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苏眉被尚可柔叫下车的时候,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尚可柔说什么，她就跟着说什么。

尚可柔：“谢谢你送我们回家。”

苏眉跟着说：“谢谢。”

尚可柔：“那我们回去了，拜拜。”

苏眉又跟着说：“拜拜。”

顾青书说：“你朋友困得都站不稳了,快回去吧。”

她确实困得不行,转身就走,奈何手被尚可柔紧紧攥着，刚往外走了两步就被迫回到原位。

尚可柔仍站在车边，没动。

“谢谢你的巧克力,”她的眼睛亮亮的,“我很喜欢。”

顾青书心中一动,他想说,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经常做，我愿意为你做一辈子巧克力，但是话到嘴边强硬咽下。

“你喜欢就好。”他只能这么说。

她还有很多话想说。她想说,下次找个机会教她做巧克力吧……不要下次,就这周末吧；还想说,下一次情人节,如果她想亲自做一份巧克力送他,他会愿意收下吗。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话：“你路上注意安全,我们先回去了。”

“你到家后,给我发个消息。”

“好。”

顾青书朝她挥了挥手，启动车子离开。

尚可柔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车子，直到车子消失在拐弯处,依旧不舍地呆望着。

“喂。”旁边的人推了推她，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这次，那人用力挣脱她的手,直接喊她全名：“尚可柔。”

尚可柔这才回过神来，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困得东倒西歪的苏眉，此时精神抖擞地、一脸贱兮兮笑容地看着自己。

“你？不困了？”

“你知不知道，装睡真的超难的。”苏眉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

“你的意思是，你刚刚在车上，没有睡着？”

苏眉朝尚可柔狡黠地眨眨眼。

尚可柔仍不死心，继续追问：“那我们在车上说的话……”

“哎呀——”苏眉扭了扭脖子，往巷子里走，“情人节送巧克力，顾青书是什么意思呢？好难猜哦。”

原来她都听到了！尚可柔脸一红，赶紧追上去，尝试解释：“不是，他说是为了练习才做的。”

“别以为我没看见，巧克力可是爱心形的，谁家甲方boss给乙方做爱心巧克力啊？他要真没点别的心思，谁信啊？”

她不理尚可柔，自顾自地说。

“从这里走回家也就两分钟，这都还要发信息，他还不如直接送你到家得了。”

“还有开工利是，每个人都是500块，只有你是800块，你真以为是他弄错了吗？”

“苏眉……”尚可柔追在她身后。

“小柔。”

苏眉不走了，停下，拉起尚可柔的手。

“顾青书喜欢你，你不会感觉不到吧？”

“我，”尚可柔垂下眼，“我很矛盾。”

为什么矛盾呢？她问自己。

因为从14岁起，她的人生目标就是好好读书，好好工作，挣大钱，买大房子，让妈妈和苏眉过上更好的生活。爱情是她从来没遇到过，也从来考虑过的事情，意外突然降临，她措手不及；

也因为她见过他在公司以外的生活，他的财力、阶层，都不是她一个普通县城女孩所能仰望的；

还因为她时刻告诉自己，幻想不过是幻想，人终归要回到现实生活里。意识到自己曾经在无意间，把他幻想成男朋友后，她在与他相处时开启了防沉迷系统。时刻提醒自己，要分清现实和幻想，保持清醒。

在现实里，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重要的人要去关心，她不能永远沉溺于幻想里。

她不能，被幻想里的心动，迷了眼。

“我觉得，实际上我不喜欢他，他也并不喜欢我。你和我，都先入为主地被我的幻想欺骗了。”

尚可柔想清楚了，神色认真。

“在我的幻想里，我和顾青书是一对相爱的恋人，所以你和我潜意识都认为，我们就该是互相喜欢的。我们把这份本该留在幻想里的认知，带到了现实里。我先入为主的关注他，更放大他对我说话做事背后的含义，给他蒙上一层爱恋的滤镜。”

“苏眉，我们不要被幻想骗了。”

“不是，不是这样。”

尚可柔说得认真且恳切，乍一听很有道理，可实际上根本经不起推敲，苏眉也差点被她绕进去了。

“小柔，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抛开你以前幻想过的一切，回到现实里。小柔，你看着我，看着我，你回到现实里。”

苏眉抓着她的肩膀，使劲摇，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在现实里，顾青书是ML老板，你被创蝶外派到ML驻场，你去ML开项目会议的时候是你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他知道你想赚钱，所以出一千块让你帮忙搬家，分配给你更多工作，你收到的开工利是也比其他员工多；他想跟你有更多接触，所以他在海县遇到你后就一直跟着你，以还人情作为借口让你假扮女朋友陪他回家过年。”

