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罗昭锦没想到,自己今年的生日要在异乡过,一直担心着樱桃,倒把这事儿给忘了。
樱桃回来的第二天,小满翻看黄历才想起,今儿是夫人二十四的生日。
本命年果然易倒霉,连水贼都能遇上。
众人赶紧筹备起晚上生日宴。
忙得正是热火朝天,当地县官忽然来了驿馆,与她上报,说那伙水贼抓到了,上千官兵与之好一场搏斗呢,杀了许多,又活捉许多。
还顺道揪出官府里头,与水贼打掩护的蛀虫。
那些水贼,不论死伤都已抓捕回来,就是不知罗昭锦点名要抓的“郭庆”,是否在其中。
罗振平自告奋勇去认。
去了竟有两个多时辰才回来,说,郭庆被那大当家的当场砍死了,恨他乱出主意惹来祸事。
人被砍了二十多刀,肢体不全,面目全非,罗振平差点儿没认出来。
这些细节只与罗昭锦说了,并敢未让小满晓得,只怕她听了难受。
郭庆这是自作自受,他薄恩寡义,少廉鲜耻,原不至于有这等下场,可他心思歹毒,非要伤人性命,便死得活该。
罗昭锦只觉解气,特让人送消息回漳州裘老员外家,告知郭庆的死讯,料想裘老员外知他如此狼心狗肺,必也后怕。
当天再不想那些倒霉事,只管欢欢喜喜过她新一岁的生日。
是日晚,驿馆正厅的大圆桌摆满酒菜,男男女女坐满一桌,只孟成煊没来。
罗昭锦问起:“没人请道长吗?”
小满:“请了,道长说有些不舒服,今儿就不来了。”
“怎会不舒服,我去看看。”
罗振平忙起身:“我去我去,姑姑坐下,怎好劳动寿星。”便自告奋勇去请人。
敲开道长的门,哪见道长病容,他笑道:“姑父哪儿不舒服了,竟连姑姑生日宴也来不得。我看也没倒了床啊。”
孟成煊自是没有不舒服。他不去,无他,想要静心。
“贫道不是你姑父。”他答非所问。
罗振平嬉皮笑脸:“可姑父若不去,我姑姑必定亲自来嘘寒问暖,姑父又当如何招架?”
孟成煊瞄之一眼,见这小子鬼精鬼精地盯着自己,肚子里不知揣着什么坏水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罗振平:“我请姑父去生日宴啊,还能说什么。”
孟成煊深吸口气,面上冷淡:“再说一遍,贫道并非你姑父。”
“好好好,不是。可就算不是姑父,可连生日宴都不去,多少不近人情了,不晓得的,还以为您在躲什么呢。”
孟成煊:“呵,我能躲什么。”
罗振平:“您没躲什么,可别人会怎么想就不晓得了。我看您也不是病得下不来床,不如就去赴了宴,让人看看您的坦坦荡荡。”
孟成煊好一会儿没吭声,在罗振平狗皮膏药似的目光下,到底抖抖袖子,站起身:“罢,既来人请了两遭,不去也是不妥。”
便与这小子一道去了正厅,解释说自己略感风寒,不欲过了病气与人。
罗昭锦倒没多想,她今儿是好日子,请道长与她一道坐了上位,便开宴动筷,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孟成煊并无多言,只闷声夹菜吃饭。面前几道好菜都属清淡,可见一早就定了他的位置,备了他的饮食。
他今若不来,确是不妥。
因不与人闲聊,也未饮酒,他早早用罢了饭,搁下筷子。
罗昭锦就坐在他旁边,却与他的安静截然相反,她一直在说笑,菜没动几口,酒倒喝得多,谁来敬酒都干脆饮了。
于是脸蛋愈发显红,额角的胎发汗湿,看起来有些热。
这一带的天气总是如此,闷闷的,今日似乎正闷着一场雨。孟成煊甩开折扇,微风拂过脸颊,继而掠过女人的,卷走些许热气。
罗昭锦今儿很开心,原是打算不醉不归的,可不知怎的,这酒越喝,桌上人越少。
先是罗振平说屋里热,去外头吹吹风,顺便把小满拐走了。
又是樱桃说,小满他们半天不回,她去看看。
过没多久,两个太监则说肚子痛,要出恭去,居然结伴去了茅厕,半天也没回来,不知是不是一个掉进去了,一个正在捞。
正厅圆桌旁,转眼竟只剩下两人,她,和一直扇着扇子的道长。
罗昭锦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帮家伙,故意让他俩独处吧。真是贼心不死,她与道长早无可能,何必一再撮合。
“说是给我过生日,一个个的开溜,还是道长仗义。”她无奈笑笑,“我敬道长一杯。”
孟成煊端起酒杯,回她一笑:“夫人今日生辰,我倒还没敬贺你。”
酒杯一碰,双双饮了。
“这一方之事如今都了了,我只等德安来人接我回去,道长呢?是要一起走,还是另有去处?”
