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打针 “你小子要
何煦醒来时,天花板上的灯已经灭了。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分不清是傍晚还是第二天的清晨。
她花了几秒才确认自己在哪。医疗部二楼的单人观察室,床位靠窗,帘子半拉着。
“别动。”谢知微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她偏过头。谢知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的深色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有一件旧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
椅子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碗粥,盖着纱布。何煦能看出来粥已经不烫了。
“我睡了多久?”
“四个小时。”谢知微说,“谷昭说这次副作用比上次轻,链接应该已经恢复了。”
何煦试了一下。契约链接还在,谢知微的情绪在链接那边安静地亮着,像一盏被调暗的灯。更远的链接也还在,凌霖似乎在室外,情绪里带着凛冽的风和轻微的兴奋感;煤球在走廊里,半梦半醒地蜷在某条凳子上。
“还在。”何煦的手指动了动。
“嗯。”
“粥是你的?”
“食堂的红薯粥,你中午没吃。”
何煦撑着床坐起来,手臂有些发软,但比上次打完抑制剂之后好多了。
上次她打完针直接躺了整整一天,醒来连筷子都拿不稳。谷昭这次的改良确实有效。
她端起碗,粥已经不热了,但红薯的甜味还在,混着糙米的粗粝口感沿着喉咙滑下去。
“姐姐。”
“嗯?”
“谷昭跟你说的三个方案,”谢知微的声音很轻,“你只听了两个。”
何煦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解除契约的选项被你直接否决了。”谢知微说,“你不愿意解,是不是不想让任何人觉得自己被放弃。”
何煦放下筷子。她知道谢知微不是在套话,她在昏迷期间链接中断了,他听不到她的想法。
“对。”她没有否认,“我活下去,如果是要建立在亲近之人的死亡的话……”
何煦低下头,不再说话。
谢知微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椅子离床沿很近,近到何煦能看清他衬衫袖口磨出的毛边。
那件衬衫她认得,是今年临近冬天赶制的第二批物资,他分到的比她大两号,袖子一直挽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煤球醒了过来,链接那边传来懒洋洋的困倦和一点对晚饭的期待。
“你觉得我在害怕。”何煦说。
“你就是在害怕。”谢知微的声音没有起伏。
何煦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红薯的甜味变淡了,但胃里暖起来的感觉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
“对。”她说,“我害怕。”
谢知微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何煦看见他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反复凝结冰晶磨出来的。
十二岁的手指,皮肤应该是软的,但他的不是。
沉默,长久的沉默,观察室里只听见窗外传来的隐约的风声。
“你总说不能只想着别人,偶尔也该想一下自己。”谢知微忽然说。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你的冰系异能不是也在保护很多人?”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只管一个人。”谢知微说,“你管所有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何煦忽然明白了。
谢知微至始至终只是保护一个人而已,不是在保护长明。他保护长明是因为长明是她要保护的东西。他真正在乎的从来就只有一个人。
“知微。”
“嗯。”
“我不会有事的。谷昭的药在改良,陈明远的蓝苔每年都能收两茬。抑制剂会越来越好。”她顿了顿,“而且我们打过更难的仗。”
谢知微看了她一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很淡,但他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和远处松枝的气味。
“除夕前围墙会修完。”他说。
“嗯。”
“安立行说明天想跟你在训练场上过两招,说你当了四个月协调员没动过手,关节肯定锈了。”
“告诉她打完抑制剂没力气,过两天再说。”
“她说打完抑制剂正好,因为这样你动不了异能正好锻炼身体。”
何煦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她把剩下的粥喝完,碗放在桌边。
煤球从走廊里钻进来,跳上床尾,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猫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它把头搁在何煦的脚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去吧。”何煦掀开被子,“再不回去,安立行要以为我被谷昭扎死了。”
“她已经来过了。”谢知微说,“在你睡着的时候,带了一袋温室的早熟橘子。说如果你死了就把橘子拿回去自己吃。”
“那橘子呢?”
