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稻草人
凌霖唱出后,自己忍不住抖了两下,“太诡异了,我们继续走吧。”
南乐游跟凌霖的胆子差不多,“是、是啊,咱走吧。”
但他们往南走了不到两百米,南乐游忽然停下了。
他的藤蔓还铺在前方,但藤蔓的尖端不再摆动。那些绿色的触须悬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稻草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正前方,不到五十米,有两个。”
何煦抬手,四人同时停步。
气根的缝隙之间,她看到了它们。
两个稻草人站在一棵穰母分株的气根拱门下方。它们的身高大约一米七,身体由晒干的谷草捆扎而成,关节处用粗麻绳绑紧,头部是一只倒扣的粗布袋,布袋上用炭笔画了两只眼睛和一张嘴。
画上去的五官不会动,但何煦能感觉到它们在看她。
怎么看她呢?就像你走过田埂时,田里的稻草人安安静静地立在麦浪里,你知道它在看你,但你不觉得害怕。
你只是觉得它站得太久了,久到它身上的每一根草都浸透了这片土地的记忆。
“它们应该在等我们。”凌霖的水膜给出了反馈,“地面上没有震动,它们没有移动。从我们停下来算起,它们一步都没有动过。”
谢知微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泛着极淡的蓝色,时刻防备着。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稻草人没有敌意,但他从不靠直觉下判断。
何煦迈出了第一步。
她从两个稻草人之间穿过时,其中一个稻草人忽然动了。
它的手臂,那捆被麻绳扎紧的谷草缓缓抬起来,指向了正南方向更深处。
动作很慢,慢到何煦能看清每一根谷草在移动中互相摩擦的细节。
稻草人的手臂抬到水平位置后停了下来,然后它的麻绳手腕,做出了一个“继续走”的手势。
它在指路。
凌霖咽了口唾沫,在链接里说:【它们在给我们指路?这也太……贴心了吧?】
南乐游:【别放松。书里说稻草人是善意的,但书也说了穰原每平方公里有四百到六百只感染生物。善意的只有稻草人一种,说不定它指的地方并不安全呢。】
何煦没有回应。她的契约感知铺在前方,捕捉到了那个方向传来的生命信号。
确实有人,至少三个,信号稳定,心率在正常范围内,不是感染生物那种忽快忽慢的节奏。
她继续往前走。
稻草人的手臂在她身后缓缓放下,恢复成原来垂在身侧的姿势。谷草摩擦的沙沙声在气根之间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又走了一百米,何煦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很奇怪,周围什么也没有。她的契约感知覆盖半径两百米,在这个范围内,她应该能接收到所有生命的信号。
稻草人、人类、鸟类、甚至藏在落叶下的昆虫,全部都应该在她的感知地图上呈现为不同颜色的光点。
但她的感知地图上出现了一片空白。
正南方向,距离约八十米,有一个半径为五米左右的区域,里面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人在那里挖了一个洞,把空间本身掏空了,她的感知探进去之后什么也弹不回来。
“停。”她说。
四个人同时站住。
南乐游的藤蔓在同一瞬间全部绷直,凌霖的水膜从地面弹起来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圈旋转的水环,谢知微的冰刃直接从空气中凝出,握在了手里。
“我的感知里出现了空洞。”何煦说,“前方八十米,有一个区域我的契约感知进不去。”
“空间异常?像初墨那里一样。”
“不像。空间异常会弯曲感知,不会直接屏蔽。这个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她顿了一下,“像有人在那个区域里放了一块我的感知无法穿透的屏障。”
凌霖往前跨了一步,集合力量试图用水膜覆盖过去。
然后他们听到了歌声。
一个从正前方传来的女人声音。音调不高,节奏很慢,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在哄孩子入睡。
“谷子掉进土里——”
气根之间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稻草人,太矮了。何煦的契约感知捕捉到一个信号,在她的感知边缘一闪而过,速度快到只够她辨认出一个轮廓。
一具被风吹干的谷穗人体,关节反折,四足着地,以一种介于爬行和奔跑之间的姿态从两根气根之间窜了过去。
枯穗。
不止一只。
南乐游的藤蔓在同一瞬间炸了。所有藤蔓同时转向左翼,绿色的触须在空气中甩出刺耳的破风声——
“左面!三只!”
