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处理 冷冻作业
宁映辰被带下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谷昭给他注射了最后一剂稳定剂，虽然可能没什么用,异能抑制剂已经扩散到百分之九十三，任何药物都拉不回来了。
只是让他在最后几个小时里不至于被疼痛吱哇乱叫，吵得人心烦。
谷昭想，没人愿意会在胜利的第一个晚上还要听宁映辰的声音，还是痛苦版本的。
他被安置在异研中心一层的杂物隔间里，四面白墙，一张行军床,一盏光线昏黄的应急灯。
谷昭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支空了针管。她看着床上那个男人，他的暗金色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得几乎找不到焦点。
他还记得怎么呼吸吗？记得怎么眨眼吗？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谷昭不确定。之前眼神满是算计的人,现在沦落到困在小隔间里面，失去生存的理由，然后不明不白的死去。
这样的死法轻飘飘,又十分残忍。
她转身离开时，在走廊里遇到了何煦。
“他怎么样？”何煦问。
“还剩不到四个小时。”谷昭说,“没有痛苦。抑制剂阻断了他的痛觉神经，至少在生理层面，他不会难受。”
何煦点了点头。
“你不去看他吗？”谷昭问完就后悔了。
何煦看了她一眼，“我去过了,他不认识我，我第一次剥离记忆很成功。”
“那就好。”谷昭说完便转身离开，何煦也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了两下，又稳住了。她们就着那光线并肩站着,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一个刚从刑场上出来，都累得说不出话。
末世的夜风从破损的通风管道灌进来，带着灰白色粉末烧尽后残留的焦糊味。
宁映辰死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谷昭在监控仪上看见他的心率线变成一条直线的瞬间。没有挣扎，没有呼叫，没有最后一刻的回光返照。他只是闭上眼睛，像是终于可以睡一觉了，然后就没有再睁开。
他的精神空间在异能核崩溃后的十七秒内彻底瓦解。
谷昭后来在报告中写道：受检体异能核完全溶解，精神空间坍缩为混沌能量，未检测到任何残余意识碎片。
她用了“受检体”这个词，因为她在异研中心学会了用编号和术语隔开自己与实验品之间的距离。
但写完那行字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受检体”，改成了“宁映辰”。
异研中心的钟表在这一刻指向二点十七分。
没有人敲钟，没有人庆祝，也没有人哭。
夜已深，棚户区的人睡了，医疗部的人还在轮班，冰墙那边谢知微和凌霖正在交换防务。
大战之后，大家都有各自要忙的事情，不会在意异研中心里面有一个敌人死去。
天亮之后，何煦站在广场中央，对着全基地的人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宁映辰已死亡。
第二，黎明基地与城西工业园区即日起合并为同一行政区，统称“长明”。
第三，三天后召开全体幸存者大会，共同讨论新的权力架构与治理规则。
“长明”这个名字是何煦在凌晨两点二十一分想出来的。
那时候宁映辰刚死没多久，她还站在广场边缘看着异研中心的窗户里灭掉最后一盏灯。
谢知微从冰墙那边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
春神在沉睡，第一人格南乐游在医疗部帮忙清点药品。
安立行蹲在断墙上打盹，雷光在她指尖时明时暗，像一盏坏掉的信号灯。
而凌霖强撑着巡完逻，回到分配好宿舍房间后倒头就睡，嘴里还喃喃着一定要加强体能。
何煦看着广场尽头那道被冰墙封住的裂缝，忽然想到一个词——长明。
长夜之后，便是长明。
“就叫长明吧。”何煦一拍手，敲定了这个名字。“知微，你觉得怎么样？”
谢知微侧头看她，“好。”
他没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姐姐说的，他就觉得都好。
两天后，人造胚胎残留物的清理工作进入了最难啃的阶段。
灰白色粉末在失去活性后已经变成了无害的粉尘，被风一吹就散进土壤里，已经不构成威胁。
黑色流体的硬壳也被孟昂带着火系异能者烧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把最后一寸凝固的黑色物质烧成了灰。
真正的隐患在更深的地方。
核心区广场地下大约二十米处，人造胚胎的“脐带”，那根曾经连接它和地底能量源的黑色管道还没有完全坏死。
管道内壁残留着微量活性组织，在低温环境下进入了休眠状态。
谷昭取样分析后发现，这些活性组织在接触到异能能量后会重新激活，生长速度大约是每小时零点三毫米。
“它没有死透。”谷昭把报告放在何煦面前，“它在等，等一个再次重启的机会。”
何煦看着报告上的数据，手指在纸缘上轻轻划过。
