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3章

我的人生,总共可以分为两段,一段是14岁以前,一段是14岁以后。

14岁以前,我每天过得无忧无虑,非要说一件烦心事,大概就是怎样把理科成绩提上去。家里虽清贫,但家庭和睦,爸妈恩爱,他们把所有的爱和关注都给了我。那时候,我觉得我是一个特别幸福又幸运的小孩儿。

读初中的时候,女孩子开始有爱美意识,开始攀比,从头上的发夹、发绳,今天扎什么发型,到戴在腕间的手链,用的什么型号的手机,再到脚上的鞋子。

那时候很流行一个叫“匡威”的休闲鞋品牌,尤其是经典款黑色帆布鞋特别受欢迎,学校里的漂亮女生几乎人手一双。

我也很喜欢,特别想要,觉得自己穿上也能跟她们一样漂亮。但我打听到一双鞋要两百多块,马上就打消了回家跟爸妈说的念头。

不过是一双黑色帆布鞋而已,我对自己说,墟市卖这样一双差不多款式的不过三十块。

但我没想到,在14岁生日那天,我刚放学回家,爸爸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个盒子。我打开一看,竟然是那双我心心念念的黑色帆布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我欣喜万分。

“你妈告诉我的。”爸爸笑道。

我又跑去找妈妈:“妈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双鞋子的?”

妈妈摸摸我的头,说:“妈妈什么都知道。”

“可是这很贵。”我还是心疼钱。

“你喜欢就不贵。”爸爸把鞋取出来,“快试试看合不合脚。”

我欢欢喜喜地脱下我那双三十块的黑色帆布鞋,穿上这双两百多块的黑色帆布鞋。

低头,可以看到鞋舌上映着“ALLSTAR”和“CONVERSE”;抬起脚后跟,可以看到鞋后跟同样映着“ALLSTAR”和“CONVERSE”的标志。

“合脚吗?”爸爸问。

我也不知道合不合脚,我只知道自己好快乐好快乐,小小一颗心脏盛着满得要溢出来的快乐,觉得整个人都快要起飞了。

我本以为,这份快乐可以延续好久好久,只要我每次穿这双鞋,我都能快乐一次。

但是,再没有这份快乐了。

我14岁的第二天,我收到生日礼物的第二天,我爸死了。

收到噩耗的时候我在学校。

我还记得那是下午三点多,我们刚上完体育课。因为舍不得穿着新鞋子跑步,我是等着上完体育课,回到教室才把新鞋子拿出来,换上。

正当我在系鞋带的时候,班主任匆匆忙忙跑过来,朝教室大喊:“尚可柔快出来!”

我手里还捏着鞋带,不解地抬起头。

视线对上班主任满是焦急的脸:“快点,快点!你爸出事了!”

大脑一片空白,我完全失去这段记忆。我不记得我听到这句话时自己在想什么,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走向老师、怎么来到医院的。这中间一大段记忆像是被电脑程序一键删除一样,彻底地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了。

重新获得记忆,是在医院里,我看到爸爸那张惨白的脸,以及病床旁边的仪器屏幕上,一条平滑的、笔直的直线。

我听大人们说,爸爸是为了救一个落水小孩而不幸溺亡的。穿着跟爸爸一模一样的警服的叔叔对我说,我爸是一个英雄,是见义勇为的好警察。

爸爸是一名好警察。

当晚,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把小学的作文本找出来,找到那篇名为“我的爸爸”的作文,将这篇拿了A+的作文撕了个稀碎。

孩子时期引以为傲有一个做警察的爸爸,他穿着制服威风凛凛,我骄傲地写下“我爸爸是一名好警察”,现在,我想收回这些话。

我不要你做什么英雄,我只想你回来,我只想你继续做我的爸爸。

纸张碎片落在床单上,我枕在上面,眼泪渐渐充盈双眼,又顺着眼角流下,流进耳朵里。

不慎落水的小孩遇到一名英雄警察,他见义勇为,他跟汹涌的大海对抗,把他从死神那里抢回来;

