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不想失去 谢知微怕她
何煦把冰刃从残骸里拔出来,刀刃上的冰晶已经开始融化,水沿着刀身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透明的液体。
她甩了甩刀刃上残留的黑色流体,然后迈步走下胚胎正在崩塌的身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要把这一夜的战斗一步一步踩进脚下的混凝土里。
她走到安立行和廖正清面前,先看了眼安立行垂在身侧的左臂,她的衣服被死掉了一大截,小臂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混着灰尘,凝成了暗红色血痂。
何煦又看了眼廖正清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迹,问:“伤员有多少?”
“数不过来。”安立行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干脆,“但死的不多。你的水系小伙伴把水墙升起来的时候,挡住了最致命的那一波扩散。”
“凌霖呢?”
“在楼顶。”廖正清抬手指了指异研中心的方向,“刚才看到她往下走了几步,又坐回去了。估计是腿软。”
何煦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凌霖在实验室里躺了不知道多久,身体底子本就差,今天撑到这一步已经是奇迹了。
随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是从核心区更深处,从异研中心地下那些尚未被完全炸塌的通道里传上来的,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何煦听到这样的声音瞬间就松了,她认得这个脚步声。
广场上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安立行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孟昂的掌心重新凝出一簇火焰,就连廖正清都把自己从安立行肩上撑了起来,眯起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当他们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都松了口气。
春神。
他身上的作战服破了好几处,左肩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脸上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和在斗技场时一模一样。
但他右手拖着一个东西。
是人!那个是……林东生!春神把他抓回来了!
林东生被他攥着后领拖在地上,眼镜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白大褂上沾满了灰尘和血。
他的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小腿上缠着一根还在生长的藤蔓,藤蔓的尖刺扎进他的皮肤里,每拖一截就收紧一分。
春神走到何煦面前不远处的地方停下来,把林东生往地上一丢,像丢一袋不要的垃圾。
“在隐秘通道里抓到的。”春神的声音沙哑,但平稳,“他以为我们不知道那条路,其实老杜早就把图纸画出来了。”
何煦低头看着林东生。这个曾经在异研中心里戴着金丝眼镜、挂着标准职业笑容的男人,此刻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他抬起头,对上何煦的视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
“你说过他活不过一个月。”何煦看向廖正清。
“现在可能连一周都活不到了。”廖正清蹲下来,翻开林东生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了捏他手腕上的脉搏,“他在操控那个东西的时候把神经中枢烧穿了。眼睛已经对光没反应了,再过几个小时大概连听觉都会消失。”
何煦沉默了两秒。
“把他带到医疗部。让谷姐看着,别让他死了。”
春神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险些栽倒在地,膝盖突然卸了力、整个人往前栽。
何煦下意识伸出手,但安立行比她更快,一把捞住了春神的肩膀,把他架在自己还能动的那条胳膊上。
“我去!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安立行的语气很差,但手上动作很轻,快速地检查了他左肩那道伤口,“这是被什么咬的?”
“黑色血管。”春神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在通道里断后的时候,有一条没死透的缠上来了。”
“能走吗?”
