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唱歌 “谷子掉进
「DT—3穰原的精神残留源与初墨不同。初墨幸存者经历了极致的孤立,因此产生了默虫。而穰原的人类在天罚降临时处于截然不同的精神状态。」
「DT—3在天罚前是素疆的粮仓。七个DT区域中,它的农业产出占总产出的百分之四十以上。数以万计的农民、育种员、农业科学家在这片土地上世代耕种。丰收是刻进这片土地的人类精神底色的。」
「当这些以丰收为信仰的人在天罚中消失时,他们最后的精神残留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孤独。」
「而是饥饿。」
「对饥饿的恐惧,对失去丰收的恐慌,对粮仓被毁的不甘。这些情绪在穰原的空气里叠加了无数次之后,凝聚成了两种互为表里的感染生物——稻草人与枯穗。」
「稻草人,诞生于人类对丰收的守护欲。在旧时代,稻草人被人类竖立在田间驱赶鸟雀。在穰原,稻草人从精神残留中诞生,它们继承了守护的本能:守护农田,守护作物,以及守护人类。它们是极少数对人类持善意态度的感染生物。」
「枯穗,诞生于人类对饥饿本身的恐惧。它的形态是一具被风吹干的谷穗人体,行走时关节发出干枯植物断裂的声响。枯穗会追踪人类的生命信号,尤其是异能者的异能波动。它不进食,但它会在靠近人类时将对方体内储存的能量转化为自身的生长养料,和植物争夺土壤中的养分是同一种逻辑。」
何煦抬起头,和谢知微交换了一个对视。
“善意与敌对的感染生物,同源而生。”谢知微说,“一个是守护丰收,一个是恐惧饥荒。”
凌霖抿了抿嘴唇:“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不。”何煦把书翻到下一页,“更像是一个人临死前脑子里最后两个念头。一个是想保护点什么,一个是怕饿。”
纸页上继续浮现新的字迹。
「感染生物分类学编号:002。命名:穰母。」
「穰母不是感染生物。或者说,它不完全符合感染生物的定义。它的碳基年龄超出了天罚的时间线,说明在天罚降临之前,它就已经是一棵活了很久的红树。天罚没有杀死它,反而在改写空间规则的过程中与它的生命系统发生了融合。」
「穰母是目前素疆已知的唯一一个“天罚共生体”。它既保留了植物的原始生命形态,又吸收了天罚能量对空间规则的改写能力。它每年会在气生根末端长出肉胎。肉胎落地后会在十二小时内生长成形,成为稻草人。根据观察,穰母的肉胎产量与周围人类的密度成正比。」
「换句话说,穰母在主动制造稻草人来保护人类。一棵树在以自己的方式回应人类的精神残留。」
“树在造人……”南乐游的木系感知让他在阅读这些文字时产生了一种旁人无法体会的战栗感。
他的藤蔓不自觉地伸向最近的一根气生根,在距离根系表面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感受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怎么了?”
“它在回应我。”南乐游的声音有些发飘,“这棵树……它知道我在摸它,便主动的回应。”
何煦把注意力从南乐游身上移回书页。更多字迹正在浮现,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感染生物分类学编号:003。命名:仓鬼。」
「仓鬼是穰原感染生物中唯一一个没有物理实体的存在。它由人类对原始饥饿的恐惧凝聚而成,但与其他精神残留物不同,仓鬼的凝聚过程中混入了一种特殊的变量——丰饶。」
「天罚不仅记录了人类临死前的饥饿恐惧,也记录了穰原这片土地在被天罚覆盖之前最后一年那场史无前例的大丰收。丰收的喜悦和饥荒的恐惧在精神残留层面同时叠加,互相缠绕,不分彼此。」
「所以仓鬼的本质是矛盾的:饥饿与丰饶并存。它会同时给人类带来饥荒与丰收。靠近仓鬼的人会在短时间内感受到极度的饥饿,身体里的能量被不可见的力量抽走。但当仓鬼离开后,被它掠过的土地会变得异常肥沃,农作物在数日内疯长,产量提高数倍。」
「占卜师称其为:丰穰的代价。」
「感染生物分类学编号:004。命名:蝴蝶人。」
「蝴蝶人是一种半人形飞行感染生物,成年个体身高约一百四十厘米至一百六十厘米,背部生有两对半透明翼膜,翼展可达两米以上,喜食腐肉。其精神残留源目前不明。
在穰原生态系统中的特殊作用:稻草人由穰母的肉胎落地后生长而成,但并非每一个肉胎都能顺利转化为稻草人。肉胎在落地后的十二小时内处于脆弱的新生期,如果在此期间被外力干扰,如被动物踩踏、被暴雨冲刷、或者被枯穗破坏,便会失败,成为一具没有生长完成的腐烂肉块。
蝴蝶人以这些失败的肉胎为食。它们会囤积尚未落地的肉胎,将其保存在穰母气生根的高处,用翼膜包裹使其缓慢腐烂。腐肉经过蝴蝶人唾液中的酶分解后会变成一种黏稠的液态物质,是蝴蝶人的主要营养来源。
更重要的是,蝴蝶人在囤积肉胎的过程中,会主动剔除被枯穗污染的坏胎。一个肉胎是否被枯穗污染,人类肉眼无法分辨,蝴蝶人却可以通过触角识别。它们只吃健康的坏胎,被污染的坏胎会被它们从高处扔下来,摔碎在树根上。」
何煦把这一页翻过去,书页上的字迹开始变得稀疏。
