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抄家 愿赌服输,
蒋成晏回到府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翻身下马,把马交给下人,交代下人把马照顾好,他明早就要出门。
小六子跟在后面进了二门。
蒋成晏回头吩咐道:“你回去休息吧,明早来找我就行。”
“遵命,公子。”
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
蒋成晏脸上的高兴劲头还没完全收住,嘴角压了又压才算勉强恢复正常。
他推开自己院门的时候,伺候的小厮已经困得靠在廊柱上打盹了,听见动静一骨碌站起来:"公子回来了?"
蒋成晏嗯了一声,也没有责怪他,只是把外袍脱了扔过去。
小厮接住袍子,又拿了热毛巾递过来让他擦脸。
蒋成晏擦了把脸,就吩咐小厮下去休息,自己不用人了。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会儿神,走到内室洗漱,才回床上躺下了。
只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全是老槐树下那个画面,叶容容仰着头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的嘴唇软软的带着点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眼前虽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是脑子还处于亢奋阶段。
蒋成晏心想这觉怕是睡不踏实了。
果然后半夜迷迷糊糊地做了好几个梦,醒了两回,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真正睡沉了。
第二天一早小六子来敲门叫他起来,他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脑袋有点沉,但一骨碌就坐起来了。
案子还没结,事情还多着呢,不能在床上多赖。
"公子,"小六子把早饭端进来搁在桌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昨晚查的那批粮食的账目,又有了新进展。底下人从北城一个粮商嘴里撬出话来,说那些粮根本不是流到市面上贱卖的,是有人专门在城外接了手,转运往北边去了。"
蒋成晏把粥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神一下就变了:"往北边?"
小六子点点头:"往边境方向。"
蒋成晏没再问,站起来去屏风后面换衣裳。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之前查大皇子那些贪墨的账目,他以为只是私下吞了官粮高价转卖,顶多算侵吞国库。
但要真是往边境运,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北边现在跟朝廷还在打仗,粮食送到那边去,等于给敌军送了补给。
他把腰带扣紧,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色已经冷下来了:"去把那个粮商提过来,我亲自问。"
接下来的几天蒋成晏几乎没合眼。
那个粮商被他秘密关在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里,连着审了两天两夜,
昼夜灯火通明,每个时辰都有人看守,他一会都不能睡觉,他最后扛不住全招了。
大皇子的人找到他的时候许了重金,让他朝廷救灾的粮食收过来,再悄悄往北运。
中间经了好几道手,明面上看不出跟皇子府有任何干系。
但粮商留了个心眼,私底下记了账,每一笔粮食从谁手里收的、运到哪里去的、经了谁的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蒋成晏拿到那本账册的时候翻了翻,手指头捏着纸页,指尖泛了白。
粮食数目对上了,流向对上了,经手的人名里有两个是大皇子府的管事。
证据链完整的,想赖都赖不掉。
他把账册合上,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正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蒋成晏吩咐道:"进宫。"
进宫的时候,天色阴沉沉的,大雨马上就要下了。
他在宫门口递了牌子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贴身太监被领进去。
皇帝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见他进来头也没抬,问道:"让你查的案子有结果了?"
蒋成晏跪下行了大礼,把怀里那本账册双手举过头顶:"臣查实了。大皇子殿下侵吞官粮之事已有铁证,数额巨大,且所吞之粮并非流入市面,而是经暗线转运至北境。"
皇帝翻折子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案上的朱笔落在蒋成晏脸上:"你说什么?转运到哪儿?"
蒋成晏重复了一遍:"转运至北境。经手人供认,那些粮食最终被送至敌军大营,换取了大量金银。"
御书房里安静了足足有七八息的工夫。
蒋成晏跪在地上,听见皇帝丢下朱笔的声音,笔杆碰在金丝楠木的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微微抬眼,看见皇帝的眉毛一点点拧起来,脸色从红润变成了青色,愤怒到手背上青筋都鼓出来了。
"你再说一遍。"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浓厚愤怒。
蒋成晏把那本账册又举高了一些,把审出的所有细节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粮商的名字、运粮的路线、经手的人、换回来的金银流向了哪里。
太监讲他手里的账本递到皇帝的桌前。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本账册拿过来翻了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他又翻了几页,突然一把将账册摔在了案面上,哗啦一声,折子被扫了一地。
"叛国!"皇帝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得吓人,"朕的儿子,叛国!"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两个在旁边伺候的太监吓得扑通跪下了,额头贴着地不敢抬头。
皇帝在御案前来回走了两圈,从来喜怒不表现出来的皇帝,现在明晃晃的表达他的愤怒。
蒋成晏跪在地上没动,听见皇帝喘了两口粗气,然后一声暴喝从头顶砸下来:"传朕的旨意!御林军即刻包围大皇子府邸,抄没家产,阖府上下一个不许走脱!全给我抓起来受审。"
蒋成晏叩首应声:"臣遵旨。"
他站起来往外退,退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听见身后皇帝把桌上的茶盏摔了,瓷器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刺耳。
蒋成晏加快了步子,出了宫门翻身上马,直奔御林军驻地。
两个时辰以后,大皇子府就被围了。
御林军来的突然,马蹄声从街巷两头同时响起的时候,周围几条街的百姓都探头出来看。
朱漆大门前唰啦啦围了几十号甲兵,刀出鞘,箭上弦,领头的校尉上去砸门,铜环拍在门板上的声音咚一声响出去老远。
门房吓得脸都白了,开了条门缝往外瞅了一眼,看见外头黑压压全是兵,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校尉一把推开门,领着人往里闯。
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的往花园里跑,有的往厨房后面躲,乱得跟炸了锅似的。
大皇子当时正在后院里赏花。
他最近日子不太好过,被勒令回府反思之后每天除了吃喝就是发呆,心里头还想着怎么把二皇子压过去。
听见外面闹哄哄的,他皱了皱眉对身旁的太监说:"去看看怎么回事。"
太监还没走到院门口,就被冲进来的甲兵撞了个趔趄。
御林军校尉径直穿过回廊,领着人直扑后院,刀鞘上的铜环碰在腰间哗啦哗啦响。
大皇子看见那一身甲胄愣住了。
"大皇子殿下,"校尉抱了一拳,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高而且硬,"奉圣上口谕,即刻查抄大皇子府邸,阖府上下不得走脱一人。请殿下配合。"
大皇子手里的花盆掉在地上碎了,花盆里的泥土四处飞溅。
他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颤:"父皇要抄我的家?"
