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自听到她那番话后,便道长时常外出,也不知出去做些什么事。有次罗振平到外头给小满买点心,回来说撞见道长,坐在茶肆发呆。

罗昭锦想,他大概是不想看到自己吧,又一时没来与她辞行。

她那日为开解小满说的话,想必很伤他的心,因他其实从未拿尊卑这套,来为难过她。

她对他也并无任何怨念,她讨厌的是规矩,又不是他。而他自己,不也是尊卑之下受难的人。

可他误会了。

罗昭锦想跟他说清楚,找尽理由请他一道吃顿饭,可道长不是不舒服,就是有事,要么说刚做了功,不能吃。

几次三番被拒,罗昭锦也不好再请。

这日坐在桌边上发呆,樱桃和小满在一旁聊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一向想要什么就去争,也一向争得到,可这个男人,她费尽心思,怎么争也都争不到。

可说到底,她所谓的争取,也不过是和他好好相处罢了,并不敢想将他据为已有。

这样简单的愿望,居然也不能实现,她心里烦得像烧了一锅滚水。

罗昭锦烦着烦着,气涌上来,突然伸手拿起桌上削果子的刀,照着拇指就是一刀,鲜红的血霎时往外涌,她疼得到抽口气。

“夫人!”樱桃小满吓一跳,赶紧扑上来看,见夫人拇指上多出半寸长个口子,鲜血糊得伤口都快看不清了。

樱桃:“夫人为何划伤自己!”

小满推推傻掉的樱桃,皱眉道:“你快去,去请道长来看看伤,就说不小心划的。”

忙去拿干净帕子来擦血。

樱桃便也明白过来:“哦哦哦。”一溜烟跑去了。

“夫人这是何苦,不想见你的人,你就是把这手砍断了,他也不会来看一眼的。没得伤了自己,不值当。”小满劝道。

罗昭锦晓得小满聪明,自己的心思瞒不住她,撇撇嘴巴:“试试呗,万一呢。”

没有万一。

樱桃一个人回来的,拿着瓶膏药,说是道长给的。

“道长说,抹这个伤药就是,要是不行,得去外头医馆缝针,这外伤他处理不下。”

小满气得夺了瓶子扔出去:“伤药咱也有,谁稀罕他的,夫人手上这么长个口子,他也不来看一眼,铁石心肠的。”

心凉起来,罗昭锦都忘了手疼。

真的就不给她个机会说开吗,朋友间这点面子都不给。她便也气,一时歇了找这冤家说话的心思,发誓再不做这样的傻事。

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地过去数日,德安的人终于来了,锣鼓开道,摆出好大排场,接肃国夫人回去。

又是何川跑的这趟,受他干爹鲁有德叮嘱,携带了许多罗昭锦惯用的东西来,连吃饭的碗都带了一套镶金边的。

可不敢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罗昭锦又穿上了她的绫罗绸缎,宽袍大袖,头戴珠玉金银,脚踩绣花锦鞋,富贵雍容。

德安那边儿摆出这幅架势,弄得当地怀疑自己这些天是否怠慢了。

于是虽她只是一品诰命,等闲不受磕头大礼,当地官员还是集结了自家妻子、老娘,都来与她磕头,按当初王妃的规格来。

一时驿馆人来人往,茶水整日烧着。

德安人马来的那天,孟成煊天刚亮就出去了,傍晚方回,看见的是车马盈门,险些以为走错地方。

他退后看了眼牌子,确定这里是驿馆,方才提步往里去。进得门,不巧与两个贵妇人擦身而过。

两个女子瞥他一眼,小声咬起耳朵:“肃国夫人住处,怎还有道士出入。”

“请来办事的吧。”

“那也不会请这等穷酸样的呀,你看那袖子都破的。”

“保不齐是真有本事的。别的不说,那脸挺俊,至少做个面首够格的。嘻,这位夫人年纪轻轻,又貌美如花,我就不信她守得住。”

“小声点,让人听到了不撕烂你的嘴。”

两人说笑着走远。

孟成煊脚步顿了又顿。

面首?

他耳聪目明,很是不巧,一字不差都听到了。

他皱着眉头回房去,路过院中,瞥见那正厅内坐满人,罗昭锦众星捧月,正用她从前喜欢的玉杯喝着茶,身心舒服的模样。

她作了一番打扮,今日好生贵气,是那花丛之中最美丽又耀眼的一朵。

一如从前。

孟成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洗得发白的道袍,打着补丁的袖子,他行囊之中也不过只剩碎银二三。

是啊,他只是个穷酸道士,站在这荣华富贵地,格格不入。

孟成煊自嘲一笑,加快脚步回屋去了。

正厅里。

“夫人?”

罗昭锦回神:“说到哪儿了?”

