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大婚1 花轿一抬,
小丫鬟听到声音把帘子掀开,叶容容提着裙摆慢慢走出来。
花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薛夫人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嘴里的笑就压不住了,忍不住的夸奖道:"好看,真好看。赵绣娘的手艺没得说。"
赵绣娘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拽了拽她肩头的位置,又蹲下去看裙摆的长度。
她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看了又看:"肩那里再收半寸就完美了,裙摆刚刚好,不用动。姑娘转个身我看看后背。"
叶容容听话地转了个身。赵绣娘在她背后捏了捏腰线,点了点头:"腰这里也很合,就是肩那个位置稍微松了一点。我做的时候量了两次,没想到姑娘这些天长了些肉,倒显得肩那里宽了半寸。"
薛夫人听见这话,拍手笑了:"这些日子天天让她吃好的,能不胖些?"
赵绣娘从徒弟手里接过针线包,拽着叶容容站好,在她肩头比划了两下,拿粉笔做了个记号:"我把肩这里收一下,姑娘脱下来吧,三天后我让人送来,保管服服帖帖。"
叶容容站着让她比划,一动不敢动,等赵绣娘放下了粉笔才松了口气。
她重新走到内室,慢慢把最外面那层解了下来。
丫鬟接过去小心叠好,赵绣娘接过来裹进棉布里,搁在徒弟带来的箱子里。
赵绣娘收拾好嫁衣就告辞了,临走又嘱咐叶容容嫁衣的保养事宜。
叶容容一一应了,送她出了二门才回来。
三日后,赵绣娘果然带着改好的嫁衣来了。
完美无缺,完美的贴合身体,
叶容容看着嫁衣,开始憧憬大婚的时间了。
送聘礼那天定在腊月初八。
前一天晚上蒋夫人还在跟管家对单子,对到三更天还没睡。
她把每一抬聘礼的物件都重新确认了一遍,红绸子够不够长、盒子有没有磕碰的印子、绸缎的纹路对不对得上品种。
腊月初八天刚亮蒋成晏就起了。
他今天穿的是赭红色的袍子,衣料厚实,袖口压了暗金线滚边,领子里头衬着白绒的毛领。
小厮帮他把腰带扣好,退远一步打量了一遍,点点头:"公子这身精神。"
蒋成晏对着铜镜看了两眼,觉得还行。
他把那根白玉簪子拔了换成一支红玛瑙的,顶上镶着小颗的珍珠,不扎眼但提亮。
铜镜里的人肩宽腰挺,一身赭红衬得人比平时挺拔不少。
他也没多磨蹭,转身就往外走了。
前院里聘礼已经装好车了。
二十四抬,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头,红绸子把每抬都裹了一遍。
第一抬是那对金镶玉的如意,搁在一个描金漆盒里头,盒盖上刻着双喜字。
第二抬是一对活雁,灰褐色的羽毛油光水滑的,脖子底下绑了红绸蝴蝶结,关在竹笼子里头不安分地转着脑袋。
第三抬到第六抬是绸缎,十二匹料子一匹一匹叠好了码在红木托盘上,大红、紫红、靛蓝、月白、藕荷、鸦青,颜色一个赛一个的鲜亮。
后面几抬是金银首饰,锦盒摞了半人多高,金镯子、银簪子、玉镯子、耳坠子、戒指、项链、步摇,样样都配了成套的。
再往后是酒坛子、点心匣子、瓷器、屏风、被褥面子、新打的铜盆铜镜、两匹蜀锦、一对红珊瑚摆件、一方端砚、一套檀木的妆奁。
管事的把每抬都核了一遍,确认没有差错。
蒋夫人又从屋里出来了,她直起身看了看院子里的阵仗,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蒋成晏说:"时辰差不多,出发吧。"
蒋成晏翻身上了那匹白马,马脖子上也挂了红绸花,鬃毛梳得顺顺的。
他拽着缰绳在前头带队,身后鞭炮就噼里啪啦炸响了。
二十四抬聘礼一抬接一抬出了蒋国公府大门,红绸飘飘忽忽的,从巷子口一直排到正街上。
锣鼓队走在队伍中间,唢呐吹得直冲云霄。
两个过路的读书人站在茶棚底下看着。
一个穿着灰棉袍的书生端着茶碗说:"这是谁家娶亲?排场这么大。"
另一个认得蒋家的马车标记,放下碗说:"蒋国公府的大公子,查大皇子案那个,娶的首辅外孙女。御赐的姻缘,排场能不大么?"
灰袍书生听了啧啧两声,把茶喝完又看了两眼才走了。
队伍过朱雀街的时候人最多,两旁挤得满满当当的。
有几个妇人凑在一处伸着脖子看,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那对雁是真的啊?"