孟成煊:“还没想好往何处去。”
罗昭锦点点头:“既如此,多留几日也无妨。对了,那日道长说,有个困惑要我为你解,不巧被劫船的打断。眼下只我二人了,道长可要现在问?”
孟成煊没有回答,他为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道长?”
“今日是你生日,不谈这个。”
罗昭锦噗嗤一笑:“那我猜不是什么好事,你不好说来坏我心情。”
他摇头:“倒也不是,只是那问题并不应今日之景,今日还是你过生日要紧。”
“那好,旁的不说,咱们只管好好喝酒。”罗昭锦又满一杯,端起来与他杯子轻轻一碰,“相逢是缘,敬你我余生安好,心想事成。”
孟成煊看着她迷离的眼睛,伸手去拦:“贪杯伤身,夫人今日已饮不少。”
“道长别总操心。生日就该胡作非为,高兴要紧。”
正说着,只听外头哗啦一声,雨幕骤然垂落下来,闷了大半日的天,终于降下一场好雨。
便有凉风灌进屋内,吹在人脸上吹得人清醒。
罗昭锦饮了这杯,又抓起一瓶子酒,扶着门框走出去,享受这突然到来的清凉。
她步子已有些摇晃,再被风这么一吹,衣袂飘飞,像要站不稳。
孟成煊忙收了扇子,跟出去。
可她晃了几步,却并没有倒,他多余担心。
于是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夜色中牵线的雨,许是这风吹人清醒,浮躁的心情双双沉静。
就这样站在一处,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道长。”
“嗯?”
“你的问题没有问,我有些话却想先说。”
“夫人请讲。”
罗昭锦却没有马上说,她先缓了呼吸三次,又在心底积攒下许多勇气,方才开了口。
“我那天……我那天说了伤你的话,其实当时就后悔了,想去找你认错……可我老师说得对,我这人太好面子,觉得刚吵一架就去认错,会狠狠折了面子,也就作罢。”
孟成煊没料她会提这个,略有一怔:“昔日之事,无需再言。”
“不,”她扭头看着他,认真又真诚,“咱们也许就快分别了,不说的话,我怕永远没机会说。事情虽已过去,但我欠你的道歉,一定要补上。”
孟成煊望着雨幕,没再出言打断。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好像生来没脾气,于是我就忘了在乎你的感受。谁晓得,你脾气其实不小,一发就是个雷霆大小的。”
她咕噜咕噜饮了大半瓶酒,满脸的无奈。
“刚开始啊,我的确是为了要个亲生的孩子,故意去引诱你,可后来一切都变味了,谁让你那么好,我很难不爱上你。”
孟成煊望着雨,脖子僵硬得转不动。她的声音,伴着雨声,一股脑灌进他的耳朵,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这两种声音,而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听她把话说完。
罗昭锦:“那时候,我是真的爱你,愿意为你承担不确定,把我的一切交给你。我那天,是受了刺激才会……”
她痛饮一大口,打住没往下说。算了,斯人已逝,何必还将春华卷进来。
“甭管是否受了刺激,我都不该说那样的话。我对你不住,孟成煊……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挽回你,我们已各自走得够远,无法回头了,我只想问——你可以原谅我吗?”
