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丰饶 “他的心是
何煦的契约感知碰到那个区域的边界时直接消失了,和她之前在地面上感知到的那个空洞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很多倍。
仓鬼就在这里。
何煦松开了谢知微的手。
谢知微拒绝,他扣得更紧了。
“等你进去我再放。”他说,“我在这里数。数到你能出来为止。”
何煦没有再抽手。她站在空洞边缘,把勋章里的书取出来翻到有字的那一页。
余绎的字迹还在往下淌墨:
「仓鬼的信息场核心由两部分组成——饥饿端和丰饶端。你必须同时面对两者。饥饿端会吞噬你身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丰饶端会向你展示这片土地曾经拥有的全部富庶。你要做的是不被前者吞掉,不被后者留下。」
「进去之后不要回头看。不管你听到什么,不要回头看。」
何煦把书合上。
“谢知微。”
“我在。”
“我刚才给你的手,就是我从你那里借的丰饶。”她把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在黑暗中找到了谢知微冰蓝色瞳孔的位置,“所以你必须在这里好好待着。你的手就是我的归处。你的手不松,我就有回来的方向。”
然后她一根一根地掰他的手指。
但掰不开,刚刚的说辞可说服不了谢知微了。
谢知微攥着她手指的力道是那种哪怕手指被打断也不会松的握法。
何煦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忽然松了。
“你说的。”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又带着些希冀,“你的归处在我这儿。我拉着你,你就必须回来。”
何煦:“我答应你,不食言。食言会有惩罚吗?”
谢知微秒答:“会。”
“!”
“我会让你的饭变成蘑菇。”
何煦垮起了脸,她不喜欢吃蘑菇,这个惩罚可太可恶了。
她转身,跨进了那道没有任何信号能穿透的边界。
在意识被吞没之前的最后一秒,她听到了谢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答应不冻穰原。”
何煦没来得及回话,黑暗便淹没了她。
她站在一片麦田里。
无边无际的麦田,金黄的麦穗在风中翻涌。天是蓝的,只存在于人类记忆中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刚收割过的青草味,混着干燥的谷壳灰尘和远处某个农舍烟囱里飘出来的柴火烟。
何煦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手还在,身体还在,契约感知扩出去,什么都感应不到。
麦子不是真的麦子,风不是真的风,天空不是真的天空。仓鬼从穰原的集体记忆里把这幅画面提取出来,重新编织成了这个地方。
这是丰饶端。
她听到了声音。从麦田深处传来的,不是人声,是麦子的声音。
成千上万株麦穗在同一瞬间成熟的、那种谷壳爆裂时发出的细密响动,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类似于语言的东西。
「你带了什么来。」
何煦站住。
麦田中央的麦穗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路。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蹲在那里。
余绎的书上没有任何关于仓鬼外貌的描述,因为没有人见过它。
此刻,何煦看到了。
那是一个由裂开的谷壳和枯黄的麦秆编织成的、不断蠕动不断破碎不断重组的形状。没有固定的轮廓,没有头和四肢的区分,只有一团巨大的、饥饿的空洞感被勉强地塞进了谷壳和麦秆的框架里。
它每吞一口麦田,麦田就缩小一亩,然后它会从身体里排出一粒干瘪的谷壳,谷壳落在地上,土壤就褪去一寸颜色。
它在吃。一边吃一边制造饥饿。这就是它的全部本质。
「你带了什么来。」它又问了一遍。
这次何煦听出来了,这个声音不是从它身体里发出的,是从脚下,那个被它榨干的那片土地里渗出来的。
它不是在自己说话,是它吃下去的那片丰饶在被消化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质问。
你带了什么来?你能补上我吞噬的一切吗?如果不能,你又为什么站在这里?
