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关于“陪老板玩一天”,尚可柔思考过，到底会让她陪着干什么。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性，玩玩没想到,竟然是陪顾青书去游乐场玩一天。

更没想到,人高马大的他竟然不敢坐过山车。

两人坐在过山车底下,一车又一车的人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

尚可柔喝完可乐，捏着易拉罐的手指一用力，罐子应声凹进去。

“我们花几百块进来,不是坐在这里看风景的。”她贴心地提议,“要不我们去玩别的？旋转木马？碰碰车？”

“你呢？你是不是想玩这个？”顾青书抬头,刚好又一车人从他们头顶飞过,留下震耳的尖叫声，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今天是来陪你玩的。”尚可柔被他反应逗笑，想起他是老板,死命忍着笑意。

“试一下,”顾青书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就玩一次。”

“你真的想玩吗？”她的语气就跟“这版方案真的不改了吗”一样。

“玩。”

工作日的游客不算多,排了几分钟就轮到他们。上车前,尚可柔回头想再确认一次：“你……”

顾青书一手拉她上车,另一只手环过她的后颈,捂住她的嘴，手动闭麦。

她虽然说不了话,但是眼睛还是能看的。

四肢僵硬、动作机械、神情严肃。他的反应已出卖了真实的内心活动。

安全员过来逐个按下压杆，扣好安全带。

尚可柔转头,偷偷瞥一眼顾青书，只见他双手紧紧抓着压杆，眼睛直视前方,坐得笔直像一棵松。

“Joe.”

她伸手，拍拍他的压杆。他扭头看她，像一个机器人刚学会扭头的动作。

她本来是有点想笑的，心想港岛大家族的少爷、雷厉风行的大老板居然也有怕的东西。但在碰上他的视线后，全部转换成关切。

“我们坐在第三排，是中间，不吓人的。”她安慰道。

顾青书认真地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安全员高高举起大拇指，按下启动按钮，车子缓缓前进，开始上坡。他们身体后仰，眼望高空离天空越来越近，伴随着轨道与轮子摩擦发出“咔咔”的声音，这种随时要掉下去的不安感更加强烈。

但是尚可柔很兴奋。

从小到大，她是老师眼中的三好学生，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她循规蹈矩，每一步都走在正统好学生必经的成长道路上，尊敬师长、勤学好问、遵守校规、乖巧听话、为人友善。

直到初一春游，她把游乐场里的五个过山车各玩了两遍，接着又单枪匹马杀去鬼屋。不敢进鬼屋的同学在外面等她，本以为她会跑出来说很可怕，却没料到她一脸兴奋地叫喊：“太爽了！我要再玩一次！”

谁都不会把平日里温柔乖顺的女孩子，与热爱刺激游戏项目关联起来。同学们都很意外。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

她迷恋这种秩序外的失控感。

过山车急速俯冲的那一刻，鬼屋里npc在暗处突然握住她脚踝的那一刻，是日常循规蹈矩的生活里所不会出现的。

“咔——”

车子停在最高点。

她看见对面正在施工的住宅楼，这是二十楼？还是三十楼？

紧接着——

身子疯狂下坠，头发和衣服都往上飞，衣领一下又一下拍打她的脸。她张开双臂，睁大眼睛，看着地面如海啸般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

“啊——”

胸腔尽情敞开，喉咙张大，她尽情地尖叫着，似乎体内不好的物质也随着这一声尖叫消散了。

第一个俯冲过去，进入一个相对平缓的区域。尚可柔稍微冷静下来，才想起旁边还坐了一个人，毕竟人家上车前这么害怕，这个时候是应该表达下关心。

她扭头一看，才发现顾青书紧紧抱着压杆，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被抽走。

“Joe，”她伸直手臂，刚好够得着，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还好吗？”

顾青书缓缓地转过头：“我……”

话音未落，车子再次到达最高点，这次没有停顿，出其不意地直接俯冲。

下意识地，尚可柔攥住他的手腕。

“喊出来！喊出来就不害怕了！”

下一秒，宽厚的手掌覆上来，紧紧抓住她的手。

情不自禁地，她也紧紧抓住这只手。

手好冷，她心想，要抓紧一点，要让它暖起来。

车速极快，车子瞬间进入黑漆漆的山洞里，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耳边呼呼的风声。

突然眼前一亮，车子驶出山洞了，再一次到达最高点。

“咔——”车子停住。

只有短短几秒时间，尚可柔急切地说：“顾青书，喊出来！”