"可不是嘛,活雁聘礼,人家蒋家讲究得很。"
"你看前头那几抬绸缎没?那料子我在布庄见过,一匹就够咱们穿三年。"
"啧啧,首辅家的姑娘真是好命。"
蒋成晏骑在马上头听着这些闲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今天这排场是母亲的意思,也是圣旨赐婚以后各家都盯着看,不做足了会被人挑刺。
他腰杆直直地坐着,手搭在缰绳上,马蹄在青石板上踢踏踢踏地响。
队伍拐进首辅府那条巷子的时候,巷子两边的住户都出来了。
几个孩子趴在墙头上看,大人站在门口伸着脖子。
有个老太太扶着门框,眯着眼数了数抬数,跟旁边的儿媳说:"二十四抬呢,大户人家。"
首辅府大门敞着,门框上贴着新写的红对联,两边灯笼也换了大红的。
薛逸站在门口等着,身后几个堂兄弟也都换了体面衣裳。
看见蒋成晏的马到了,薛逸往前迎了两步拱了拱手,笑着说:"来得正好,里头已经备好了。"
蒋成晏下了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小厮,整了整袍子下摆。
身后那些抬聘礼的人一抬一抬地往里抬,管家在前头引路,喊着"小心门槛"。
鞭炮又炸了一挂,这回是在首辅府门口响的,红纸屑飘了一地。
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的,搬聘礼的、端茶倒水的、引路的,乱中有序。
薛夫人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手里捏着帕子,脸上笑盈盈的。
聘礼一抬一抬在正厅前的廊下摆开,红绸裹着盒子映着日头,亮晃晃的。
管家拿了单子进正厅交给首辅,首辅接过来慢慢看,看完又递给薛夫人看了一遍。
薛夫人瞧了几眼,每一样都记得清楚,都是之前蒋夫人跟她透过的数,只是实物摆在眼前比单子上看着更扎眼。
"蒋家有心了。"首辅放下单子,对蒋成晏说。
蒋成晏躬身行了大礼:"晚辈奉家父家母之命,送聘礼前来。"
首辅点了点头。
叶容容照例躲在偏厅帘子后头,这回刘溪筠没拉着她,她自个儿扒着帘缝往外看。
看见院子里那二十四抬聘礼摆得满满当当的,她眼睛都看直了。
蒋成晏站在正厅里头跟首辅说话,那身赭红袍子衬得他肤色比平时白了些,背着光站着,肩宽腿长的。
刘溪筠从身后走过来,把帘子拉好,把她往后拽了拽:"别看了,让人瞧见了不好。该是你的跑不了,聘礼都抬进来了还能退回去不成?"
叶容容被她拽走了。
聘礼清点完了以后首辅府设了回礼的席面。
蒋成晏在正厅入席,薛逸和几个堂兄弟陪着。
席面快散的时候,薛夫人让人端出回礼来。
一对玉如意、两匹织金缎、一方端砚、一套文房四宝,还有给蒋国公和蒋夫人的衣裳料子,一块迭一块地摆在红木盘子里头。
管家当着众人的面念了一遍单子,蒋成晏站起来接了,朝薛夫人行了个礼。
聘礼送了,礼数周全了,两家的面子里子都做得光鲜。
以后就只等着冬至那天,他来接人了。
马脖子上的红绸花还在风里飘着,他拽了拽缰绳,身后跟着回礼的车,慢慢悠悠地往蒋国公府的方向回去了。
那些议论声渐渐远了,队伍拐过街角,唢呐声也小了下去。
日头正挂在头顶上,冬日的阳光白亮亮的,照着巷子两边的屋檐和满地鞭炮红纸屑,一片喜气洋洋的。
冬至马上就要到了。
蒋国公府的大门一早就开了,门板刷过新漆,漆味混着冬天的冷空气,钻进入鼻子里倒不觉得冲。
门上那两只铜环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门口的石阶扫了三遍,泼了水压灰尘,水珠子在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蒋夫人天没亮就起了。
她昨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把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整宿,天一亮就坐不住了,翻身下床披了件袄子就开始满府转悠。
先去看前厅,厅里该挂的灯笼挂上了,该贴的喜字贴上了,红绸从梁上垂下来,挽成一朵一朵的大花。
她挨个拽了拽绸子看牢不牢靠,又让人把左边那朵花往上提了半寸,说歪了不好看。
厨房那边更热闹。
灶台上架着三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熬着第二天宴席上用的高汤。
大厨天不亮就带着六个帮厨进灶房了,杀鸡宰鸭剖鱼的,案板上剁肉的声音跟敲鼓似的。
蒋夫人又去看了库房。
蒋夫人对着单子把东西挨个数了一遍,一对玉如意、两匹织金缎、一方端砚、一套文房四宝,还有给首辅和薛夫人的两套衣裳料子。
样样都是挑好的,件件都用红绸裹了,扎得严严实实。
管家在后面跟着,手里拿个本子记,蒋夫人说什么他记什么。
走到后院的时候蒋夫人停了一下,指着廊下那排刚搬出来的花盆说:"这几盆菊花撤了,冬天了还摆菊花算什么?换成腊梅。我记得后园那几棵腊梅开得好,你让人剪几枝插瓶摆在正厅。"
管家应了,赶紧安排人去办。
正厅里头蒋国公正襟危坐地喝茶,看着来来往往的婆子丫鬟们搬东西,他插不上手也不打算插手。
蒋成晏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本书,半天翻了一页,心思早就不在字上了。蒋国公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明天你早点起。"
蒋成晏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院里的红灯笼已经挂了一多半了,风一吹晃悠悠的,映得青砖地上一片暖融融的红光。
首辅府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
薛夫人这天早上召集了全府的管事婆子开了个会,把明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手里捏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辰,什么时辰开大门、什么时辰摆香案、什么时辰放鞭炮、什么时辰花轿进门、什么时辰拜堂,精确到刻。