“能。”
“能个屁。”安立行骂了一句,把春神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转头对何煦说,“我先带他去医疗部。谷昭今晚估计要通宵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对春神说:“你要是再敢逞强到晕过去,我就用雷把你电醒。”
春神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笑的鼻息。
安立行架着春神走了几步,春神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何煦一眼。
“林东生在通道里说了些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杀了他,我们永远不会得到世界的真相。”
何煦的瞳孔微微收缩,不屑道:“那他可真是傲慢。”
春神嗤笑一声,“我也是这么回他的。”
“好的,我知道了。”何煦说,“先去处理伤口。”
春神没再说话,转过头,让安立行架着他往医疗部的方向走去。
天边泛起了第一线鱼肚白。
黎明基地上空开始出现不属于暗红色和灰白色的光。
是新生的感觉。
何煦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线白色一点一点地扩大。她身后是正在崩塌的人造胚胎残骸,身前是那些劫后余生的、正在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的人群。
她忽然想起离开工业园区之前,她和谢知微、南乐游围坐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南乐游煮的蔬菜汤,调料放少了,淡得几乎没味道。
那天傍晚的晚霞也是这种颜色,白色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穿过来,照在南乐游被晒得通红的脸和谢知微专注喝汤的侧脸上。
“姐姐。”
谢知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在。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从她走下胚胎残骸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过那个距离。
何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谢知微在不安。
一种她在他十二岁那年、在城南小学的地下室里见过的东西。
那时她抱紧他,在黑暗中对他说“别怕”,他的手指也是这样收紧了,然后在她的背上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角。
那是怕她消失。
何煦没有回头,但她向后伸出手,手掌摊开。
谢知微愣了一下,她的这个动作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低头看着那只摊开在面前的手,手指上有电弧灼伤的痕迹,掌心有一道被刀柄磨出的红痕,指节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色流体残渍。
这只手刚把一柄冰刃钉进入造胚胎的核心,刚握过刀、握过火、握过金属和冰霜——
现在摊开了,对着他。
谢知微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冰系异能者特有的那种永远不会散去的寒意,但在触到何煦掌心的一瞬间,他周身那些正在缓慢凝结的冰霜停了一下。
何煦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掌温比他还低,战斗到现在失血加上能量消耗,体温已经掉到了一个不太正常的范围。
谢知微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何煦的手太凉了。比他这个冰系还凉,这不太正常,“姐姐,你的手——”
“我知道。”何煦打断他。
谢知微不说话了,只是用力握住她的手,用自己为数不多的体温试图分一半给她。
何煦能感觉到契约链接里翻涌着一股极其剧烈的情绪。
是恐惧。
谢知微在害怕失去她,从第一天认识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而她前世死的时候,握着的就是他的手。
即使是书中虚构的何煦死时,那个嫉妒他、虐待他、试图夺取他异能的恶毒何煦,也死在他的冰锥之下。
两个位面之下,谢知微都失去了何煦。
何煦微微收紧手指,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没事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把头低下去,前额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
就一瞬。然后他抬起头,表情恢复了平静,手指也从她的掌心松开,重新垂在身侧。
但他周身的冰霜没有再凝结起来,那些平时会自动护主的寒气,此刻安静得像不存在。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是何煦熟悉的响声,普通柴油发电车的声音。
这俩是李均用废料场找来的零件一台一台拼出来的,每次发动都带着“突突突”的柴油机特有的粗暴节奏。
谢知微偏头听了一下,说:“李叔来了。还有刘姐和张医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张医生估计要骂我了,她说过不让我单独行动。”
何煦:“……那你还这么做。”
谢知微别过头去,赌气道:“谁让你离开这么久。”
他抱怨了一句后,补充道:“我给他们留了进核心区的路,门那边的我并没有冻住,颗粒成冰块散在地上。”
“你别忘了你自己就一声不吭进敌人基地,回音都不给他们一个,不止是我,你也一样。”
何煦:“……”
完蛋。
黎明基地的东门在灰白色的晨光里缓缓打开。三辆改装过的柴油发电车碾过满地碎石和灰白色颗粒的残骸,稳稳驶进基地。
第一辆车的车头还挂着一截断裂的黑色血管残骸,显然在路上跟什么东西交过手。
第一辆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短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
明九枝,猎豹队第二任队长。那个曾经逼到工业园区门口、掌心燃着火焰说“交出人或者死”的女人。
现在她身上的作战服沾满灰尘和血,握刀的那只手还保持着习惯性的姿势,但整个人比之前沉默了许多,眉宇之间压着一层复杂的情绪。
第二辆车的车门在停稳后打开,刘梨从车上跳下来,怀里还抱着她那本永远不离手的账本。
她的头发比何煦上次见到时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锐利,落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老旧的眼镜,然后快速扫视广场上的情况。
这一扫,她看见了何煦。
刘梨没有像杜文进那样快步走过来打量何煦。她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安静地看着何煦的眼睛,然后说了一句话。
“活着就好。”
语调很平常,跟她在工业园区汇报物资库存时的语气没什么两样。
但何煦看见了,她抱账本的手指在发抖,睫毛上挂着水光,却还是绷着嘴角不让它掉下来。
这是何煦第一次看见刘梨的眼眶发红。那个永远用账本掩藏自己真实身份的“火种计划”执行者,那个从她醒来第一天就在暗中观察她的女人。
此刻站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抱着那本翻烂了的账本,浑身抖着,却一声不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