海县人民遇到一名好警察,他老实本分,工作认真,把民众的生命放在首位。

但我没有爸爸了。

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我把自己关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床头的闹钟,期待时间回到爸爸出事之前,好让我回去救回爸爸。

那是还相信科幻的年纪,我期盼着电影主角经历的“逆转时间”也能发生在我身上。

我期待了一个月,没有回到过去,时间也没有停止。

终于有一天,我拉开窗帘。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院子的桂花树。

一个月无人打理,树上的桂花都掉光了,落在土上,融进土里,成为土壤的一部分。

不行,不能这样。

我冲出房间,这是爸爸的桂花树,这是爸爸极为爱惜的桂花树,这是爸爸留下的生命,我不能就让它这样死掉。

我跑到院子里,拿起剪刀,学爸爸修剪枝叶。修剪完毕后,我又仔细地浇水,直到看着所有水都渗进泥土里才放心出门。

这一个月来,我第一次出门。我要去买肥料,给家里桂花树补充营养。

买完肥料,路过苏眉家,想到这一个月来她每天都来看我,但我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想了又想,还是想过去跟她打个招呼,告诉她我今天好一点了,不用太担心我。

还未走近她家,远远就听到打骂声。我内心暗叫不好,肯定是她那个酒鬼老爸又喝醉酒,拿她打骂出气了。

我加快脚步,听到的骂声愈发清晰。

“你这个贱骨头,跟那个水性杨花的贱女人一样,等我把你养大,你长本事了,肯定会跟她一样跑掉。你跑,你跑,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伴随着骂声、棍子打在身上的声音的,还有苏眉的哭喊声。

“爸爸,别打了,爸爸,我疼……”

我一脚踢开大门,屋内父女俩同时看向她。苏眉惊呼一声“小柔快走”,苏眉爸爸则怒目圆瞪:“你来干什么?”

“我要带苏眉走。”我说。

“你?”苏眉爸爸上下打量我一番,不屑道:“就你?”

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些什么,突然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哈,你没爸,她没妈,你们做朋友真是绝配!哈哈哈哈哈,绝配!”

“我不许你说我爸!”我大吼一声,把手上一大袋肥料甩在他身上,一把将缩在角落里的苏眉拉起来。

但是一袋肥料对一个男人来说并没有威慑力。我把苏眉拉到身边的那一下子功夫,他已经把肥料推开,怒气值更上升一个度。

他扔掉手中的棍子,开始寻找其他工具,嘴里还嚷嚷道:“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们两个!”

身后是害怕得直哆嗦的苏眉,前面是没有人性的酒鬼,我知道我今天想要带苏眉走,就必须拼一把。

余光瞥到洗手池旁放着一把菜刀,我眼疾手快拿起,刀口对向他。

“那你猜猜,是你的棍子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他一愣,旋即冷笑:“我就不信你……”

“敢”在还没说出口,“砰”一声,刀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你猜我敢不敢?”我把刀拔出来,桌子留下一道深刻的刀痕。

我在街坊邻里眼里是乖孩子,这一“出格”的举动完全超出苏眉爸爸的认知。他愣住了,思考着她是不是因为失去爸爸伤心过度而有些精神失常,不敢上前。

见他不再上前,我一手提着刀,一手牵着苏眉,就这么在大街上走,迎着许多人带着探究性的目光,回到家里。

回到家,我把苏眉家的情况跟妈妈说了,并希望妈妈可以让苏眉住在我们家。而我在苏眉家这么一闹,消息在小县城里一转几乎大家都知道了,苏眉的姑姑当晚就找上门来,说她每月给一笔钱,希望我们家可以收留苏眉。

就这样,苏眉住进我家,住进我的房间,跟我睡同一张床。

我多了一个家人。

一个小孩没了爸爸,一个小孩没了家,邻居们都非常关照我们家。比如不收钱的早餐店芳姨,比如常常叫我们去她家吃饭的甘蔗奶奶。我默默记下大家的好意,放学后会去店里帮芳姨洗盘子,周末会陪甘蔗奶奶去墟市卖甘蔗。