校尉没答话,只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甲兵涌上来,把院子里所有能进入的门都堵住了。
大皇子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尖,一张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心里清楚,光贪墨抄家不至于派御林军,顶多是府里过一道人。
御林军都出动了,说明不只是贪墨的问题了。
那个粮食的事被发现了。
他闭上了眼。
大势已去。
抄家的动静闹了一整夜。
大皇子府里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库房的粮食布匹,一箱一箱地往外抬。
御林军点着灯笼在府里翻了一宿,连后院假山底下藏着的地窖都没放过。
天快亮的时候,光银票就搜出了上百张,堆在正厅的桌上厚厚一摞。
大皇子被押进一间偏房里关着,门外站了两个持刀的守卫。
他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凉透了的茶,一口都没动。
他盯着桌上的茶壶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完又把脸埋进手掌里。
愿赌服输,大不了就是终身囚禁。
到天亮的时候,整座皇子府里的人都已经被押走了,门口的封条贴了三道,墨迹刚干,粘在门板上透着一股子油墨味。
就连大皇子也被押运到大牢里面。
京城的震动比想象中更大。
第二天一早,大皇子府被抄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的茶楼酒肆。
寻常百姓只听说大皇子犯了事,具体是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但光"抄家"这两个字就够吓人的了。
各家各户关门闭户的,街面上比平时冷清了一半。
朝中的官员们更是如惊弓之鸟,生怕这把火从大皇子府上烧到自己身上来,下了朝就躲回府里,出门应酬的人一下子少了大半。
首辅府里自然也听到了消息。
叶容容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听刘溪筠提了一嘴的。
刘溪筠端着碗压低了声音说:"大皇子府昨晚上被抄了,御林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听说人已经被押进天牢了。"
叶容容嘴里的粥差点噎住,她咽下去,赶紧问:"因为什么?"
刘溪筠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外头没人说具体的,但能闹到抄家这份上,肯定不是小事。你外公今天一大早就进宫了,现在还没回来。"
叶容容放下碗,心里头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蒋成晏,他说他最近很忙,但是马上就要结束了,是因为这个吗。
大皇子被抄了,说明案子结了他该松口气,可她心里就是不踏实。
她记得之前,二皇子想娶她是为了攀上薛家,大皇子跟二皇子本来就不对付,现在大皇子倒了,二皇子那边会怎么样?
蒋成晏查了这个案子,算不算把大皇子彻底得罪了?以后会不会有人记恨他?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搅得她早饭吃不下去了。
苗苗在旁边看着她脸色不好,小声问:"小姐你怎么了?"
叶容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她站起来向刘溪筠告假,说自己昨晚没睡好,现在头晕晕的,想回去补觉。
刘溪筠关心道:“那你先回去,如果中午头还晕,我就让大夫给你看看。”
叶容容谢过,然后走回房间。
可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蒋成晏那张脸,想着他这几天肯定熬了不少夜,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想去找他问问情况,可又不敢。
毕竟还没成亲,自己贸然跑过去算怎么回事?
再说他刚办完这么大的案子,府里肯定也忙得团团转,她去了只会添乱。
就这么坐立不安地挨了大半天。
到了下午,她还是很担心,在院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正琢磨着要不要让苗苗去蒋国公府门口转一圈看看动静,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吧。”
苗苗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小六。
叶容容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小六笑着行了礼:"我们公子让属下来的。他说怕姑娘担心,让属下带句话,一切都好,案子结了,让姑娘放心。抽时间会来看望姑娘的。"
就这一句话,叶容容心里头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一下子就松了。
她抬头冲小六子笑了笑:"他这几天是不是没怎么好好睡觉?"
小六子挠了挠头:"公子连着审了三天三夜的案子,昨晚上抄家又忙了一宿,今早才回府补了两个时辰的觉。不过公子精神头还行,早上起来还打了一趟拳。"
叶容容心里又心疼又好笑,这人真是铁打的。
她想了想说:"你回去跟他说,让他好好歇两天。什么时候忙完了什么时候来。还有,让他按时吃饭。"
小六子嘿嘿笑了两声,连连点头:"得嘞,这话属下一定带到。"
他行了礼就告辞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