“还有加班送你回家，圣诞节送你永生花，情人节送你巧克力……小柔，这是现实里的顾青书所做的一切。”

心乱如麻，尚可柔使劲晃了晃脑袋，说：“我今天太累了，我不想费脑子了。”

苏眉不知道她为何要逃避，但既然她不想说便也不再逼迫。

两个女孩各怀心思，费力地爬上楼梯。

*

虽然那晚的话题没有继续，但是苏眉的话像一颗种子，埋进尚可柔心里。没见到顾青书还好，种子静静待在土里睡觉；一见到顾青书，种子立刻苏醒，破土、发芽。

一整个上午，尚可柔一边写项目结案报告，一边不时偷瞄顾青书办公室门口。顾青书是9:02到办公室的，接着，一共有三个人分时段进入他的办公室，分别是9:30进办公室的市场总监，10:21的直播运营总监，和11:16的销售总监。

11:58，销售总监从办公室里出来，把门带上。

他会出来吗？尚可柔伸长脖子张望。

正看得入神，猝不及防地秦宝玥喊她一声：“chantel，不去吃饭吗？”

比做贼还心虚，她刷一下收回目光，结结巴巴道：“吃、当然吃，我收拾、收拾一下。”

“早点吃完回来休息，下午我们要开会呢。”

“好，马上马上。”

尚可柔应着，迅速把电脑关了，路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用余光瞥一眼，门关得紧紧的，根本看不到他在干嘛。

到了下午，尚可柔在会议室准备待会开会内容的时候，沈西雯推门进来。

自元旦节前，她去找沈西雯，希望她能够调派人手支撑一份方案，遭到拒绝后，她们就成为了网友。沈西雯时不时在微信问一下方案的情况、挑战赛项目的进度，但是从来没有给予过实质性的帮助。

尚可柔也不再抱有期待，就当自己是一个没有上司的人。遇到不会写的方案，她上网搜资料I或者同组的同事；遇到干不完的活，她先尽力协调，实在不行就自己加班默默干完。

她知道自己想要摆脱现状只有一个办法，离职。

可是，离职后，她就能保证遇到的新上司就不是这样的吗？能保证还能遇到这样好的同事和甲方吗？甚至，她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找到工作吗？

不能。

她在ML遇到的人都很好，而且现在顾青书下单没有之前多，她的工作量减轻许多，几乎每天都能准点下班。

她对现在的工作状态挺满意的。

她也不喊她“雯姐”，淡淡抬眼：“沈总。”

接着转头继续测试投影仪。

“可柔，情人节挑战赛结案报告写完了吗？”

明知故问。今天的会议不就是为了汇报这份报告吗？如果没写完，她还能悠闲地站在这里？

“写完了。”

“挑战赛数据如何？”

就知道她会问，尚可柔把早就打印好的报告递给她：“数据在第三页。”

在沈西雯翻看报告之时，秦宝玥和顾青书前后脚进入会议室。三人客套地点头打招呼，落座。

尚可柔站在投影仪前，开始汇报本次项目的成果。

“本次挑战赛累计视频数：180476，累计参与作者数：138414，累计播放量：4.5亿……”

讲话的时候，她借着回头与台下的人眼神互动的机会，看了顾青书几次。顾青书右手搭在桌上，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没有分半点眼神给主讲人。

心里像是空了一块。明明两天前，他送她一盒巧克力，对她温柔地笑，还让她到家后报平安。

可是现在，他面无表情，连一个眼神都没有递给她。

汇报完数据，尚可柔开始总结项目的创意，首先是广告画面。

“本次广告文案通过‘打开甜蜜，定格爱意’直接点题，吸引用户眼球。广告画面以一个打开的礼盒为主，环绕照片、视频等元素为辅，与标题相呼应；画面整体色调采用淡粉色，配合节日和主题，实现不错的宣传效果。”

“是的，这次项目我们非常重视。”沈西雯突然开口说话，这让会议室里的三个人都一愣，尚可柔咽下到嘴边的话，把“舞台”让给亲爱的上司。

“在方案阶段，我们跟创作部开会共同商讨海报设计方案，并随着方案主题的调整修改海报创意。”

“我们非常重视本次项目，别看前端只有可柔一个人，可柔身后可是有一个团队支撑着项目运作的。设计师、文案、策划、PM，还有为版权问题把控的法务，缺一不可。”

