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九枝 明九枝不讨

时间倒退到八月八日的零点,明九枝伏在公路旁一处废弃的加油站顶棚的阴影里，身体紧贴着锈蚀的彩钢板,彩钢板的边缘在她小臂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远处的临时停靠点。

三辆军用越野车熄火停在路边，引擎盖还在散发着余热，车身上黎明基地的徽章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宁映辰站在中间那辆车的车门边，手里拿着一个老式加密通讯器，正在低头看什么。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明九枝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下颌线的轮廓,和那张脸上罕见的、近乎焦躁的表情。

他已经看了那个通讯器很久了，从基地出发到现在，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拿出来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明九枝不知道那上面有什么，但她知道能让宁映辰如此在意的东西,一定与何煦有关。

那个少女从进入基地的第一天起就成了宁映辰注视的焦点，那种注视明九枝见过很多次，宁映辰看何煦的眼神和他看其他人从来不一样。

在他的眼里,何煦始终都是他的所有物，而何煦的反抗与离开不过是她的一次淘气。

楚微的消息是昨天傍晚传到的,那时候明九枝正在猎豹队的装备室里擦拭自己的短刀，周洛音站在她旁边，沉默地往箭筒里装箭，谁都没有说话。

猎豹队因为城南小学任务元气大伤,仔细算下来八月五日返程到现在也不过堪堪三天的时间，裴珠元的伤还没好，楚微的眼睛还缠着纱布，孙回鱼的骨灰还放在谷昭办公室的柜子里。

猎豹队已经残了,明九枝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但她没想到宁映辰会在这个时候把周洛音和裴珠元从基地调走。

楚微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他对明九枝说：“队长，指挥官指名要洛音和珠元随行，说是有特殊任务需要她们的异能，但猎豹队全员出动才多久，现在就急急忙忙把剩下的人拆散，他是不是在防着你！”

明九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答案。宁映辰在防着她，从何煦进入基地的那天起，她就感觉到了。

以前每次出基地，宁映辰都会把她带在身边，猎豹队是他的贴身护卫，是他在外行动时最信任的盾牌。

但这次他没有叫她，甚至没有通知她，是楚微从医疗部换药回来时无意中看见周洛音和裴珠元在军械库领装备，追问之下才知道有这次行动。

她被架空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宁映辰不再信任她了。

明九枝不知道这种不信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谷昭跟她接触太频繁引起了怀疑，也许是何煦在基地里的动作让宁映辰开始审视身边的每一个人，也许只是因为时间到了，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六年的人，总会开始怀疑自己身边的影子是不是也藏着刀。

明九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恨宁映辰的？

她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但每次都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因为明九枝并没有直接矛盾在宁映辰身上，她没有亲属死在他的手里，说到底这位独断的指挥官甚至挖掘了自己的潜能，留在他的身边享受到了几乎与末世前一样的待遇。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宁映辰的场景。

那是天罚降临后第一年的深秋，她带着孙回鱼从DT—3一路南逃，走到DT—7边缘的时候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没有食物和水，孙回鱼那时候因为受伤感染发着高烧，整个人滚烫像是烧起来了一样。

她把他放在一截断墙下面，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墙站起来，看见远处有灯光，灰白色的建筑在暮色中像一座堡垒，围墙上有哨兵在巡逻，铁门上挂着一块用油漆刷上去的牌子：黎明基地。

她以为那是末世里的希望，任何人都会这么想，因为在那个所有人都在逃命的年代，一个有围墙、有哨兵、有灯光的地方，就是天堂。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整洁制服的男人，暗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发着微光，他在欢迎她们的到来，给她们分配了住处，发了食物和水。

明九枝还记得那天宁映辰的说辞。

【明天会有专人带她们去做异能检测，欢迎各位来到黎明基地，这里是人类的新家园。】

明九枝跟廖正清就是那时候认识的。那时候的廖正清还没有变成现在这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她扎着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笑起来有一个酒窝，正带着新来的人熟悉基地的布局。

她走到明九枝面前，伸出手说：“我叫廖正清，你是新来的吗？我带你去看住的地方。”

明九枝呆愣地回了一句好。

她的手很暖，明九枝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温度，人类手心的温度让她想起还在DT—1的时候，那些没有天罚、没有感染生物、所有人都还活着的日子。

那是明九枝在黎明基地度过的还算温暖的夜晚。

廖正清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给她，两个人挤在一张行军床上，开心的姑娘侧躺着低声与明九枝絮絮叨叨。