一位夫人笑说:“刚才说到十八娘,可要我说呀,荔枝还是陈家紫的数第一。”

其余人等大多附和。

这时节正出荔枝,罗昭锦爱甜,也吃了好些,好生惋惜楚地产不出这小甜果,今儿听她们讲这里头的学问,本应感兴趣,她却听得心不在焉。

一是口音有别,虽都说的官话,可她们说快了,罗昭锦还是不大听得懂。

二是看见道长从前头经过,眉头皱着,又不知揣着怎样心事。

她这几天放弃往他跟前凑了,可这时候又想找过去与他说说话。

明日就要启程回德安,道长必定不会与她同行,她心知肚明,知道不能强求。可既然就要分开,心结便当解了才是,否则这一分别,以后怕是不会再见。

这日晚,热闹了整天的驿馆,终于又安静下去,罗昭锦打开一盒何川打德安带来的糕点,想着,旧时味道道长许会喜欢,便挑了几个清淡的,鼓起勇气,去敲道长的门。

敲了许久,门才打开。

可也只是打开一条缝,露出道长半张脸,走廊的灯笼昏暗,根本看不清他这半张脸上是何表情。

罗昭锦等了小会儿,见他没把门再打开一点儿的意思,只好捧着点心盘子,与他一笑:“他们带了些德安风味的糕点来,我想着道长许也喜欢,就挑了几个清淡口味的送来。”

对方依然没动作,只是从那门缝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盘子。

“我……”罗昭锦未听他应话,只好自往下说。

“我那天为了开导小满,话说得直白了些。我知道你听到了……这些天,我一直想跟你解释,我心头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咱们……咱们做夫妻那些年,你向来是尊重我的,我对你绝无不满。”

话说完,门还是不开,她觉得里面那个男人也太小器,难道等着她跪下来求吗。

鼻尖便有些酸:“过得两日就要返程,道长一定不想跟我同行吧,就这么点日子相处了,可不可以……”

说到这里,忽而哽咽。

从来不想在人前哭的,可她忍不住,眼泪偏要往下掉,一滴滴地浸入点心里。

她害怕,以后都见不到他了。

“可不可以……”罗昭锦低下头,嗓子哑得说不下去。

正是不知所措,门突然打开,一只手拽住她,猛力将她拖进去。“啊——”盘子脱手掉在地上,点心摔得七零八落。

她被抵在门上,吻住了唇。

酒意侵袭进她口中,罗昭锦脑子嗡的一声——道长又喝酒了。

她几乎没有迟疑,径直搂住男人的脖子,张嘴与他痴缠。

好多天了,她好想他。

不消片刻,由得他抱上床,衣裳很快便落了满地,两块小天印叠在一起,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又让他进了身。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好像他们一见面,就应该这样抵死缠绵。

“告诉我,你爱我不爱?”男人在她耳边发问,喘息送出的酒味漫入她的鼻腔。

酒意明显,可罗昭锦倏尔怀疑,这个男人拉她上床到底是真醉了,还是借了酒意。

醉酒的人,可分得清眼前人?可会问出这等自心底发出的问题?

她怀疑,更因为她也好想,在这别离之前,与他问出类似的问题——能否再爱她一次?

“我爱,我爱我的七郎。”她哭起来,只当什么都没发现,什么也没怀疑,只以亲吻去证明自己是爱的。

也许于这个男人而言,分别,也是一件艰难的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心里必定还有她,否则这几日就不会生那样的闷气。

可却再也不能够正大光明地承认,因为彼此已走上不同的路,有些事,清醒着是不能做的。

罗昭锦不敢再有奢求,她只觉得此时此刻好生幸福,藏着掖着的喜欢,也是喜欢。

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话,一概化作亲吻与拥抱。他用一场情爱,回答了她“可不可以”的问题。

可以。

但仅此而已。

好久,骤雨终歇,罗昭锦累得快晕过去,腰腿酸得怎么躺都不舒服。

太过忘情,从床头到床尾,千般蜜语,百种恩爱,似乎不单只求痛快,更恨不得埋进对方身体里,不许时间来分开。

火灭之后是长久的静默,罗昭锦躺了好一会儿,想着,到底还是得走了,难道又能与他躺到天明。

可她起身失败,像被粘在床上。

于是又躺一阵,默默与自己说,数到一百就起来吧。

“一、二、三……”她在心里无声地数着,“……九十九……一百。”

她动都没动一下,就决定再数到三百。

“一百零一……二百九十九,三百。”

到三百了,要不,再数到一千吧。于是又慢悠悠默数着。

“……九百九十九……一千。”事不过三,她终于再赖不了。

罗昭锦摸黑起来穿衣,身侧的男人一直没动静,不知是否已经睡熟。他先跟疯了一样,要弄死她似的,耗尽力气了吧。

罗昭锦穿好衣裳,有些不舍,趁着为他盖被,轻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这一口,便被抓住了。

男人一翻身,再次将她压住,来剥她刚穿好的衣裳。

她吓一跳:“七、七郎,我得走了。”

“再给我一次。”他密密吻着她,已扯开她的衣裳。说话的时候,嘴里的酒味已淡得几不可闻。

他果然没喝多少,装醉罢了。

罗昭锦忍不住回忆,那上一次,他身上的酒味……可男人没许她去想,一番爱抚,她轻而易举又动了情。

“可是,七郎,我腰好酸。”

他伸手为她托住。

先前疯狂,这次又温柔至极。

是夜亲热到很晚,罗昭锦险些睡死在他床上,最后硬撑着下床回去。

当她关上门,男人睁开眼。

他伸出手,掌心抚摸过女人方才躺过的地方,指尖倏地用力,拽紧尚有些湿润的床单。

她还是走了。

前有他头也不回地走,才有她如今头也不回地去。

后悔吗?

后悔。

又能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正文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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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君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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