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她要去冒险 拦着她……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光,金色的,温暖的,像秋天的麦穗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的那种颜色。
光来自空间正中央。来自一颗被穰母根系包裹的人类心脏。
心脏在发光。每一次搏动,光的亮度就增强一分。然后何煦看到了心脏周围的根系,那些原本应该是深褐色的、充满汁液的木质纤维,现在全部变成了黑色。
根系的内部组织被吃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树皮维持着中空管道的形状。
空心的根,被仓鬼从内部吃空的。
而在那些空心根系的深处,在光勉强能照到的边缘,何煦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研究服,胸口别着已经褪色的徽章,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了细缕,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葛冬教授站在那里,双臂张开,背靠着穰母的树心。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没有光。她的胸口有一个洞,切口整齐,是被人用手术器械打开的,不,应该是她自己打开的。
她用自己的手把自己的胸腔打开,取出了那颗还在跳的心脏,把它交给了穰母。
她把自己杀死了。
遗体没有腐烂。穰母用树汁代替血液灌流了她的全身,就像她曾经用自己的异能核碎片灌流了穰母的根系一样。
在互相灌流中,一个死人和一棵活了几千年的大树达成了某种超越生死的共生。
葛冬教授的嘴唇在动。
何煦走近了两步,屏住呼吸,终于听清了她说的那句话。
一具被树汁保存了十五年的遗体,在穰母心脏搏动的共振下,无意识地重复着临死前最后的一句话。
“还没熟。”葛冬说。“还没熟……还没熟……还不可以收……”
她的嘴唇机械地翕动着,声带被树汁浸透后发出的声音不再是人类的音色,更像两根被泡软的木头互相摩擦发出的低鸣。
“还没熟。不能收。还没熟。”
葛冬的头忽然抬起来,瞳孔里依然没有光,但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何煦身上。
“你来了。”
一具死了十五年的人,说了一句针对此刻此刻来到她面前的活人的话。
何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契约感知在疯狂地铺开,试图分辨面前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她的感知告诉她的只有一件事:这是葛冬,就是葛冬本人。
死了十五年但保存完好的、被穰母用树汁浸泡了每一个细胞的、每一根神经都还在穰母根系网络中持续运作的葛冬教授本人。
“种子库。”何煦说,声音很稳,“怎么打开?”
葛冬歪了一下头。她的动作很僵硬,颈椎里的韧带已经被树汁泡硬了,转头的时候发出干柴断裂的声音。
她的目光从何煦身上移到了南乐游身上,停了下来。
“你带了种子。”葛冬说。
南乐游愣了一下,从勋章里取出他随身携带的那几个杂交种子管。番茄三代、红薯改良种、还有几管他自己在温室里筛选过的高产小麦。
葛冬看着他手里的种子管,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起来。
一个死了十五年的人的笑,嘴唇被树汁泡得发胀,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全部被树汁取代,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浮现出一张树汁流动的网。
“我们活着的时候,差一点做出来的抗虫多产麦。”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声带被树汁泡了太久,已经失去了维持稳定音高的弹性,“你们做出来了。”
南乐游没有说话。但他的藤蔓从袖口里伸了出来,把那一管小麦种子轻轻放在了葛冬脚边。
“陈明远做的。我在旁边帮忙。”他说,“他是我们农业部的首席育种员。他花了——”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葛冬可能已经听不懂了。
十五年。在黑暗的地下空间里独自站了十五年,靠一棵树的汁液维持着最后一点神经反射。她还能进行刚才那样连续的逻辑对话,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
但葛冬听懂了。
“陈。”她重复了那个姓,“我在科学院认识一个姓陈的,做种质资源保存。他说他想去第七区,说那里的土地虽然有点污染,但也是最后不被天罚侵蚀的净土了,小麦品种说不定可以在那里成功。”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那管种子。“他果然去了,并且拿出了成果。”
葛冬的目光重新回到何煦身上。那双被树汁泡得浑浊的眼球里,何煦第一次看到了光。是一个人在等待了十五年之后终于等到了答案时眼睛里自然会有的那种光,自己的旧人好友带着小麦种子来到了穰原。
她很开心,眼前的两位年轻人是陈的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陈的成果真真正正来到了她的面前。
“种子库的密钥是三枚碎片。”葛冬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清晰得不像一个死人,“一枚在我心脏里,一枚在大稻草人体内,一枚在最深处。”
“而最深处的那枚——”
“被仓鬼吞了。它吞的不只是根系的养分,还有我的异能核碎片,没有那枚碎片,你们永远找不到种子库的位置。”
何煦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葛冬看着何煦,又看着南乐游,“仓鬼的本质是饥饿与丰饶的矛盾体。它吞东西,但它也会往外吐。你需要在仓鬼进食的时候靠近它,进入它的核心,把你的契约感知铺到最大。”
“然后?”
