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手是暖的 人还是那个
广场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等候着何煦的判决。
宁映辰珍惜的东西是什么?权力他已经失去,异能也即将归于何煦。
安立行手里捏着的雷光暂时收回,谢知微指尖的霜花依旧保持在手中,一瞬不瞬地盯着宁映辰。
远处那个棚户区的老人都不再眯着眼,而是直直地看着广场中央。
他们都在等。
等何煦说出那个答案。
“宁映辰,你刚才说,你把【夺取】压在我的精神空间里,等我需要的时候它自己会醒。”何煦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说你等不到那一天了。”
宁映辰没有否认。
“但你有没有想过,”何煦说,“【夺取】既然能夺取异能,那它能不能夺取别的东西?”
宁映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何煦掌心里那缕暗红色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如同一条苏醒的蛇,顺着她的指尖蜿蜒而上,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形成了流光版的暗红镯子。
“就在刚刚,你说出【全知】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看到了很多。”何煦说,“看到你是怎么从神山的意识碎片里找到我的痕迹,又是怎么用【熔铸】把那本小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每次落笔前你会停顿好一会儿来思考如何描述。”
“我也看到了你在那些时间里,心里正在想的是什么。”
宁映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在想,那个在神山深处沉睡的意识碎片,那个名叫何煦的存在,那个你愿意用一切去换她完整的存在。”何煦的声音平稳,“你在想她的眉眼,想她的声音,想她在战场上挡在你面前的样子。”
宁映辰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你珍视的不是你的异能,不是你的基地,不是你的造神实验,甚至不是你自己的命。”何煦说,“你珍视的,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何煦。”
“那个你在神山的意识碎片里找到的、被你剥离出来的、倾尽一切去拯救的何煦。那些记忆是你十七年来唯一的燃料,是你做一切事情的根源,是你跪在这里的理由。”
何煦蹲下来,与他平齐。她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正在流血般。
“所以我要拿走的,是你所有的记忆。”
宁映辰的眼睛骤然睁大。那双浑浊的暗金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他不怕死,但对遗忘有深深的恐惧。他今生的所有行为都是建立在自己记忆上,为了达成他所期望的,宁映辰不择手段。
现在告诉他,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他会失去生命的理由。
不,不可以……
“不……”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听不见。
“你怕了。”
他当然怕。
一个将自己的一生都建筑在对一个人的执念上的人,最怕的不是那个人恨他,不是那个人杀他,而是那个人从他生命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不留。
“我……”宁映辰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你不能……”
“我不能?”何煦反问,“你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还是觉得我没有这个资格?”
她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宁映辰的皮肤冰得不像是活人,异能抑制剂正在一寸一寸地杀死他,但他的精神空间还在运转,那里面还燃烧着他用【熔铸】构建的一切。
故事、记忆、执念。
暗红色的光芒从何煦的指尖渗了进去。
“你记得吗?”何煦的声音很轻,“你曾经说过,我是你的了。在签订共生契约的那一刻,你说,‘很好。现在,你是我的了。’”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宁映辰,你是我的了。”
暗红色的光芒在宁映辰的精神空间里蔓延开来。
【夺取】不是只能夺取异能。它是契约系异能最强大的衍生能力,它的本质从来不是“偷走”,而是“转移”。
将一切有价值的东西,从一个精神空间转移到另一个精神空间。
包括记忆。
何煦闭上眼睛。她的【全知】在前方引路,【夺取】跟在后面,在她与宁映辰共生的契约链接上,首先【夺取】一口吃掉了宁映辰的火系异能,然后一层一层地剥离那些与自己有关的记忆。
剥离那些他在神山意识碎片中找到她痕迹的瞬间,剥离那些他用【熔铸】构建小说时每一个想起她的深夜,剥离那些他站在指挥室落地窗前看着神山方向时的执念。
剥离何煦这个名字在他生命里的所有重量。
宁映辰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异能抑制剂的作用,而是一个人在失去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时,身体本能地做出的反应。
“……何煦。”他沙哑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何煦从未听过的东西。“你……不能这样。”
有祈求,有绝望,也有告别。
他在跟那些正在被一层一层剥离的记忆告别,跟那个他一意孤行去拯救的存在告别。
“我……”他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他顿住了。
因为【夺取】已经碰到了最深处的那个记忆。那个十七年前的夜晚,他站在神山脚下,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意识碎片,第一次被她残存的金色光芒拂过额头的瞬间。
那是他所有执念的起点。
“你不用说。”何煦打断他,声音平稳,“也不用记得。”
暗红色的光芒猛地收紧。
宁映辰的眼睛在那个瞬间彻底暗了下去,那个支撑他活了十七年的东西,被连根拔走了。
他的精神空间里,那个由火焰构成的意识体开始崩塌,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之后,精神空间具象也会自然瓦解。
何煦收回手。
宁映辰仍然跪在地上,但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对何煦的执念,没有了十七年的痴迷,没有了那些构建得无比完整的故事和剧本。
只剩下一片空茫。
像一个刚刚醒来的人,看着一个陌生的世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跪着,为什么浑身是伤。
“你……”宁映辰开口,声音沙哑而困惑,“你是谁?”