“他在等能量，任何形式的异能能量都可以。”谷昭说，“它的结构和天罚颗粒同源。天罚的本质是能量掠夺，它一旦进入活跃状态，会持续吸收周围环境中的异能能量来修复自身。”
何煦沉默了两秒。“需要多大的能量？”
“按照目前的休眠规模，一个A级异能者站在它旁边一个小时，就足够它再生出拳头大小的活性组织。”
何煦啪得一声把报告合上，表情严峻。
这意味着任何一个异能者靠近那根脐带，都可能变成喂养它的饲料，而长明基地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异能者。
如果放着不管下去，迟早会变成一个隐患。
所有人绞尽脑汁如何处理时，谢知微提出一个办法。
“极低温冻结。”他说，“把脐带周围三米的地层全部冻结到零下一百二十度。在这个温度下，任何已知生物活性组织都会进入不可逆的坏死。”
谷昭反驳：“可它的休眠状态本来就是在低温下触发的。”
“不是休眠那么简单。”谢知微说，“是冻死。休眠的细胞还有复苏的可能，但被冰晶刺穿细胞膜的组织无法修复。你取样的时候用的是常温环境，所以它会复苏。如果一直保持在极低温，冰晶会在细胞内部形成，从内到外撕裂每一层膜。”
谷昭想到一个关键问题：“谁来做？持续维持地下二十米处零下一百二十度的低温，消耗会非常大。”
“我。”谢知微说。
何煦抬起头，正好撞上谢知微的视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契约链接里传来的不是平静，是一种她已经很熟悉的固执。
那种固执在工业园区时出现过，在她决定独自去黎明基地谈判时出现过，在人造胚胎想偷袭她时也出现过。
“不是一个人。”凌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结束冰墙外层的水系补给轮班，作战服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冰系负责核心冻结，我的水系可以在地下水层里形成循环屏障。如果那东西试图从地下水里扩散，第一道拦截就是我。”
“我来监控温度变化。”谷昭说，推了一下眼镜，“异研中心有一套地热探测设备，可以改装成低温监测系统。”
“那我来清场。”孟昂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只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在我管的那片地方挖二十米深不叫事。不过说好了，一旦挖出来任何没死透的东西，我会第一时间烧掉。”
何煦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她刚到工业园区的时候。那时候她身边只有一个谢知微，一只叫煤球的小猫，一把消防斧，和一本末世小说的剧本。
现在这屋子里站着五个人，每一个人都在等她点头，每一个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现在。”谢知微说。
冷冻作业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孟昂的人从广场中央向下掘进，挖穿了翻卷的混凝土板和被黑色流体渗透的土层。
在深度十八米处，他们找到了那根脐带。一条直径约半米的黑色管道，表面布满已经干瘪的血管网络，管壁在接触氧气的瞬间开始微微蠕动。
谢知微没有给它蠕动的机会。冰霜从他掌心涌出，贴着管壁蔓延，将管道连同周围三米的地层全部锁进冰层。
第二天，凌霖在地下水位找到了异常。脐带在被冻结前释放了最后一道应激反应，有成千上万个微小的活性颗粒，顺着地下水向外扩散。
凌霖在她负责的水域里用异能筑起多道屏障，将颗粒拦截在半径五十米之内，然后引导地下水流将它们冲进谢知微预设的冰封区域。
“像在河里捞碎玻璃。”凌霖后来跟安立行描述，“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就在水里，碰到皮肤的时候是冷冰冰的，超级恐怖，果然未知是人类最大的恐惧。”
说完还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安立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雷光捏灭了。
“下次这种活叫上我。”她说，“电能在水里扩散，杀微生物比你们俩一个冻一个捞快得多。”
凌霖笑了笑，表示下次一定叫。安立行说话虽然刺，但话语下满是真诚。
第三天傍晚，谷昭的监测设备显示脐带核心区的活性指标归零。零下一百二十四度，持续超过四十八小时，细胞膜结构的完整性丧失比例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她在报告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字：已无复苏可能。
但她还是建议保留低温监测系统，她不信任天罚就此作罢。
何煦批准了，并说出：“永远不要相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会真的死掉。”
这句话后来被刻在了长明基地新落成的监察中心的门楣上，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