“和它谈判。”葛冬说。
南乐游以为他听错了:“和——仓鬼谈判?”
“对。仓鬼没有物理实体,但它的核心是丰饶与饥饿交织的情绪。在它的意识里,饥饿和丰饶是两种可以被量化的能量。你能给它什么,它就能还你什么。”葛冬抬起手,她的手指僵直地指向何煦,“你是契约系异能者。你的异能本质不是攻击,是交换。”
“你向它开出一个价码。”她盯着何煦的眼睛,“用你身上最丰饶的东西,换那块碎片。”
何煦没有问最丰饶的东西是什么,或许她知道答案。
她身上的丰饶,是她与所有契约者的链接。是谢知微、安立行、南乐游、凌霖、谷昭、明九枝、陈明远,是每一个和她并肩站在长明围墙上的队友留在她契约链接里的温度。
如果她要用一种丰饶去和仓鬼交换,她不知道需要付出多少。但此刻这个地方只有她一个人能进去。
“我去。”
南乐游开口想说什么,何煦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留在这里。让穰母把你的藤蔓接到葛冬教授的神经上。她在穰母的根系网络里待了十五年,她知道怎么带你找到种子库的确切位置。”她把腰上的攀岩绳解下来,绑在了南乐游的腰上,“三分钟拉一次绳。双数安全,单数需要支援。如果绳子断了,告诉谢知微——”
她顿了一下。
“告诉他我马上就回来。”
南乐游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在发抖,木系异能者的手指一向是很稳的,稳到能在显微镜下操作植物细胞切片。但现在它们抖得像被风吹过的树叶子。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何煦把手覆在他的手上,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取下来。何煦把手从南乐游手腕上取下来。
南乐游的手指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缩回去了。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任何人都拦不住。谢知微都拦不住的事情,他更拦不住。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在何煦转身走向根系深处之前,他在契约链接里无声地激活了一个很久没用的联系人。
契约链接之间契约者可以自由交流,就像是何煦开了个群聊,她是群主,而拉入群里的人也可以各自私聊。
南乐游管不住何煦,那他就叫可以牵制住她的人。
【谢知微。】
南乐游的信号沿着攀岩绳穿过的通道一路往上,穿过大稻草人挡住的洞口,精准地落在谢知微的意识里。
谢知微站在洞口外,三把冰刃悬浮在他身后。凌霖蹲在他脚边,异能水在往那个昏迷男人的血管里灌,已经快要结束了。大稻草人张开双臂,用身体堵着入口的上半截。
然后他收到了南乐游的信号。
【她要去冒险。】
谢知微心里清楚何煦要去干什么,她和初墨一样,和长明一样,和每一场他们打过的仗一样。
何煦又要走第一步。
他的冰刃在那一瞬间全部碎成了冰雾。
凌霖抬起头,看到谢知微脸上出现了一种她认识他八年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一句话没说,弯腰从大稻草人手臂下方钻进了洞口。
凌霖张了张嘴想叫他,但大稻草人没有拦他。谷壳面具上那五个孔洞对着凌霖的方向晃了一下,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沉默语言。
通道里的黑暗对谢知微来说不是阻碍。他的冰系异能在黑暗中感知温度差,何煦的体温、南乐游的体温、以及葛冬教授那颗被树汁灌流的心脏散发出的不正常的热量。
这三团热量在地下空间的底部构成了一个三角形,而何煦正在从那个三角形中脱离出来,往更深处移动。
她在往下走。
往上是通过气根返回地面的方向,往下是通过根系网络往穰母最深处。
她往往仓鬼进食场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