顾青书看着她，张嘴刚想回应，突然身子一倾，以极为迅猛的速度往地面俯冲。他紧闭双眼，脑海里只剩下尚可柔最后说的那句话。

“啊——”他张大嘴巴，任风呼呼灌入体内。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这一次居然没那么吓人了。

“怎么样？喊出来的感觉是不是很好？”尚可柔兴奋地拽了拽他的手。

察觉到手上的力道加重，顾青书睁开眼，甜美的笑颜就这样撞入他的心窝，使他的心为之一颤。

见顾青书没有及时回应，以为他被刚刚的俯冲吓得还没回过神来，尚可柔又说道：“你待会把手张开。”

她先是张开左手，接着，正跟他牵着的右手往回缩一点，顺势把他的左手往外拉一点。

“你的右手，”她用眼神提醒，“张开。”

顾青书听话地张开右手。

最后一次俯冲。

“啊——”

他侧过头，聚精会神地看着牵着他手的女孩。

有心电感应般的，女孩也看向他。

她眨了眨清丽的眼睛，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声音被风声和尖叫声淹没。但他知道是什么。

“别怕。”她说。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凌晨六点。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咖啡。

“要一杯美式。”他闷闷地说，累得甚至懒得抬眼看店员。

“先生，您这是刚下班吗？”一把清亮的声音响起，使他不由得看一眼声音的主人。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白净、瘦弱，扎着高马尾，戴着印有便利店logo的鸭舌帽，却没有压着眉毛。她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先生，如果您现在是要回家休息，我推荐您喝巧克力奶。”她继续说，“这款ML巧克力奶现在在做促销活动，15块一杯，25块两杯。”

见他没有反应，她又补一句：“是现做的。”

他现在要去赶飞机，去另一个城市见合作方，需要一杯可以提神的东西。

但是鬼使神差地，他说：“那要两杯。”

“好嘞！”女孩看起来很高兴，在身后的桌子捣鼓一番，做好一杯，“请稍等，我现在做第二杯。”

“不用了。”他在柜台放下25块纸钞，“第二杯给你。”

“不、不，先生，我们有规定的，不能要。”她着急地整个人扑在柜台上，朝已经走到门口的他大喊，“我可以帮您寄存起来，等您下次过来兑换！”

人怎么可以有活力到这个程度？他心想。她也是上夜班吧？怎么能做到站了几个小时还精神抖擞、毫无倦意，甚至说话中气十足。她不累吗？

他真的太累了，觉得喘口气都心脏疼，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随意地点点头应付过去。

*

“你怎么在点头？”尚可柔甩了甩顾青书的手，担心甲方爸爸玩一次过山车被吓傻了。

早知道就不让他上来了，还让他张开手！真把他吓傻了怎么办？她懊悔极了。

被尚可柔这一叫，顾青书才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他看了看四周，车子已经回到出发点，压杆已被操控抬起。

“还好吗？”尚可柔又问。

“我没事。”他朝她笑笑，“没想象中吓人。”

“真的吗？”没了压杆的束缚，尚可柔可以自由地向他凑近。

顾青书刚想说“真的”，就被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

“先生、女士，不好意思，我们要解安全带。”

安全员的突然出现不仅打断顾青书的话，也切断了尚可柔的目光。她急急看向身旁的安全员，下意识要自己去解安全带。

手一紧，她愣住，再次往顾青书方向望去，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在意的地方。

他们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

非常有默契地，两人同时松手，同时解开安全带，同时站起来。顾青书还因为过于慌乱，把入口当作出口。

谁也没跟谁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经过出口处必经小商铺时，店铺小哥向他们招手：“看看照片呀，你们的照片可好看了。”

尚可柔瞥一眼，是最后一个俯冲点时两人牵着手张开双臂的时刻，两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确实拍得挺好的，她不由得放慢脚步。

“要两张。”走在身后的顾青书爽快地说。

“等一下！”全然顾不上刚刚还沉浸在牵手中的尴尬，尚可柔连忙阻止，“这种照片可贵了！”

“50块一张。”小哥怂恿道，“封存美好记忆，很值啊！”

“听到没，人家说很值。”顾青书说着，开始掏手机。

“50块？我不要。”

“你不要，我要。”顾青书扫了50块，“给我一张。”

这样轻易地做成一单生意，小哥非常高兴，手脚麻利地把照片打印出来递给顾青书。

“花这冤枉钱。”尚可柔用一种看“冤种”的眼神看他。

“把我拍得很好看，值得。”顾青书朝她得瑟地晃了晃照片，然后塞进背包里。

“下一个想玩什么？”他看向不远处急速后退的过山车，“要玩那个吗？”