她一条一条念,管事婆子们一条一条地应。
"明天天不亮就得准备起来了,厨房那边寅时就要生火,早饭要备足,迎亲的队伍来了要有热茶热点心招待。"
薛夫人合上单子,看着底下的人,"谁手头的事出了纰漏,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
底下的人都连声说"夫人放心"。
开完会薛夫人就去了叶容容的院子。
叶容容已经起了,正站在屋里头看那件嫁衣。
嫁衣叠在红木托盘里,缎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泽,裙摆上那幅"榴开百子"的绣样栩栩如生,石榴籽一粒一粒的,红得透亮。
叶容容伸手碰了碰那绣面,指尖底下是细细密密的针脚,绣得厚实又平整。
薛夫人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头软了一下。
她走过去跟叶容容并排站着,也看了看那件嫁衣,然后说:"明天就穿了,今晚要好好沐浴,洗干净了明天上妆才服帖。浴汤我让人煮了柏枝和艾草,祛晦气的。"
叶容容点点头,把嫁衣的托盘轻轻盖上了红布,转头看着薛夫人说:"外婆,我有点紧张。"
薛夫人笑了一声:"谁出嫁不紧张?我当年嫁进薛家的时候,头天晚上怕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上的花轿,被你外公笑话了好久。"
她说着拍了拍叶容容的手背,"你别怕,明天跟着礼官走就行,他让你拜你就拜,让你起你就起。拜完了堂进了洞房,后面的事就不归你管了。"
叶容容被她逗笑了,心里的紧张倒是散了几分。
到了下午,收拾嫁妆的箱子开始往外搬了。
薛夫人给叶容容备了十六抬嫁妆,从大到小从重到轻,整整齐齐码在后院的空地上。
最前头那抬是那对金镶玉的如意,用红绸包着,搁在一个描金的漆盒里。
后面跟着各色绸缎、四季衣裳、被褥铺盖、金银首饰、茶具器皿、书册字画。
管家拿着单子一抬一抬地核对,确认无误后用封条封了。
叶容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子,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些东西她大多没见过,都是薛夫人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苗苗在旁边给她披了件厚披风,小声说:"小姐,外头冷,你回屋待着吧,我看着他们搬就行。"
叶容容摇了摇头:"我再看一会儿。"
到了傍晚,沐浴的水烧好了。丫鬟们抬了两大桶热水进屋,倒进浴桶里,又兑了凉水调好温度。
桶面上漂着柏枝和艾草的叶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满屋子都是那种清苦的草木香气。
叶容容脱了衣裳坐进去,热水漫到肩膀底下,烫得她打了个激灵,慢慢就适应了。
她靠在浴桶边沿上,闭着眼让热水泡着。
洗完了换上干净的寝衣,丫鬟们收了浴桶换了新炭盆,屋里暖和起来。
薛夫人这时候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红糖姜茶,说喝了暖身子,明天起得早怕冻着。
叶容容接过来喝了,甜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
薛夫人在她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她把碗放下,忽然说:"容容,嫁过去以后,那边虽然人口简单,但你毕竟是个新媳妇,头几个月要稳着点。有什么不懂的事多问蒋夫人,她是个好相处的。跟成晏那孩子,你们好好的,日子是慢慢过的,急不来。"
叶容容看着她外婆,眼睛里头有些湿意。
她使劲点了点头:"外婆你放心,我会好好过的。"
薛夫人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又看了看她的脸,轻声说:"早些睡吧,明天一早就得起。我让苗苗在你外间守着,你要什么就叫她。"
叶容容嗯了一声。薛夫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带进来一股凉气,很快就被屋里的炭火暖气盖过去了。
叶容容躺在床上,被子是新絮的棉花,松软厚实,压在身上轻飘飘的。
她闭上眼,心里想着明天要早起,要穿那件大红嫁衣,要坐上花轿,要拜堂,要……要嫁给蒋成晏了。
这个念头最后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的眼皮就沉下去了,呼吸慢慢匀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头,露出半截肩膀。
外头的灯笼还亮着,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红绸哗啦哗啦响。
首辅府里上下几十口人还在做最后的准备,厨房的灯亮着,管事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来来回回地响。
谁都不知道明天到底会怎么样,可大家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
明天要嫁姑娘了,满府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
天边最后那点亮光也收了,整个京城沉进冬夜里头。
只有挂了红灯笼的人家,在寒夜里头摇着一团团暖融融的光。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到时候锣鼓唢呐一响,花轿一抬,京里头又要多一桩喜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