「最后一条信息,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这本书活了。」
「我现在是一件感染物。和穰原的稻草人一样,我诞生于人类的精神残留,以余绎作为作者在书写每一个字时倾注的信息渴望为养料所诞生。他想让后来人知道他所知道的一切。这种渴望在空间通道中被天罚能量激活,从单纯的愿望变成了一种驱动书页不断吸纳周边信息并呈现给阅读者的本能。」
「所以你们现在看到的所有关于DT—3的信息,都不是余绎写的,是这本书自己在穰原的空气中读取到的。我读取的不只是文字,是人类精神残留中关于这片土地的全部记忆。这些记忆漂浮在穰原的每一寸空气里,和花粉、水汽、以及稻草人关节上的植物纤维混合在一起。」
「只要你们拿着这本书,我就会持续为你们提供情报。
范围:仅限于你们当前所处的DT区域。
限制条件:你们必须主动往某个方向探索,书才能读取到新的信息片段。它不能凭空获取情报,需要你们用行动做引子。」
写到这里,字迹停了。
何煦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新的字出现,然后把书合上。
封面上那片温热的触感在她掌心里又持续了片刻,然后慢慢凉下去。书在以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这一轮信息传输已经结束了。
“余绎的书变成了感染物。”凌霖的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某个太过离谱的现实,“好吧,这也不是我们这几天遇到的最离谱的事。”
天罚降临后,真的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了。
南乐游的藤蔓终于贴上了那根气生根的表面。他的眼睛闭了片刻,然后睁开,瞳孔里有一种被某种庞大存在填满后的空茫。
“我从这根树根上能感知到整个根系的网络。”他说,“是一片森林用同一个根系在呼吸,每一棵我们看到的大树都是穰母的分身。”
他顿了顿。
“而且它知道我怀里揣着种子。它……很好奇。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古老植物生命,对一个来自废炉的年轻木系异能者口袋里那几颗杂交种子产生了好奇。”
何煦站起来,把书收进勋章。勋章屏幕上的规则场数据又上涨了一个百分点。
“先确认当前位置,再决定下一步行动。”她转向南乐游,“你的藤蔓能不能感知到人类的生命信号?这本书说穰原的感染生物密度是每平方公里四百到六百个体,但稻草人是善意感染生物,而且会跟随人类。如果稻草人在附近,说明附近有人。”
南乐游把藤蔓铺得更远。数十条绿色触须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气根之间的缝隙,越过地面上厚厚的落叶层,沿着穰母根系的走向往林区深处探去。
半分钟后,他睁开了眼睛。
“有。两个方向有稻草人的信号。正东方向约两公里处有四个稻草人个体,移动速度缓慢,呈巡逻队形。”他的藤蔓在地面上划出一个箭头,“正南方向约七百米处有一到两个稻草人,位置固定,可能在守护什么东西。”
“还有,”他深吸一口气,“正南方向再往前,大概一公里,有人的生命信号。至少三人,也可能是更多,信号重叠得厉害,我分辨不清。”
——
何煦花了三分钟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在战术上并不复杂:往正南方向走。稻草人跟随人类,稻草人在南边,人类也在南边。逻辑链简单清晰。
“走吧。往南。”
四个人穿过气根组成的天然走廊,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往南移动。
头顶的树冠浓密到几乎遮住了全部的天光,但荧光藤的残留孢子从南乐游的袖口里飘出来,在他们前方铺成一条淡绿色的指引带。
走了大约三百米后,凌霖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水膜感知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水膜不仅能感知物体在水中的位置和形状,还能捕捉到近期内水分子震动过的声波残留。这种能力在安静环境中有效范围约两百米。
“有人在唱歌。”她说,“一个女人。声音通过空气中的水分子传了很远,被我的水膜在这些叶片表面的水珠里捕捉到了残留震动。”
“能还原歌词吗?”
凌霖闭上眼睛,把水膜铺到最大范围。更多的水珠被纳入感知网络,每一颗水珠都像一台微型录音机,忠实地记录着声波穿过它时造成的表面张力变化。
“……只有一句,反复唱。”她睁开眼,嘴唇动了动,用一种陌生的音调复述出来,“谷子掉进土里,人掉进谷子里。’”
风吹过穰母的气生根,那些从高处垂落的粗壮根须在风中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稻草人巡逻时关节处干草摩擦的沙沙声,像极了一个人在深夜里翻动谷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