她期待地望着他。
而他一直没有扭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这件事情很难说原谅。”他的声音很轻,又很平静,“因为我从未怪过你,我只是透过你,想通了道理。”
罗昭锦抿了抿唇,鼻尖忽而冒起一股酸意。
她揣着这份儿歉意过了这么久,对方却说从来没有怨过她,她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他并没有把她当做磨刀石,但最后的结果,她却是主动去做了磨刀石。
“所以,你我的羁绊其实早就断了,是吗?当天晚上就断得彻彻底底。”
他没有回答,何尝不是默认。
罗昭锦有一些难过。
她何止曾经爱过,一直到现在,她依然爱着,却只能够把对他的喜欢藏起来,假装清醒地往前走。
因为还爱着,所以这样的话听来,就是一把刀子扎在心上。
“哈!”她笑了声,“那我可算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把送赵孤山那句,原样送我呢。”
——和大怨,必有余怨。
他根本就没有怨过她,又哪里来的余怨。
“即是如此,我们还可以是朋友,一起喝茶聊天,相互拜会,对不对?”她如是问,看起来很开心。
朋友?
孟成煊终于扭过头,对上罗昭锦期待的目光。他浅浅一笑,点了下头。
“那为朋友干杯!”罗昭锦举起酒瓶子大灌了一口,酒水苦涩,但她笑得开朗,又将瓶子递给他,“该你了。”
孟成煊倒也干脆,仰头将余酒喝尽,晃晃空瓶,与她一笑:“干杯,朋友。”
彼此间那根无形的弦,就这么松开。
还可以做朋友,这样已经很好。
罗昭锦暗自安慰自己,起码今后不是老死不相往来,还是值得高兴的。她伸出手,接住房檐牵线般落下的雨水,突然坏心思起,往他脸上弹。
孟成煊躲避不及,被她弹了一脸水,满脸是懵。
“哈哈哈……送给朋友的见面礼。道长,你的反应未免太慢。”她捧腹大笑。
恍惚间,仿佛回到从前,她总这样与他撒泼卖乖。孟成煊抹了把脸,脸上是淡淡笑意:“寿星最大,我就不还手了。”
“那你可不要后悔哟。”
罗昭锦便又接了雨水,接二连三往他脸上弹,调皮似个孩童。
“好了好了!”他抬手躲闪,明明有宽袍大袖,又有敏捷身手,却总躲不过去,被弹了一脸的雨水。
罗昭锦也是见好就收,不好一直欺负他。
“闹够了,不闹你了。”她说,忽而心生了感慨,叹一声道,“去年这天,我问你,明年这个时候你是否在我身边,陪我过生日。今天你在,以朋友的身份,我很开心。”
“也许,明年还能陪你。”以朋友的身份,他脱口说道。
“那我会很期待过生日,一年一年老下去。”
两人并肩檐下,又看了会儿雨,夜色渐深,灯笼燃尽一盏,本就昏暗的夜变得更加暗了,再无什么好看的。
“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嗯,明儿再见。”
于是便就别过,各自洒脱回了房间。
罗昭锦一转身,眼睛却就红了,虽无数次地提醒自己,和他早就结束,可当真确定与他此生最多为友,她还是有些难过。
可也不敢奢求更多,说不清到底高兴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罗昭锦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忽听得里头有人说话,竟是个男人声音,推门的手即刻顿住。
她乍然回神,错愕地打门缝里瞧进去。
那说话的男子,却是她侄儿罗振平。
这个狗东西,正将小满抵在墙上,嘴里说着不要脸的话。
“就亲一口。”
小满推他不开,满脸气恼:“说好了只给你牵个手,牵过了你就走,怎还得寸进尺。”
“姐姐,你就当我混蛋嘛,真的就一口。”
“你这人!我许你牵一回手,只当还你救命的恩情,没别的意思。”
罗振平只当这话耳旁风,竟真的混蛋了,一口亲了下去,何曾管小满愿不愿。
罗昭锦看得拳头硬了,抬脚就要踹门进去,可下一瞬,这一脚却又急忙收住。
因她听罗振平说了句:“你要是喜欢混蛋,只准喜欢我这个混蛋,我可是大混蛋,比郭庆那种小混蛋厉害好多来着。”
今儿听说郭庆已死,小满就有些心不在焉,到底是喜欢了许多年的人,他死了,心头还是会有阴霾。
罗振平挑了这时候纠缠小满,谁晓得是真发了骚,还是在帮小满走出来。
罗昭锦犹豫了下,怕错怪了他,便只趴在门缝看。
她这个房间分里外两间,外头支了小床,给守夜的婢女睡。因是樱桃身体尚虚,需要多加休养,这接连多日便都安排的小满值夜。
趁她不在,罗振平就钻了进来。
“你!”小满被突然亲了一口,捂嘴惊瞪两眼,“你怎能这样!”
