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罗昭锦累死了,按说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可天刚亮她就睁了眼。

今天要走。

得好好与道长告别。

她难得起这么大早,推开门,就见道长在院中做动功。

下人们起得更早,一箱箱东西往马车搬,驿馆里人来人往的,无声地提醒她,就快走了。

罗昭锦等他做完了功,鼓起勇气,上去与他说话。

“道长。”

孟成煊眼下青黑,想是昨夜并未睡好。他擦擦头上的汗:“夫人有何贵干?”

昨晚近得无以复加的两个人,今早又是客套模样。但他终于又理她,岂不正说明,昨晚的事他全程是清醒的。

“我们今日返程,道长一起走吗?”

他摇头:“贫道打算往西游历,也是今日启程,就不与夫人同行了。”

果然,昨儿的一夜放纵,可说是他的告别。

好聚好散,莫要哭哭啼啼。罗昭锦不强求,知与他笑笑:“那我这一路到码头,道长可否相送?”

孟成煊倒也应得干脆:“好。”

稍晚些时候,马车备好,罗昭锦与他一道上了马车。登船的码头并不在此处县城,此去还有两个时辰的车程。

可这两个时辰里,他二人在马车中却少有对话,因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怕一不小心,就说越界了。

于是默契地装傻。

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闭眼养神,说的几句话也不过聊聊天气,讲讲当地风土人情。

沉默时候居多,不说话时罗昭锦便开始猜,猜道长心里头在想什么。看他眼底泛青,脸色略有憔悴,生病一般,想是昨夜之后没能睡好,此刻也心绪不宁。

她有些心疼,想到他将独自云游,有个头疼脑热的倒也能捱,要是生了什么大病,又有谁来照顾。

可他闭眼小憩,她的关心却道不出口。

就这么安静了好久,马车突然猛烈抖了一下,道长被抖睁眼。

“这路好癫。”她忍不住抱怨一句。

“路旧了,难免的。”他随口应道。

“癫得腰酸死了,本来就不舒服。”

他没应这句,只是别过头,看着外头不说话,眉心微蹙,耳廓略微红了。

罗昭锦赶紧闭嘴。果然不该说话,随便扯一句,都让人想入非非。

直到马车停下,码头到了,罗昭锦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还是提醒他一句:“我记得道长说过,有个问题想要问我,忘了不成。”

孟成煊与她一笑,摇头:“那个问题,我已有了答案,就无需再问出口了。”

“哦。”她也笑了下,故作轻松,“那就下车吧,有劳道长送这一路,癫得怪难受的。”

呸,又提这个。

孟成煊先下车去,伸手扶她下来。

码头风略大,吹得彼此的袖子叠在一起。算起来,他们没怎么牵手过,上次牵手还是元宵灯会,他怕她走丢了。

牵了一路。

今日这手,到她下车站稳却便放开。

孟成煊答应相送,便又送她登上船去,这才拱手别过:“此去不知何时再回德安,水路辛苦,夫人一路保重。”

罗昭锦也装得落落大方:“我老师在外游历,每有趣事都会写信与我,道长云游四方,想必见闻也颇有趣,可否也与我书信?”

孟成煊:“承蒙夫人不弃,贫道无有不应。”

方才车上不说告别的话,到这会儿又你一言我一语,耽搁着。

“我晓得道长怀一颗济世度人之心,只是有些时候,还请道长先顾念自身。”

她仍是担心,“山中多猛虎,莫往山中去。”

孟成煊:“嗯,我记下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还有,如今虽天热,可说冷忽也就冷了,冬衣可要早些备下,出门在外什么都不方便。”

“好。”

“我回去定赶不上金嬷嬷和春华的忌日了,不过还是会去一趟,届时也帮你点三炷香。”

“夫人有心,多谢。”

她想来想去,想不到还有什么话可以与他说,这才转了身。

上得大船,罗昭锦扶着舷墙朝下望,望见道长朝她挥挥手,转身离去。

距离遥远,他越走,身影越显得小。

喉间忽而生疼,罗昭锦急忙别过脸去,没有勇气去看清楚,他是如何一步一步离开的。

“回房吧,昨儿没睡好,我去补个觉。”她如是说道,也没抱雪奴一起,自往前去了。

罗振平和小满跟在后头,相视一眼,双双摇头叹气——居然还是没能把人留住。

“回去我就给咱姑找男人,找他十个八个!”

小满惊呆:“你别发疯。”

罗振平气得很:“世上又不止这一个男人,姑姑人好又漂亮,凭什么要为个臭道士孤苦一生,不值当。我看就是见的男人太少,多见几个,移了情就好。”

嬉皮笑脸,“你看看你,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嘛。”

小满气得脸红,一脚踹他腿上:“你给我闭嘴!”