“我跟她说你没死。橘子一人一半。”
“……你跟她分了我的橘子?”
“你没死,橘子当然要分。”
何煦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她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能走。煤球从脚边跳下去,尾巴竖着,走在前面开路。谢知微走在最后面,在出门时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抖了抖,披在她肩上。
走廊尽头,楼梯口的值班护士看见何煦出来了,愣了一下,然后朝二楼的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声:“谷医生!何协调醒了!”
“让她先别走!”谷昭的声音从实验室方向传来,“把明天的针也挨了!”
何煦的脚步顿了一下。谢知微在她身后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
“姐姐,她说让你别走。”
“……我听见了。”
“那你往回走?”
“我想想。”
“抑制剂第二针比第一针疼。”
何煦沉默了两秒,转身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煤球歪了歪头,不解地看了谢知微一眼。谢知微没有解释,只是靠在走廊的墙上,拇指摩挲着保温桶的提手,嘴角微微动了动。
片刻后实验室里隐约传出了何煦吃痛的抽气声。
谷昭的声音平稳地传出来:“叫你别动。”
走廊里的安立行正好路过,手里还拿着半个橘子,橘皮是青的,果肉还带点酸味。她听见动静,靠在谢知微对面的墙上,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挨针呢?”
“嗯。”
“之后的第三针会更疼,谷昭新调的配方我试过。”
“你也被打抑制剂?”
“之前打过,我的雷系异能成长太快,身体跟不上就会被打一针。”安立行嚼着橘子,呲牙咧嘴地抱怨了句好酸。
“不过谷昭说何煦这种超载状态,能撑到现在本身就已经很离谱了。她的身体虽然已经达到S级契约系的躯体,但是被四个S级异能核硬生生拖上去的伪S级。就像在一辆马车上装了四个火箭发动机,跑是能跑,但车架快散架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安立行看了他一眼,将手里剩下的几瓣橘子扔过来,谢知微单手接住。
“你别太担心。”安立行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当初她跟你签契约的时候不也是在赌?她从第一天就在赌,每次都是这种大概率会死的局,每次都没死。这个人命硬。”
“就因为命硬,所以就更该把命看紧一点。”谢知微说。
安立行闻言,上下扫了一眼谢知微,“你小子,最好把她看紧了。”
何煦身边最缺的这种人,没有人管着何煦,牵住何煦,谁知道哪天她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地大事情。
谢知微:“一定。”
何煦从医疗部出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照亮了要走的路。
现在的司法与仲裁部部长王振杰,花了两周修复了园区里那台破损的太阳能逆变器,然后带着工程部的人从废墟里扒出能用的路灯杆,一根一根焊在主干道两侧。
电力不宽裕,只够让主干道亮四个小时。但就是这四个小时的灯光,让人们晚饭后不再缩在房间里,而是愿意在路上走走。
她在主干道上遇到陈明远。这位上了年纪的农业专家穿着沾满泥的工装,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何协调,好消息。”陈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高了半度,“温室里的冬季第一茬出苗了。南乐游催生的变异菠菜长得有巴掌大,产量比预计多了三成。”
“刘梨开心吗?”
“她已经把下一季度的配给表重新做了一遍。”陈明远苦笑,“刘部长干活太猛了,南乐游跟我说,刘部长前天对账对到凌晨,他路过后勤部办公室时看见灯还亮着,进去一看,刘梨趴在账本上睡着了。”
何煦想了想:“你跟后勤部厨房说一声,今晚给刘姐加半碗稀粥。就说是我批的。”
陈明远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协调员,那个——”
“叫我何煦就行。”
“何煦,我就是想跟你说,谢谢你。”陈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有点闷,“末世之后我以为种了一辈子的东西都废了。没想到还能再摸到种子。”
何煦没说话,只是对他点了点头。陈明远重新戴上眼镜,转身走向温室的方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影子走得很快,像急着去见什么重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