凌霖的水环瞬间扩展到直径三米,将四人全部罩在其中。水壁厚约一掌,透明度极高,但水分子之间的氢键被她强化到了最大密度,寻常攻击打在上面就像打在钢板上。
水壁成型的同一秒,第一只枯穗撞了上来。
它的速度比何煦预想的要快得多。在空中只留下一道枯黄色的残影,然后整个身体像一捆被用力摔出去的干稻草一样砸在水壁上。
水壁剧烈震动,撞击点周围扩散出一圈涟漪,但没有破裂。
何煦看清了它的样子。
枯穗确实像一具谷穗人体。它的皮肤是风干的谷物外壳,紧密地排列在一起,每一粒谷壳的边缘都锋利得看似能划开人类的皮肤。
它的头部是一团扭曲的麦穗,麦芒朝外炸开,像一圈枯黄色的光环。它的四肢反折,手指和脚趾由干枯的谷秆编成,每一根都有筷子那么粗,末端尖锐如针。
最让何煦不舒服的是它的嘴。
枯穗没有嘴唇,谷壳在应该是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边缘有极细的锯齿状结构,像是谷物被剥开时留下的毛边。
缝隙深处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何煦能感觉到从那道缝隙里渗出来的东西。
是一种更原始的、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信号——饥饿。
那个瞬间,何煦的胃忽然痉挛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在恐惧枯穗,是因为她的身体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面前这个东西的本质是饥饿,而饥饿是会传染的。
另外两只枯穗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它们的移动方式和人完全不同,关节反折让它们能在一瞬间改变方向而不需要减速,像一个被随意扭转的稻草结。
谢知微出了第一刀。
冰刃劈开空气,刀锋划出的弧线在气根之间留下一道冰蓝色的残影。
刀刃切在第一只枯穗的左臂上,那只手臂正在试图从侧面绕开水壁的攻击死角。
冰刃切入谷壳的触感不对。
谢知微的冰刃能一刀劈开二十厘米厚的钢板,但切在枯穗身上的感觉像是在切一捆被太阳晒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干草。
刀锋陷进去了,但陷得不深,谷壳之间的纤维层吸收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枯穗的左臂被切开了一道口子,没有血,从伤口里掉出来的是一粒一粒干瘪的谷子。
那些谷子落在地上,在落叶层上弹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枯穗歪了一下头,然后用它那道没有嘴唇的缝隙对准了谢知微。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何煦的契约感知捕捉到了一个短暂的信号波动。那个波动的频率和余绎书上描述的感染生物精神残留频率完全吻合。
它在呼叫同伴。
“它呼唤同伴。”何煦说,“不能打持久战。突破,往南继续走。”
“往南?!”凌霖的水壁又承受了一次撞击,这次的力度比上一次大了将近一倍,水壁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南边有那个感知空洞啊!”
“感知空洞和枯穗之间选一个,我选前者。”
何煦的话音刚落,南乐游的藤蔓已经铺开了一条路。数十条藤蔓贴地延伸,在落叶层下方编织成一条宽约半米的滑道,藤蔓表面的细小绒毛分泌出植物黏液,与凌霖铺在地面上的水膜混合后形成了一层摩擦力低的滑面。
“走!”
四人踩着藤蔓滑道往南冲。凌霖在队尾,她的水壁没有解除,而是跟着她一起移动,始终保持着最初的防御半。
谢知微在最前方开路,冰刃切换成了双手握持的长刀形态,刀身从原来的六十厘米延伸到了将近一米二。
跑出三十米后,何煦看到了更多枯穗。
它们从气根后面、从落叶堆里、从穰母树冠的阴影中涌出来。
南乐游的藤蔓感知到的枯穗信号在短短十秒内从个位数跳到了两位数,还在上升。
何煦意识到了一件事。
枯穗会追踪异能者的异能波动。他们四个全是S级以上,四个强烈的异能信号汇聚在一起,对枯穗来说就等于在一片漆黑的夜里同时点亮四盏探照灯。
而现在整个穰原的枯穗都在往这四盏灯的方向赶。
"收异能!"何煦喊道,"所有人,把异能波动压到最低!"
凌霖的水壁在下一秒缩小到只够勉强罩住她自己。
南乐游的藤蔓从数十条收缩到只剩一条,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滑行。
谢知微的冰刀碎成了冰雾,消散在空气里。
何煦同时把自己的契约感知范围从两百米压缩到了三十米。
四个人的异能信号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从四盏探照灯变成了四根蜡烛,在穰原的暮色中勉强维持着一点微光。
枯穗的移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但它们没有停。
何煦回头看了一眼。离得最近的一只枯穗正在一根气根上挂着,四肢反折扣住根须,头朝下,那道没有嘴唇的缝隙正对着她的方向。
它的姿势像一只倒挂的螳螂,安静地潜伏着,安静到何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枯穗关节上干草摩擦的细微声响。
然后她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