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哀求 “我要你活
谢知微在通道中段截住了她。
何煦正用一只手扶着气根内壁往下走,脚下是葛冬教授团队铺的那层半米深的谷壳,每踩一步都会陷进去一小截。
她没有光源,全凭契约感知在黑暗中标定方向。然后她的感知忽然撞上了一个正在高速接近的信号。
冰系。S级。愤怒。
她来不及躲。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到她腕骨咔嗒响了一声。
“何煦。”
谢知微的声音在完全黑暗的通道里响起来,压抑到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被磨了又磨才放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会支持你去冒险?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心永远不会感觉到痛楚?”谢知微两个问题讲得又急又快,生怕这次何煦又打幌子回避。
何煦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冰系异能者的手总是偏凉的,但此刻他的指尖是滚烫的。
他在对自己生气,气到身体已经做好了和她吵架的准备,但他的声音还是压着的。
“我没有不告诉你。”何煦说。她的手腕被他扣着,她没有挣扎,“我刚准备上去跟你说。”
“上去跟我说?”谢知微的手收紧了一点,“你是打算上去跟我说,还是打算让南乐游转告我?就像在长明的时候让凌霖转告我一样?”
何煦沉默了。长明那次,她带着凌霖前往自耕者联盟后被丧尸潮偷袭,虽然二人平安出来,但何煦醒之后谢知微整整三天没跟她说话。
“这次不一样。”何煦说,“仓鬼的核心只有契约系异能能进去谈判。你们谁也替代不了我,只能是我去。”
“那就不去。”
谢知微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平静了。
“我们去找别的办法回长明,不要救穰原了。穰原的人如果有办法活十五年,就还能活更久。如果没有,那长明有八千人要你活着。谷昭要你活着。安立行要你活着。”
“万一长明有人打架闹事,还需要你协调,长明的协调员。”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而且……我要你活着。”
何煦没有说话。
谢知微往前逼了一步。通道本来就窄,他这一步跨出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个拳头,用另一只手按在何煦后颈上。
冰系异能者感知温度的手指按在她颈动脉上,感受着那一小片皮肤下规律的脉搏,与心爱之人活着的热度。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他说,声音很低,低到气根内壁上的树汁滴落的声音都比他的声音大,“不是你去冒险。是你每次去冒险之前,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是协调员,脱离于长明的管理之外,没有人能束缚你,即使廖正清也不行。这很好,你是自由的人。”他的拇指按在她颈动脉上,感觉到她的脉搏快了一拍,“但你别忘了,我是你的人。”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你的人啊,何煦。”
“今生,我这条命是你从地下室带回来的,前世也是你陪伴着我的成长,无论前世今生,都是你何煦,一步一步引导着我。我怎么能看着……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
谢知微突然卡壳。
因为何煦把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何煦把手很轻地放上去,掌心贴着他的左胸,感受那下面正在用不正常频率跳动的心脏。
“你在乎我。”何煦肯定地说。
“现在才知道?”谢知微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尾音裂开了一道口子,“是,我在乎你,我非常在乎你。而且只有你,我不在乎长明,我也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我只在乎你能不能好好活着,能不能每天吃三顿饭,能不能别再用抑制剂硬撑,能不能——”
何煦踮起脚,把手从他胸口移到他的脸上。她的体温又升高了,但不知道是谢知微的缘故,还是异能过载的原因。
“谢知微。”她说,“你知道仓鬼的本质是什么吗?”
谢知微呆愣看着她,注意力都被放在脸上的手吸引了。
“是饥饿和丰饶的纠葛。它吞一切丰饶的东西,然后制造更多饥饿。稻草人在用自己的身体去堵它的嘴,一棵活了几千年的古树在用自己的全部养料去对抗它。而我只需要做到一件事,站在它面前,用我身上最丰饶的东西,换它嘴里的一块碎片。”
“你身上最丰饶的东西是什么?”谢知微下意识问她。
何煦没有回答。
谢知微懂了。
是契约链接。是她和每一个队友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是谢知微、安立行、南乐游、凌霖、谷昭、明九枝、陈明远等等,所有的所有,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人留在她契约里的温度。
是她作为契约系异能者在这八年里一点一点积累的全部,也是何煦作为一个神山造物流连于世间的全部。
她居然要拿这个去跟仓鬼赌!
“不行。”谢知微把手从她手腕上松开,然后两只手同时扣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按在气根内壁上。力道不大,不至于弄疼她,但足够让她无法绕过去。“换一个方式。一定有别的方式。”
“葛冬教授说没有。”
“那就让我去。”谢知微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是气声,“我的冰系异能可以说是独一份的,几乎没有第二个冰系异能存在。用我的异能再合适不够了,能达成你的心愿,我心甘情愿。”
“你的设想也许会成功。”何煦说,“但最重要一点,你进不去。你不是契约系,你跨进它核心区域,你的意识会被直接碾过去。”
“所以你就让我看着你去。”
这是谢知微已经在过去八年里反复经历的事实,永远在何煦身后,永远看着何煦的背影,哪怕何煦时不时回头看他,会用手牵着他,谢知微依旧不甘心。
每一次!从工业园区到黎明,从黎明到长明,又从长明到初墨,现在又到了穰原,她依旧是还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她走第一步,他跟在身后。他保护了她无数次,但没有一次能走在前面。
到底是为什么!谢知微多恨自己的无能,又对何煦几乎是自杀式的奉献感到深深的无力。
为什么她老是这样无私?为什么她每次都愿意去救那些跟她毫不相干的人?