何煦把勋章里的那本书按在胸口,她想到了一件事,余绎的书说“进去之后不要回头看”。
但此刻这个问题不在她的身后,在她的面前。她需要面对的不是身后的幻象,是面前这个饥饿本身。
“我来换一枚碎片。”何煦说,“一枚异能核碎片。你吞了它,但它不属于你。它属于一个人临死前心里最柔软的东西。”
仓鬼没有说话。它身上那层由谷壳和麦秆编织成的外壳忽然裂开了,从裂口里涌出来的不是任何实体,是一阵风。
一阵干燥的、带着谷物霉味的、从空荡荡的粮仓深处吹出来的风。
风吹过何煦的身体时,她的契约链接忽然全部被激活了。
仓鬼把她身体里每一条链接全部拉了出来,暴露在风里。
何煦看到了那些线。谢知微的那条是冰蓝色的,在风中绷得笔直,一直延伸到她的身后边界之外的黑暗里,线上布满极细的冰裂纹。
安立行那条比较细,是紫色的,带着细碎的电流,噼啪地轻响着。
南乐游那条是翠绿的,线上每隔一段就长出一片很小的叶子。
谷昭那条是白色的,像一根被反复清洗过的绷带。
凌霖那条是透明的,水在线的内部缓缓流动。
还有更多,每一根线代表着不同的人,每一个人的颜色各有差异。
她的丰饶。她的弱点。她的全部。
仓鬼伸出了一只由千瘪谷壳组成的手,触碰了谢知微那条冰蓝色的线。
「冷。」它说,「但不饿。他不饿。他的心是满的。」
“别碰他。”何煦的声音很平,但她攥紧了拳头。
仓鬼把手缩回去了。
「你要换碎片。可以。契约系异能者的规则,等价交换。」它那团不断蠕动不断破碎不断重组的身体忽然往两边扩散,在麦田上空铺成了一张巨大的、由空谷壳编织成的网,网的每一个网格里都嵌着一颗枯穗的眼睛。
何煦终于明白为什么枯穗的眼睛是空洞的。
因为它们的眼睛全部都在这里。它们把看这个能力献给了仓鬼,换来了一口吃的。
「葛冬的碎片。」仓鬼从身体的某处取出了那枚碎片。碎片在它谷壳的缝隙之间发着微弱的光,琥珀色的,暖的,和葛冬心脏里那枚一模一样。「你想用什么来换?」
“契约链接。”何煦说,“一条就可以,还是全部?”
仓鬼歪了一下它那团不断变化形状的身体。这个动作让何煦想起了那个歪着头的大稻草人,想起了稻草人眼睛里的葛冬骨头碎片在发光。
感染生物之间的共性是存在的,它们都有同一个根——人类的精神残留。
「不是链接。」它说,「是所有。」
何煦愣了一下。
「你是一个整体。链接也是整体。契约系异能者的契约不是一条一条的,是一张网。你不能拆下其中一根线给我,就像人不能拆下一根血管给你,同时指望人的身体还能正常工作。」
「你给我的,是这张网上的每一条线里各抽一部分。不是线本身,是线上承载的东西。你的队友和你的记忆。你的队友对你的需要。你对你的队友的需要。契约链接的物质基础——这些东西。」
「换句话说,你要把你的每一段关系,都分一点给我吃。」
何煦沉默片刻说:“你不能碰冰蓝色那条。”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冻你的穰原。认真的那种。”
仓鬼沉默了。它从葛冬的碎片里读过那个正在空洞边缘等着的冰系异能者的数据,它算了算如果真有动起手来,自己与对方阵营也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不太划算。
在沉默了几秒之后,它说:
「冰蓝色那条,只抽温度,不抽记忆。温度也是丰饶的一种。他的温度是我要的。」
“你抽温度的话他应该不介意。”何煦想了一下,“抽多少?”
「抽到他下次抱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的手没那么凉了。」
何煦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已经意识到,仓鬼的本质不是纯粹的恶。它是丰收之后必然降临的饥荒,是一茬庄稼收割之后必须休耕的土地。
它在生态学上的位置是“消耗者”,而稻草人是“再生者”。
它们共同维持穰原的土地肥力平衡。
但在天罚侵蚀下,它的饥饿信号被放大了。稻草人的再生速度跟不上它的消耗速度。葛冬教授的碎片被它吞下之后,它在碎片的意识里看到了“人类需要种子才能活”这个信息。所以它留着碎片没消化。
它在等人来拿。和那棵老树一样,都在等同一个答案,人类还记不记得穰原。
“我同意。”
何煦把契约感知全部展开,把所有那些线全部浮在风中,把每一根线上的温度都分出去了一点点,汇集起来,凝聚在掌心里,递给了仓鬼。
仓鬼张开它的谷壳嘴,把那团温度吞了下去。
一瞬之间,何煦觉得自己身体空了。是那种和所有她依靠的人忽然之间失去了某种联系的感觉,就像你一直靠着一堵温暖的墙站着,墙忽然往后退了半寸。
你还能站着,但你后背发凉。
这就是代价。
她所有的链接温度都被均匀地抽走了一层。不是永久性的,但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让她和队友之间的契约感应变得钝化。
她将无法通过契约精准判断每个人的情绪波动,也无法在战斗中实时接收队友的位置和状态。
但这些都可以恢复。时间可以修复契约链接,就像休耕可以让土地恢复肥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