何煦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一个你不需要记得的人。”
广场上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白色粉末。冰墙的折射光落在宁映辰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角那道极细的疤痕。
他不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了。
他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公路尽头拼命爬回来,拖着一只没有知觉的脚,拼着异能抑制剂吞噬自己异能核的每一秒,也要回到这里。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他的脑子里空出了一大块位置,那里曾经装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甚至不觉得难过。
因为难过也需要记得,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是谁?”宁映辰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紫肿胀的手,那只手握过一个基地七年的生杀大权,此刻摊开在晨光里,空空如也。
没有人回答他。
何煦转过身,面向广场上所有的人。
“宁映辰所犯下的罪,我会一一清算,但不是用他的记忆去抵。”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他欠每一个受害者的,由黎明基地的新秩序来偿还。他欠异研中心所有实验体的,由重建的医疗部来偿还。他欠棚户区每一个失去家园的人的,由重新分配的生存资源来偿还。”
她顿了一下。
“他欠我的,我已经自己拿了。”
谢知微站在她的身后,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姐姐的背影。
契约链接里,那棵金色大树不再震颤了。它的枝叶安静地伸展着,根系在虚空中稳稳地扎进更深的土壤。
那颗暗红色的种子还埋在根部,安静地沉睡着,等待发芽的那一天。
但谢知微知道,姐姐不需要它发芽。
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用别人的力量来填满自己的契约系异能者了。她用【全知】找到了【夺取】,用自己的方式唤醒它,然后用自己的方式使用它。
她没有拿走宁映辰的命。
但她拿走了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宁映辰被带下去的时候,没有挣扎。
谷昭皱着眉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抬头对何煦说:“异能抑制剂的扩散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他的异能核最多还能撑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后,不需要任何人动手,他自己就会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何煦注意到她握注射器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谷昭在异研中心待了那么多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宁映辰做了什么。那些装在培养皿里的人体组织,那些被当做实验体的异能者,那些在地下永远没机会见到阳光的孩子。
“谷昭。”何煦开口。
谷昭抬起头。
“如果很生气,不用忍耐。”何煦说。
谷昭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调配抑制剂。
“……我知道。”
她说她知道,但她的手指还在抖。
明九枝从断裂的混凝土板上站起来,走到何煦面前。
她的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何煦看着她,想起了谷昭说的话。明九枝在宁映辰身边卧底了六年。
六年。眼前这个女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用她不知道的方式,守着她不知道的秘密。她学会了杀戮,学会了在黑暗中等待,学会了怎么装作冷酷无情。
但她没有学会怎么安慰一个失去了妹妹的人。
也没有学会怎么在自己坚持了六年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时,面对那个结果。
“他……”明九枝开口,声音哑得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他真的不记得你了?”
“不记得了。”何煦说。
明九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解脱,有苦涩,还有一点连明九枝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挺好的。”明九枝说,“他欠你的,用这个还,便宜他了。”
何煦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明九枝说的不是宁映辰欠何煦的,是宁映辰欠明九枝的。欠她六年的时间,欠她那张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欠她再也学不会怎么安慰别人的那颗心。
“九枝。”何煦说。
明九枝看着她。
“他不会记得自己对你做过什么了。但你会记得。”
“我知道。”
“带着那些记忆活下去,比忘掉更难。”
“我知道。”
“但你不会是一个人。”
明九枝愣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暖,指节上还残留着长期握刀留下的薄茧。明九枝转过头,看见了廖正清。
廖正清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件丢了很久终于捡回来的东西。
明九枝垂下眼睛,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末世七年了。
这是她第二次觉得,有人的手是暖的,还是同一个人。
原来……没有变化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