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仓鬼 不
不是枯穗,不是稻草人的声音。
是从正南方向传来的,来自那个感知空洞的内部。
细听之下,何煦才发觉那是咀嚼声,缓慢的,有节奏的,像一头巨大的牲畜在反刍。
南乐游停了下来。他的脸色在荧光藤的残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灰白和青绿之间的颜色。
他的木系感知在收缩范围后依然能捕捉到来自那个空洞的信息。
穰母把信息传给了他。
“空洞里面……”他的声音在发抖,“有东西在吃、居然居然?!它在吃这片土地上的丰饶!”
何煦还没开口,她胸口那枚勋章忽然发烫了。余绎的书在自行翻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然后停在了一页原本空白的纸上。
纸面上浮现出四个字,深褐色的墨迹从纸纤维深处渗出来,每一笔都在往下淌,像被什么力量从纸张内部往外推。
「仓鬼在进食。」
咀嚼声停了。
何煦抬起头。感知空洞的边界正在扩张。那个半径五米的空白区域在她收缩后的感知范围内原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现在它开始膨胀了,一米一米向外扩张,扩张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定。
南乐游的藤蔓在这时发出了他从没听过的信号。
南乐游在害怕,他的异能也在害怕。
木系异能本身与土地有所关联,所有从南乐游手下催生出的藤蔓也归于丰饶。
“怎么了?”
“穰母在收缩根系。”南乐游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这棵活了几千年的大树,在把它的根从这片区域抽走。”
凌霖攥住了何煦的袖口。她的水膜铺在脚下,感知到的信息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我们脚下的土地正在变化。”她说,“落叶层下面的土壤在干裂,这片区域的水分子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流失。”
何煦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落叶层上。她的契约感知在压缩到三十米后依然能捕捉到生命的信号,而脚下这片土地的生命信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土壤里的微生物在死亡,落叶中的菌丝在枯萎,埋在土里的种子在失去发芽的能力。
而这一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个正在扩张的感知空洞。
仓鬼在进食。
它吃的不是人,是土地。是这片土地里储存的全部养分、全部水分、全部能让生命延续的东西。
它把丰饶从这个区域里抽走,留下的只有被榨干的土壤和正在龟裂的地表。
“跑!”何煦站起来,“全速往南,穿过空洞边缘,往稻草人指的方向。不要管枯穗了,开异能,全开。”
谢知微的异能在她说出“开”字的瞬间全开,他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霜花从气根上蔓延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白色通道。
南乐游的藤蔓再次炸开,这次他没有任何保留。所有种子管同时激活,藤蔓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在他们四人周围编织成一道移动屏障。
屏障外侧的藤蔓表面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尖刺,每一根刺上都沾着从南乐游指尖逼出来的血液。
用血养藤,可以增加催生藤蔓的威力,有点废人,很少用,只有在拼命时才会用的招数。
凌霖的水系异能完全解放。空气中的水分子、落叶层下的地下水、连同穰母气根表面凝结的露珠全部被她牵引过来,在她周身凝聚成一道水龙卷。
水龙卷旋转的速度快到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飞溅出的水滴打在气根上,砸出一个个拇指深的凹坑。
四个人以全力冲刺的速度往南跑。
枯穗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在四个全力释放的SS级异能者面前,它们的围攻变成了徒劳。
谢知微的凝冰成刀在空中划出的弧线精准地将每一只靠近的枯穗切成两半,凌霖的水龙卷把所有试图从侧面切入的枯穗全部搅进去然后从高处甩出去,南乐游的刺藤在地面上铺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荆棘墙。
何煦没有参与攻击。她的任务是指挥,而此刻她所有的感知能力都集中在了一件事上。
追踪那个感知空洞的边界。
空洞还在扩张,但速度稳定在每秒二十厘米左右,比他们全速奔跑的速度慢。如果保持这个节奏,他们可以在空洞完全吞噬前方区域之前穿过它的边缘。
然后她看到了稻草人。
两个稻草人站在空洞边缘的正南方向。就是刚才给他们指路的两个。它们没有跑,没有躲,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空洞的方向,双臂张开。
像是要挡住什么。
空洞的边缘碰到了它们。
稻草人的身体在接触空洞边界的瞬间开始崩解。先是外层的谷草,一根一根地松开、飘起、在空中化为极细的粉尘。
何煦一行人看到稻草人里面的骨架,一团紧密缠绕的植物纤维,纤维之间嵌着细小的、未成熟的谷粒。
谷粒在崩解。
稻草人把自己体内的每一点养分都献祭给了这片正在被仓鬼吞噬的土地。它们在用自己身体里储存的全部丰饶,去填补仓鬼制造的饥饿。
空洞的扩张速度慢了下来。从每秒二十厘米降到十厘米,再降到五厘米,然后停了。
两个稻草人已经完全消失了。它们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两摊浅金色的粉末,风吹过来的时候,粉末被扬起,飘进了空洞的黑暗里。
“它们在拖延时间。”何煦的声音很低,“稻草人知道仓鬼的进食范围可以扩大,所以它们用自己做堵口。”