等日子慢慢回到轨道上,我在学习之余,开始挖掘商机。

首先是回收矿泉水瓶。县城就这么大,学生就这么点,相互之间即使不认识也见过面,大家都知道我家的事,所以对于我的请求都很配合。每班的值日生在垃圾房放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负责收集大家不要的矿泉水瓶。我每两天去各班收一次,收完就拖到废品回收站卖掉。

这项业务成熟后,我又开始兼顾其他工作,比如卖小零食小玩意。

再后来,我不满足于此,开始去外面的小炒店里兼职。周一到周五,我晚修后去店里洗盘子;周末,我在用餐高峰期去端盘子。虽然赚得不多,但是蚊子腿也是肉,我能多赚一点,妈妈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为了不影响学业,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一开始的确很困,困得连笔都握不稳。后来我发现吃柠檬很提神,我会在晚上学习的时候吃柠檬,还挺有效的。

我认真地学习,认真地收瓶子、做兼职,在所有人包括妈妈眼里我都是非常积极阳光地向新生活迈进。只有苏眉,她知道我的实际情况。

情绪失控和大海会引起我呼吸碱中毒,思念爸爸会导致我沉溺于幻想中。

前者还能通过我自身调节情绪、远离大海去缓解;但是后者,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或许难以解决的并不是我无法停止幻想,而是我不愿意停下来。

在幻想里,爸爸还好好活着,他会送我去考场,会带上好吃的接我放学,会给我做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在幻想里,我可以自由自在地跟爸爸说话:

“爸爸,这道数学题好难啊,你教教我吧。”

“爸爸,你说番茄炒鸡蛋要不要放糖啊?”

“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她夸我作文写得好,还打印出来当作范文分发给全年级学生。”

“爸爸,老师想让我做课代表,可我真的没时间兼顾了,你说我要拒绝吗?”

在我的视角里,我在跟爸爸聊天;在外人视角里,我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也是因为这样,被苏眉发现了。

她急得快哭了,非要拉我去医院:“你这是精神分裂,一定要去医院,不能再拖延了。”

“你别害怕,冷静点,听我说。”稳住苏眉后,我跟她解释:“精神分裂症患者是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真实的,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有问题。但是,我很清楚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幻想出来的。”

见苏眉还不放心,我又说:“我能分得清现实和幻想,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爸爸是假的。”

这之后,苏眉观察了我很长一段时间,我去哪她都跟着我,甚至我去兼职她都跟过来,生怕我出事。在她发现我一切正常,如常生活,并没有被幻想影响后,她才终于放心。

而我,也在逐渐成长中,愈发沉溺于幻想带来的片刻愉悦,变得依赖幻想。

每当生活不如意时,我便转向内心寻求情感寄托。我会幻想出另一个世界,甚至编造出一个完整的剧本。在那里,我学有所成,挣大钱,住上大平层,把妈妈和苏眉接过来一起住,我还养了一只特别可爱的小狗。

通过幻想构建完美世界,我将无法宣泄的思念、未被满足的欲望投射到幻想中,以此逃避现实生活的残忍和挫败。

在我最最依赖幻想的那段时间里,我遇到了顾青书。

14岁以后,我再没遇到什么好事,世间的好运怎么也不会落在我头上,一个帅气、身材好、温柔体贴的男朋友,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

每件事都那样凑巧,他很凑巧的在我依赖幻想的时候出现,很凑巧的因为我换手机换电话卡而失去了他的联系方式。自然地,我把他归入那个时期的幻想世界里。

我对自己分得清现实与幻想这一能力无比自信。再次遇见他,也只怀疑自己是什么时候见过他而把他列入幻想对象,却从未怀疑过我们的故事是真的。

直到,那碗窝蛋牛肉粥的出现。

味蕾的刺激,加上顾青书这些日子里一系列不符合常理的举动,我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幻想。

他真的是我的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要永远幸福啊,尚可柔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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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方说他是我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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