顾青书听懂她的潜台词：“列出每个人的工作量，财务会按合同支付费用。”

“好嘞，谢谢顾总。”沈西雯笑得像朵花。

会议结束后，顾青书送沈西雯出门。

秦宝玥见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尚可柔，直截了当地说：“要我说，你这个上司人真的不行。”

“啊？”尚可柔错愕地抬头，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秦宝玥愤愤不平：“除了设计，什么文案、策划、PM，哪些活不是你在干？说合同配备多少人，其实什么都是你干的。她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下尚可柔连“啊”都发不出了，魂儿都被吓跑了，直愣愣地看着对方。

“我刚刚真的很想怼她。”秦宝玥用力将椅子推到桌子底下，以此泄愤。

刚刚被秦宝玥吓跑的魂魄回归了一半，尚可柔强行冷静下来，仔细斟酌字眼，想找一个稍微婉转的口吻和用词，但是失败了。

她只能面带尴尬地、小心翼翼地问：“人员配备的问题……你都知道了？”

“知道啊，我又不傻。”秦宝玥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那、那你说，Joe知道吗？”此时尚可柔心里尚存一丝希望。

谁料秦宝玥干脆地切断她不切实际的希望：“据我对他的了解——在我的整个成长生活里，他的智商一直是在我之上的，我妈总是对我说看看你表哥，学学你表哥。所以我觉得，既然我能看得出来，他也一定知道。”

尚可柔心梗：“完了，他不会去跟我上司说吧？”

秦宝玥疑惑：“你不想让他帮你争取一下吗？”

尚可柔叹气：“争取不来的，这事儿就算被我上司知道了，顶多就是叫我以后回家加班以及精进一下演技。”

过了一会，顾青书果然来叫尚可柔：“来我办公室。”

该来的还是要面对的，尚可柔视死如归。

站在书桌前的女孩，头昂得高高的，撅着嘴，很不服气的样子。顾青书乐了，忍着笑意问：“你干嘛？”

“我来受死。”

小女孩说话总是没个轻重，顾青书有时也会觉得自己跟不上她的脑回路。他从抽屉拿出一个方形的非透明盒子，盒子上方开了一个口子。

“来，抽一张。”

“抽什么？”尚可柔警惕地盯着盒子，里面该不会是什么毒蛇、蝎子之类的吧？

顾青书既无奈又好笑，把盒子推到她面前。尚可柔走近两步，眯眼从盒子上方往里看，里面是几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这些纸条，”她大胆假设，小心提问，“写的是不同的死法吗？”

顾青书放弃解释：“你先抽一张。”

“哦。”

尚可柔抽了一张，拆开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终极惊喜奖。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陪老板玩一天。

尚可柔不由发问：“这算是奖励吗？”

顾青书问：“你抽到什么？”

尚可柔把纸条递给他。

顾青书接过一看，满意地点点头，说：“这次项目干得不错，这是奖励。”

“这真的算奖励吗？我要换一张。”说着，她想探手进盒子。

结果顾青书眼疾手快，一手捂住盒子上方，一手拎走盒子。

“不行，只有一次机会。”

尚可柔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开心吗？能跟他单独出去玩一天，是应该开心的；不开心吗？也不是不开心，就感觉怪怪的，具体是哪里怪呢？她不知道是怪在自己模糊不清的内心，还是怪在对方捉摸不透的态度。

“这个‘奖励’，什么时候兑现呢？”她问。

“明天。”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带薪吗？”

可以，这个问题非常符合他对她的印象。顾青书点头：“带薪。”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尚可柔还记得刚刚秦宝玥说的话，于是问道：“你有什么要问我吗？”

顾青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以后你光明正大在公司加班吧，好歹赚点调休假。”

没想到他会以一个这么直白的方式说出来，她稍稍一愣。

“我都知道了，”顾青书说，“以后你别偷偷摸摸回家加班了。”

尚可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意识到他没有嘲讽也没有说假话，才松了口气。

“你刚刚有跟雯姐说吗？”

“没有。”

“谢谢。如果你跟她说了，我的处境会更糟糕。”

“哦？”顾青书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夸我有眼力见？”

不可以，其实她根本没这个意思，纯粹是他想多了。但是看到他莫名其妙地高兴，她便顺水推舟道：“我确实是这个意思，你的理解是对的。”

顾青书挺高兴的，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放心吧，既然你能把活干好，我肯定没意见。只是你以后还是会比较辛苦。”

现在大家把话都说开了，顾青书还让她以后在公司加班，她心理负担减轻了一大半。

挺好的，她对未来的工作状态更满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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