我知道了。”南燕的话再一次让她触动了。她知道南燕说的是对的,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以前总是让李述不要执着钻牛角尖,可是如今换到自己身上,她才知道“释然”是一个多么难以跨越的坎儿,不止残疾的李述跨不过去,健全的她同样跨不过去。
母女俩一个切菜、一个切肉,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客厅的齐鸿飞问南燕,医生开的药在哪儿放着。南燕就去客厅给他找药。
刚一离开,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就响了。这个手机今天响了很多次,南燕在医院也因为它而心神不宁,时不时就要看一下。
齐葭心想,该不会真是被什么诈骗分子盯上了吧?像自己妈妈这种有点小钱、子女又不在身边陪伴的孤寡老人,简直就是诈骗犯的最爱!越想越担心,赶紧拿手机过来偷偷检查。
让她意外的是,消息是李遥发来的。
李遥和南燕私下有联系,这件事说奇怪倒也不奇怪,毕竟两个人都是开朗外向的自来熟。但奇怪的是这条消息的内容。
“已完成。”
已完成是什么意思?完成什么了?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让从昨天起就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的齐葭更困惑了。她趁南燕还没回来,解锁点开了李遥的微信。
然而整个对话框就只有这一条消息。
也就是说,李遥莫名其妙给她妈妈发了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这正常吗?
“葭葭,你拿我手机干什么?”这时,南燕又进了厨房,从她手里拿走了手机,看了一眼消息,什么也没说就把手机放进了裤兜里,然后继续切菜。
“难道你不好奇她发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吗?”齐葭犀利的眼神死死盯着淡定过头的南燕。
“可能是发错了吧。我们平时也不联系。”并不善厨艺的南燕把手里的刀越落越快,快得几乎要切了手。
“不联系就更不可能是发错了,她要给你发消息,得先去通讯录里找到你才行,怎么可能是点错了呢?是不是找你有事,要不还是问问吧?”
“好,那我问问。”南燕放下刀,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点进李遥的对话框,在齐葭的注视下编了一条“李老师,是不是按错了?”发了过去。
不一会儿,李遥就回过来了消息:“不好意思啊燕姐,确实是按错了。”
给齐葭看了后,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心里没鬼,南燕直接把手机放在了台面上,开始专注切菜。
齐葭却并没有因此打消疑虑。她总觉得南燕从昨天起就心神不宁的,这种心神不宁一直延续到刚刚李遥的那条消息,终于画上了句号。
她偷瞄了一眼客厅的齐鸿飞,正翘着二郎腿悠哉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放在五米开外的餐桌上。
早上刚犯了心脏病,他一点都不紧张?他可是连拉个肚子都要紧张得在网上搜病情、越搜越害怕、最后吓得连夜挂急诊做肠镜的人,心脏病这样的大事居然不上网查一下,这正常吗?
结合他早上在医院不慌不忙的状态……
她冲出厨房,来到齐鸿飞面前问:“爸,你早上是不是装病?”
齐鸿飞正看电视看得投入,被她突然袭击,一时间脑子没转过弯儿来,张着嘴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齐葭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时,南燕也从厨房赶了过来。
她转身问南燕:“你们这么做是为什么?为了留下我吗?”
“葭葭,我们……”
“为什么要留下我?刚刚李述的姐姐给你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和她串通好了,故意装病留下我?”齐葭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是。”事情已经完成,南燕也没必要再隐瞒了。
“就连大伯母好好的突然过生日,也是你们为了让我离开李述,特意为之的吧?”
“葭葭,你冷静一下,听妈妈说。”
“李遥在那边对李述做了什么?”她的脑子很乱很乱,有很多种不好的猜想在里面打架。她在心里祈祷,希望南燕能告诉她,她的猜测都是假的,李遥什么也没做。
可是南燕却对她说:“葭葭,李遥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她本来也在犹豫,让我再好好劝劝你,可你不听我们的劝啊!她说她弟弟已经这样了,不能再害了你,你别怪她……”
“她到底做了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咆哮,不想再听那些没用的废话。
“她把小李带走了。”
齐葭的脑子里“嗡”地一下炸了,整个世界突然安静。
“带到哪儿去了?”
“这个她没说,我真不知道。”
她抓起包,连行李箱都没拿,冲出门打车到高铁站,买了最近的车次赶回B市。
期间,她给李遥和李述打了无数通电话,全都无人接听,发微信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回到李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推开大门,屋里一片漆黑,孤冷的屋子里没有一丝人气。
直奔李述的房间,开了灯,房间里一切摆设都和昨天她走的时候一样,唯独少了床上的人。心彻底凉了。
就在一天前,就在这间屋子里,李述让她好好地回来,还笑着对她说“爱你”。
可现在她好好地回来了,他却不知所踪了。
她又跑到红墙巷的李遥家敲门。断断续续敲了一个小时都没有人回应。他们一家彻底消失了。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离开。
从李遥家离开时,已经过了凌晨三点。齐葭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家西班牙餐厅门前。
这家餐厅是三年前开的,那时,李述忐忑地问她:“红墙巷开了一家西班牙餐厅,你想不想去尝尝?”