四个人趁着空洞停止扩张的间隙,绕过了空洞的边缘,冲进了正南方向更深的红树林。
身后的枯穗没有追过来。它们停在空洞边缘以北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在那道无形的边界线外焦躁地来回爬行,但不敢跨过。
枯穗怕仓鬼,同时饥饿本身也会怕更大的饥饿。
何煦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她的体温升到了三十八度,还在可控范围内。勋章里的书还在发烫,她把它取出来翻开。
书页上出现了新的字迹,一行接一行,深褐色的墨迹还在往下淌,像是书写者刚刚经历了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仓鬼的进食周期是七天。每次进食持续四到六个小时。在进食期间,仓鬼会将周围两公里范围内的全部养分抽走,包括土壤肥力、水分、以及——」
字迹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停顿,一滴墨汁从笔画的末端晕开,洇进了纸纤维里。
「以及生物体内的能量。」
「刚才那两个稻草人替你们挡了一次。下一次进食在七天后。届时会有更多稻草人站出来。稻草人在穰原的数量是有限的,而仓鬼的饥饿是无限的。」
「在它们耗尽之前,你们需要找到离开穰原的方法。」
何煦合上书,抬起头。四个人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周围的穰母气根比之前更粗壮,树干也更密集。
正南方向的不远处,她能看到隐约的火光。
是篝火。
橘黄色的,温暖的,正在轻微晃动的火光。
为什么会有篝火?是有人在那边?
可那些人是怎么在仓鬼和枯穗的双重威胁下活下来的?异能者面对这些都只能换乱逃窜,更别谁是普通人。
风吹过树冠,远处稻草人巡逻时关节处的沙沙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凌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那首歌,我听到了下半句。”
“什么?”
“谷子掉进土里,人掉进谷子里。”她停了一下,水膜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
“然后谷子从人嘴里长出来。”
南乐游毛骨悚然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别、别唱了,好恐怖。”
凌霖翻了个白眼,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你以为我想唱,有信息就得共享,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凌霖是很爱冒险,那也是得建立有命去的前提下。
谢知微提议,“我们去篝火那里打探一下消息,而且那里的人好像是普通人。”说完,看了一眼何煦。
何煦点头认可,随后向篝火的方向走去。
凌霖连忙跟上,嘴里小声嘟囔,“别又是个感染生物伪装的……”
余绎给她留下不小的心里阴影。
“别乌鸦嘴!”南乐游轻呵。
火光是真的,普通人也是真的。
何煦在距离篝火约五十米处停下,契约感知铺过去,捕捉到了三个人类的生命信号。
心率正常,体温正常,呼吸节奏平稳。
感染生物可以复制外貌和记忆,但复制不了人类在烤火时那种毫无规律的、松弛的坐姿变换。
她看到了一个中年女人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树枝上串着几块灰白色的东西,在火上慢慢转动。
女人身后是一间用穰母气根和干草搭成的矮棚,棚顶压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篝火左侧蹲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在用石头砸开某种坚果的硬壳。右侧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背靠着气根,膝盖上摊着一块褪色的旧布,手里捏着针线在缝东西。
三个普通人,没有异能波动。
何煦从树后走出来,举着双手,掌心朝前,表示自己手里没有武器,是善意的。
“我们是从外面来的。”她说,“没有恶意。”
中年女人抬起头。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何煦看到了一张被风吹日晒打磨过的面孔,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很平静。
“知道。”女人说,声音沙哑,和凌霖从水珠里还原出的那个唱歌的声音一模一样。“稻草人不会给有恶意的人指路。”
她把串着灰白块状物的树枝从火上移开,往旁边挪了挪,给四个人腾出了篝火边的位置。
“坐,趁热吃。”
何煦走到篝火边坐下。谢知微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冰刃没有现身,但他的站姿把他和何煦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不近不远的距离。
南乐游和凌霖一左一右坐在何煦两侧,藤蔓和水膜都收了,但他们坐下时身体朝向的角度,形成了一个可以同时应对三个方向攻击的无死角阵型。
这是四个人在初墨打过那一仗之后形成的默契。不需要商量,不需要眼神,坐到篝火边的时候身体会自动找到自己的位置。
中年女人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们配合很默契。”她把树枝上的灰白块状物分到四个缺了口的陶碗里,一人一只碗,“以前我男人还在的时候,他的小队也是这么坐的。一个看前,两个看侧,最强的那一个守后。”
她把最后一块拨进何煦碗里的时候,何煦看到她的手在细微地发抖。
女人眼神里没有恐惧,更像是饿出来的。
她自己碗里只有半块,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吃完了。
“吃吧。”女人说,“穰母的肉胎边角料。蝴蝶人不要的部分,我们捡回来在火上烤透了能吃。没什么味道,但顶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