罗振平:“你没拒绝啊。”
“我来得及吗!”
“姐姐嘴巴好软,许我再亲一口可好。”
“滚!”
这回小满清晰有力地拒绝了,可罗振平的嘴还是封了上去,小满唔了几声,没能推开。
这竟是个很长的吻,亲了多久,小满就挣扎了多久,两个人推来挤去,打架似的,看得罗昭锦脸都红了。
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好一会儿,小满终于挣脱开,怒喝:“我拒绝了!”
“抱歉,我没听清。”
“你!你!你无赖啊!”
她说对了,罗振平是个无赖,只笑嘻嘻地问:“那我亲得姐姐舒不舒服?”
陆小满哪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两边脸颊绯红,气得是舌头打结,竟说不出句话来。
倒被罗振平得寸进尺,一把搂了腰。
“好姐姐,我喜欢你许久了,被我爹打断棍子也要回德安找你,我这辈子要是没有你,就不能活了。”
“你就说吧,我一句也不信!”
“我为你留在德安,你高不高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发誓绝不跟姓郭那混蛋一样,让你空守一天。”
陆小满忽而语塞,她为那段感情等了太久,最最想要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承诺。
因此晃了个神儿,嘴唇又被少年亲了一口。
“姐姐,我爱你爱得要死,你疼一疼我又如何。”
而后便是绵长又炙热的亲吻,小满半推半就,时刻提防着他胡作非为的手。这画面实在太好看,罗昭锦不好意思再瞄了,捂着眼睛,往后退开。
——确定了,罗振平不是想为小满打开心结,他就是纯发骚。
这天杀的,要发骚自发去就是,何苦占她的房间,害她大晚上竟无家可归。
小满要是反抗到底,她定冲进去解救,可是小满一面拒绝,一面又为罗振平开了一道口子。
人家未必需要她的解救。
这太荒唐了。
更糟的是,她撞见了这调情一幕,不过看这几眼,心头竟也骚动起来,好似受到了什么启发。
今晚喝了太多酒,连走路都飘着,哪里控制得住这心猿意马,罗昭锦忽觉得身心空落,迫切想要一份慰藉。
却说孟成煊,自檐下别过,自回了住处,草草擦个身,末了,手撑着洗脸架子上,陷入沉思。
——罗昭锦说得那么煽情,他几乎就要信了。
做朋友?呵。
若为他山上杀虎只是出于歉意,想要赎罪,那她亲口说漏嘴的,偷亲了他,又如何解释。
只是曾经爱过吗?他看未必。
这“朋友”二字,要多虚有多虚。
他笑了一声,不是嘲笑罗昭锦,是嘲笑自己——说了几百次缘分尽了,却还在这里琢磨她心里头到底怎么想的。
早该走,却又拖到如今不走。
那个问题他其实不想问,因为已经有了答案。既知答案,他心中便通明了,却又给不出回应。
不如收拾了包袱,明日与她告辞。
孟成煊这般想着,欲栓门就寝,可手还没摸到门,房门却突然被人推开。
罗昭锦又出现在他面前,匆匆忙忙,几乎就要撞进他的怀里。
孟成煊急忙后腿:“你怎?”
女人没有回答他,反手关了门,拴上。
看她栓门栓得那么干脆,孟成煊下意识地又后退两步。
女人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嘴巴微张着像是喘息不过来。
许久也没说话。
“夫人?”
“我的房间被占了。”
“谁?”
“我要在你这里睡。”
作者有话说:
道长: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