她蹲在餐厅门口,把头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再抬起头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给图婷发了个消息,说自己生病了,请了一天假,就回了自己家。虽然家里早就重新装修过了,但那些磨灭不掉的回忆却令她痛苦加倍。
她最终还是出门去了,在车水马龙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日暮将近时,她联系了费明伟。刚下班的费明伟赶紧开车来找她。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她上车后,没有任何寒暄,开口就问李述的去向。
费明伟犹豫了几秒,点了头。
“他去哪儿了?”副驾的她身体立刻探向费明伟。
“我只能说,他很好,你放心。”
她又靠回了椅背上,弯着腰低着头,几乎弓成了一只虾。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天哭得太多,已经无泪可流了,可听到费明伟的话后,眼泪再一次像水龙头里的水那样流了出来:“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这件事我也是刚知道,之所以答应李遥姐不告诉你,并不是我赞同她的做法,而是我站在李述朋友的立场,清楚地知道他想让你好好生活,如果他有意识,绝对不会同意你整天这样糟蹋自己。李遥姐跟我说,李述本来不愿意走,可是当姐姐跟他说‘只有你离开,葭葭才能好好生活’的时候,他就不闹了。齐葭,即使李述他变成了这样,也不愿意拖累你,你不要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齐葭止住眼泪,突然笑了起来:“你们真的很可笑!他现在那个样子,懂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离开意味着什么!李遥她凭什么自作主张?凭什么自以为是的对我好?她以为自己是圣母玛利亚吗?”
吼完这一嗓子,二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都意识到,这个时候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直到正前方的最后一道夕阳也退了场,费明伟把头从窗外的方向转了过来,问她:“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等他回来。”此时,齐葭也冷静下来了。
“你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会回来的。”齐葭并不是盲目的自信,事实上,在和费明伟见面之前,她已经找神内医生和心理医生问过李述的病情了,四个医生都表示,虽然他的退行很严重,但还是有三成左右的几率完全康复,这个概率并不低。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了等待。
起初,她还不能适应李述离开她的生活,彻底泡在了对他无尽的思念里。她经常都能在沙发上、厨房里、院子里、卫生间看到他的身影,他有时候在专心地做饭,有时候在跟她开心地聊天,有时候狼狈地摔倒在地上,有时候只是坐在院中,呆望着门外。
这些亦真亦假的画面使得痛苦在她心里不断膨胀,几次从李述家里仓皇而逃。可当她真的离开了那里,离开了他的点点滴滴,再也感知不到他的时候,她才明白什么是无法呼吸的痛苦。
于是她彻底住在了他家,把他留给她最后的礼物——那盒巧克力——珍藏在冰箱里单独的一层。她继续做两个人的饭,拿两个人的餐具,每晚睡在他的床上,抱着他的睡衣,盖着他的被子,做着有他的梦。
公司里,她和李述的关系也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传言说她为了风狸的股份给李述下药,把李述折磨得半死不活。虽然费明伟和图婷一直站在她这边,可她还是没能扛住人言可畏,从风狸辞职了。
离职后,“修身了齐葭”线上频道宣布不再更新,她专心经营起自己的舞室。曾经犹豫不决要不要留下的舞室,成了她最后的退路。她把从前照顾李述的劲头全都用在了工作上,一年时间就把曾因无暇管理而生意惨淡的舞室重新经营得风生水起。
偶尔闲下来,她就在月湖边找一条没人的长椅坐着,从傍晚坐到深夜,周围的人都在看红叶、看粉荷、看夕阳,只有她在看自己和李述在这里发生的爱情。
张赫总是给她发消息表示关心,还经常约她出去,大多数情况下她都当没看见,偶尔回一条消息,也是让他不要再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了。
她的朋友本就不多,曾经林佳芊算一个,但因为三观不合早就分崩离析;张赫本来也算一个,但因为他“图谋不轨”只能被排除在外;费明伟起初还很支持她等李述,可是说不清从哪个节点开始,他就再也不主动提李述了,反而不停劝她有合适的男生就别错过,她问他是不是见到李述了,问他是不是李述的情况不好,他全都否认或不答,慢慢的,齐葭也就不爱问他了。
唯一能说知心话的朋友就只有图婷了。
图婷偶尔约着她一起吃饭、逛街、唱歌,给她如今孤独、灰暗的生活添上了一些难得的色彩,图婷也是除费明伟外,唯一一个知道她和李述关系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在支持她的人。
就这么数着日子,眼巴巴地等着、盼着,齐葭的人生来到了李述离开的第二十二个月。
这天,她正在舞室接待学员,接到了图婷打来的电话:
“齐葭!大新闻!大新闻!我今天听到内部消息,李总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