“轻点儿,踢坏了还不是你心疼。”

“你看我心不心疼!”

“嘶——哈——你谋杀亲夫啊!”

“我叫你口无遮拦!”

“别揪啦,痛!”罗振平鬼叫一半,猛然倒抽口气,“你先别打,看那边!”

“鬼信你,我不看。”

“真的真的,我一会儿给你鸡毛掸子打,你先看那边!”

陆小满歇了手,朝罗振平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顿时一瞪。

呀,日出西边,江水倒流了!

却说此时的罗昭锦,已把自己关进房中,趴在桌上开始了一场大哭。

漳州之行宛如一场美梦,如今梦醒,又该回到现实。

她心里其实还是一样孤单,虽交了许多朋友,又有侄子来陪,可朋友各有生活,侄子也要成家。

身边只不过是人来人往,看起来的热闹罢了,却其实,只有一只猫儿能听她说几句心里话。

可也并不能回她一句。

要是这趟不曾遇到他,就好了,她还能接着傻乐,指不定哪一日就真的放下他了,可今在异乡搅和一场,这一生想要放下却都难了。

罗昭锦趴在桌上,哭得不知天地日月,可正难过非常,忽听得开门声响。

她连忙坐起来擦眼泪:“我不是说了,不许……”

话说一半,却见来人并非身边伺候的谁——

孟成煊?

他站在房门口,张口喘气,额上密密汗光,竟是一路跑来的样子。

罗昭锦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抬袖胡乱擦了把脸,眼睛擦亮,却见门口站着的,的确是他。

“道、道长?”她愣愣地站起来,不知所措。

孟成煊凝望着她,走进来,神色是严肃的:“我转过身,往前走,想着,若能走到九十九步,九九归真……”

大喘口气,“我就彻底地,不回头了。”

罗昭锦呆望着他,看他一步步走到自己的面前,紊乱的呼吸声,闯入她的耳朵。

“可我没走到九十九,我走到二十四,就再迈不出一步。我、我原地站了许久,确定了,这两只脚只能朝你后退。”

他明亮的眼睛直直望过来,倒映着她的影子,满满都是她。

“我回来找你,想如你一样的勇敢……当初不问结果,与我试情,再又上山斗虎,不论生死……你说我是你遇过最好的人,你又何尝不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世人怎么看,圣上如何想,会有多少阻挠,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往后余生每一步,都是同你一起走的。”

他很急切,说起话来有些语无伦次。

“道长?”罗昭锦往常厉害的一张嘴,此刻蹦不出一个字。

道长眼里泛着水光,呼吸丝毫也没有平稳下去,反倒嗓音又添了沙哑。

“可我不知你会怎样想,是否肯接受我这个反复无常的人,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人,再无法给你富足生活,一个无用的人……”

她连忙摇头,眼泪又开始流水似地往下掉:“不是的,不是的……”

他怎么能够,把自己说得那样糟糕。

罗昭锦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只好扑进他胸口,呜呜哭起来。

孟成煊面色略松,收拢双臂,将她紧紧地搂住:“你我之事,我再不会逃避,除非,你今日拒绝我……罗昭锦,请你允我。”

允吗?

她哭了好一会儿,也没回答出来,本想冲他使劲儿点头,可他如此郑重地与她说了心里话——这是除却当初表白,唯二听到的,他的内心——只是点头,又如何配作为回答。

可她的迟迟不应,让对面的男人愈发没底。

“我这辈子,从未这样豁出去争取过。请你,允我。”他又说一遍,声音竟是颤抖。

罗昭锦努力平复了呼吸。

“孟七郎。”她吸吸鼻子,抬起脑袋,严肃地望着他,“也不是不能允你,你得回答我三个问题,若是回答错了,你就下船去,我才不要你。”

他严阵以待,臂弯不觉变得僵硬:“你问。”

罗昭锦冲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这是几?”

“一。”

伸出两根手指头:“这个呢?”

“二。”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接下来不该问三了么?

孟成煊不敢答错,细细琢磨一阵,忽而神色微变:“这个……”

罗昭锦歪头盯着他,看见他脸颊肉眼可见泛起了红:“想清楚,你可只有一次机会。”

他别过脸,胸口的起伏越发大了,看起来有点儿想逃,但是没敢。好一会儿,他视死如归般的:“罗、罗昭锦,你怎长了三只眼?”

果然,装醉的混蛋!

罗昭锦噗嗤笑出眼泪,扑到他怀里:“允你了,骗子。”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给自己撒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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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君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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