难道是因为她是契约系异能者?还是因为她是协调员?
或许何煦她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判断出最小代价的方案,然后用自己当筹码。
谢知微忽然笑了一下,自己的行为是可控的,也是成为筹码的最好人选。
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把自己一次又一次送上危险的处境!
“你知道凌霖上次跟我吵架的时候说了什么吗。她说我看你的时候像在看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他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当时没反驳。因为我确实这样。每次你从我身边走出去,我都觉得你可能不会回来。这种感觉不止有担心,还有一种比担心更难受的东西。像是有人在用很钝的刀片,一刀一刀,削我骨头。”
何煦把手从他的肩膀上绕过去,环住了他的后背。
“我会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讨厌你,何煦。”
何煦温柔地回应,“嗯嗯,你讨厌我”。
谢知微听到何煦这个回应,连忙又抬起头,生怕自己赌气的话被听进去,然后何煦不理自己了。
那可不杀了他还难受。
“我没有讨厌你!刚刚是气话,你不要听进去!”
何煦:“明白明白,我了解你。”
谢知微别过头不理她,他跟何煦差三岁,依旧在她面前被当做个孩子,这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果有书提点何煦就好了,谢知微也不会现在心里憋着难受,心上人是个防御力拉满的木头该怎么办。
“这次不一样。”何煦说,“仓鬼不是要我的命。它要交换,契约系异能的核心规则就是等价交换。它要丰饶,我给它丰饶。它把碎片吐出来,我就回来。”
“等价交换。”谢知微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他抬起头,从她肩膀上移开,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那让我跟你一起去。”
“你进不去——”
“我进不去,但我可以在边缘守着你。你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把你的身体从根部拉上来。谷壳下面有枯穗,根系腐烂区有不知道什么东西。你能在谈判的同时防住所有方向吗?不能。”他说,“你需要我。”
何煦沉默了。
“不是商量。”谢知微说,“这次不让你一个人。你要是进去了出不来,我就把整个穰原冻住,让仓鬼的进食场跟我的冰一起封死。一棵几千年的大树也许能扛住,但仓鬼不一定。你试试。”
他不是在开玩笑。何煦在他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很认真的偏执。
这么多年了,谢知微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危险,不过把整个穰原冻住,可能需要谢知微付出生命的代价。
因为穰原的土地是所有DT系列中最大的。
谢知微就是这样,把自己能做什么、会做什么,明明白白地摊在她面前,哪怕是生命。
然后让何煦选,是生是死,皆是何煦一念之间。
“好。”她说,“你跟我。但你要保证,如果我进去了出不来,你不许冻穰原。”
谢知微没有保证。
他把手掌从她肩膀上移开,顺着她的手臂滑到手腕,握住了她的手,他与她十指相扣,扣得很紧,紧到冰系异能者手指的温度和她的体温在指缝之间达到了某种暂时的平衡。
“走。”他说。
何煦任由他牵着自己往下走。通道更深了,脚下的谷壳层越来越薄,走到最后谷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木质根系。
那些根系原本应该有水桶那么粗,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树皮,但现在树皮是塌陷的,内部被吃空了,只剩一层厚度不到一厘米的壳。踩上去发出一声很轻的碎裂声,像踩断了一截干透的朽木。
脚下是一片完全被掏空了内部的根系,踩下去的每一脚都有空洞的回音从下方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谢知微走在前面。他的冰系感知在往下延伸,每走一步,他的感知就更冷一分。
“整个下层根系全空了。”他说,声音很轻,“仓鬼不是最近才开始吃穰母的。至少三到五年了。从最深处的根芯开始,一圈一圈往外吃。吃到最外面那层壳的时候,根系就塌了。”
“所以稻草人的产量在下降。”
“不只是下降。根烂掉之后,穰母无法在那个区域制造肉胎。肉胎需要根系从土壤中吸取养分来合成胚芽。如果烂根的范围继续扩大——”他没有说完。
何煦替他说了:“稻草人不再诞生。枯穗没有天敌。蝴蝶人失去食物。然后仓鬼从根系里爬出来,吃地面上的一切。”
他们又往下走了大约三十米。脚下的根系碎壳越来越厚,每踩一脚都会陷进去半个脚深。然后通道忽然消失了。
是根系的内部结构在这里被彻底掏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的边界超出了何煦契约感知的有效范围。
空洞内部没有水分子。凌霖如果在场,她会说这里比沙漠还干。
空洞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干枯的根须碎片,碎片之间有一些不规则的、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压出来的凹陷。
而在空洞的正中央,有一个“不存在”的区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