一边说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妹妹也是新来的，在异研中心做异能检测，如果有什么异能还帮着指挥官做事，一边又悄悄道歉说自己可能太烦了，之前就有人说她话多。

是挺话多的，明九枝想自己再听下去，明天的太阳都要瞧见了，但是她不讨厌。

廖正清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满心眼都是对未来的期盼。

后来，宁映辰挑选人才，明九枝因为出色的作战能力与情报分析能力被选中着重培养，廖正清也因文员职位每天忙碌着。

她们分道扬镳，许久没有见面。

再次遇见时，明九枝正巧路过，被一阵哭声吸引，那哭声就像是硬生生夺走了一生的希冀，悲痛极了。

廖正清走出去，看见廖正清跪在异研中心门口，头发散着，衣服皱巴巴的，正在用拳头砸那扇紧闭的铁门。

听路过的人说，她的妹妹死了，林东生的实验出了差错，精神系异能与能量场的共振超出了实验体的承受极限，异能核碎裂，生命体征在三十秒内归零。

明九枝当时站在廖正清身后，看着她用拳头砸那扇门，她指甲断裂、指节渗血，但依旧不依不饶砸着门，让林东生滚出来。

这场面，深深印在了她的心中，明九枝开始调查，不顾一切想要知道基地的真正面目。

见到次数越来越多，明九枝意识到黎明基地不是她以为的天堂，而是一个披着希望外衣的工厂，每一个人都在被分类、评估、称重，有价值的留下来被榨干，没价值的扔进棚户区等死。

她没有离开，选择暂时留下，本来想领着孙回鱼和廖正清跑的，但廖正清拒绝了她，而孙回鱼被扣在了行动队里面，那小子依旧傻乎乎地认为黎明基地是一个好地方。

明九枝其实是在谷昭到来之后才学会忍耐的。谷昭是后来才到的黎明基地，比明九枝晚了将近一年，她来时穿着DT—1的特种部队制服，短发，眼神冷硬，碰见谁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谷昭到了没多久就找上了明九枝，在一个深夜敲开了她宿舍的门，进门之后第一句话不是寒暄，而是问她想不想为DT—1做点事。

明九枝当时以为她在试探自己，手里已经握住了枕头下面的刀，但谷昭又说了一句话，让她松开了刀柄。

她听见谷昭对她说：“我知道廖正清的妹妹是怎么死的，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收集林东生的实验数据，你恨这个地方，我也是，所以我们可以做盟友。”

当时明九枝就愣住了。原来这就是恨吗？在他人眼中，她已经恨上了这个地方吗？

是廖正清的遭遇让她产生了这个感情，还是孙回鱼被宁映辰扣在基地，使她不得不留在原地？

明九枝不清楚，但是她还是加入了火种计划。

明九枝不是没有犹豫过，她很清楚在黎明基地结盟意味着什么，一旦暴露就是死路一条，宁映辰不会原谅背叛者，林东生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处理实验对象以外的人。

那天开始，明九枝开始等人，等一个能让廖正清走出来，让一切都会改变的人。

六年来，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直到今年六月一日何煦降生。

明九枝第一次注意到何煦，是在谷昭递给她的一份加密简报上，简报里附着几张模糊的照片，是一个少女站在工业园区的围墙上，手里没有武器，背脊挺得笔直，正在对一个瘦小的男孩说什么。

那个男孩站在围墙下面，仰着头看她，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她的轮廓刻进骨头里。谷昭在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契约系，十五岁，工业园区实际管理者，建议观察。

后来关于何煦的简报越来越多，谷昭似乎在用所有能调动的渠道搜集这个少女的信息。

她的积分制、她的按劳分配原则、她的公开审判程序、她驱逐石峰那伙人时展现出的果断，每一条都被记录在案，归档在火种计划的文件里。

明九枝当时不明白谷昭为什么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如此关注，直到有一天谷昭把一张新的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何煦站在宁映辰对面，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抵在自己胸口，鲜血从她胸口的衣服上洇开，而她的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威胁别人的人，更像是已经提前知道了结局，知道自己不会死。

谷昭说：“你看她的眼睛，她不怕宁映辰，整个黎明基地只有两个人不怕宁映辰，一个是安立行，另一个就是她。安立行不怕是因为她足够强，何煦不怕是因为她已经想好了退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面对宁映辰之前就已经想好了退路，这种人值得火种计划重点关注。”

是了，明九枝也是这么认为。这张照片的来历她最清楚不过，因为当时明九枝就在现场，看着何煦不顾一切地保护着工业园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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