尚可柔还记得他刚刚迷迷糊糊点头的模样，哪里还敢让他再玩：“我们去玩碰碰车吧。”

“行。”

虽然没再玩过山车，但是这个游乐场非常大，游乐设施丰富，尚可柔玩得很开心。

到了傍晚，两人才离开游乐场，去附近的餐厅吃饭。

尚可柔点完餐，抬头看到落地窗外悬挂的夕阳，被绚烂的景象吸引住目光。

“我想去外面拍一下天空。”她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

顾青书正忙着跟服务员下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尚可柔已经离开了座位。

夕阳总是落得快，转瞬间便隐在高楼后面。她步子很急，争分夺秒抢时间，只想着赶紧举起手机拍照，没留意迎面走来的人。

“啪嗒——”

手腕被撞到，手一松，手机摔在地上。

“手机！”她立刻俯身想去捡手机，却有人抢先一步捡了起来。她的视线紧紧追随着手机，又跟着起身。

她一心关注着宝贝手机，压根没分神去看捡手机的人是谁，直到一道爽朗饱满的声音传至她耳膜：“对不起。”

她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这个害她摔了手机的男生身上。灰色系运动服套装，拉链拉到顶端抵着他的下巴，再往上，是一张阳光的笑脸，比他身后的夕阳还耀眼。

他身材应该很好。刚刚那一撞，她触碰到他胸脯结实的肌肉，反弹效果极好，好到手机都飞到马路上了。

“对不起，手机有没有摔坏？”男生的普通话不是很流利，一个一个字往外蹦，“如果摔坏了，我赔你。”

哦对，手机。手机比帅哥重要。尚可柔赶紧查看手机，所幸手机壳和膜都充分发挥了作用，没有让手机受伤。

“没事。”她冲男生笑了笑，试探性问：“港岛人？”

男生一听，也跟着笑了，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夕阳落在他身上，皮肤泛着古铜色光泽，干净与野性的气质在他身上共存，极具魅力。

“我以为我的普通话说得不错。”

“是挺不错的。”她客客气气的。

他低头在手机敲了几下，然后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可以加我的WhatsApp，如果你的手机有什么问题请联系我。”

96……尚可柔刚看了两个数字，手机就被拿走了。她循着手机消失的方向望去，顾青书？他什么时候也跟着出来了？

顾青书刚刚在餐厅里下单的时候，看到有个男的搭讪尚可柔，连忙冲出来。正巧碰上这个男的把电话号码给尚可柔，他想都没想就一把夺过。

他这一夺，尚可柔和男生同时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她没有WhatsApp，我来加……”顾青书一摸口袋，空的，一回头，透过落地窗看到自己的手机正无辜地躺在餐桌上，只好迅速瞄一眼号码，把手机塞给那个男的：“行了，我记下了。”

男生接过手机，对尚可柔满怀歉意地说：“刚刚实在是不好意思。”

顾青书不想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急急拉着尚可柔手臂，拽着她往回走：“走了走了，回去吃饭了。”

尚可柔一边身子被拉着往回走，另一边身子艰难地转身，朝男生道别：“拜拜。”

男生冲她灿烂一笑，挥了挥手。在夕阳下，像一幅画。

边上的顾青书还在碎碎念：“现在外面的骗子可多了，专挑你这种看起来清澈愚蠢的孩子，说几句让你放下戒备心。等你以为对方是好人，什么时候被骗都不知道。”

“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啊！”尚可柔争辩道。

“坏人是看不出来的，坏人是不会在额头上凿着‘我是坏人’四个大字的。你不能轻信陌生人，要有戒备心。”顾青书讨厌死刚刚那男的了，恨不得钻进尚可柔脑子把刚刚的记忆删除干净。

“他身材很好啊，应该是专门训练过的，说不定是警察之类的。”联想起他不咸不淡的普通话，她想起小时候看的TVB，“说不定是飞虎队呢！”

“还飞虎队，我看他就是骗子。”顾青书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他身材好？”

尚可柔不知道他为什么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带着一丝不解，诚实作答：“我碰到他的肌肉了。”

“……”顾青书一时无言，浓烈的醋意占据了他全身细胞，控制了他的思想。

他沉默了一会，抬头想说点什么，至少要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思，哪怕是旁敲侧击的，只说一点点。

一抬头，对上的不是一双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眼睛，而是一颗正埋头猛猛干饭的脑袋。

真是没心没肺啊……他的心瞬间坠入冰窟。

我也有腹肌啊，你明明知道的。

只是你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