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旁人遇上逝者,那都是躲得远远的。
江野倒好,直接凑上去拉开白布,故作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道:
“还是个女子!这手上还有淤青嘞,该不会是被打死的吧?”
豆娘拉了拉他,压低声音道:“你作甚?死者为大,你怎得突然去掀白布?快走。”
哪知江野压根不动。
抬着架子的两位小厮一唱一和道:
“兄弟这你都能看出来?小声告诉你一句,确实是被打死的,这可是咱们府中的五姨娘。”
江野恨不得拿一把瓜子,“哟!五姨娘?还是个主子呢,怎得就被打死了?”
另一人接话:“还能为啥被打死啊?惹到主母了呗!”说着,他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五姨娘当年入府的时候可是醉月楼的头牌,那相貌个顶个儿的,我家老爷那叫一个喜欢的紧。”
豆娘不想听这个。
但江野就是不走,一脸极其感兴趣的样子。
这跟他们村口天天唠闲嗑的大爷婆子有什么区别?
她站在他跟前低垂着眉眼等着。
“喜欢的紧还能被打死?”江野问。
小厮,“左右就是个姨娘,还能上天不成?这惹到真正的主子了,可不就没了?”
江野咂着舌,捅咕了一下豆娘。
蹙眉摇头道:“这当妾就是惨啊,豆娘,你以后改嫁可不能给人家做小,这太惨了,活生生被打死啊~啧~”
豆娘:“......”
“快走吧,还吃不吃茶点了?”豆娘不悦。
验尸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但走路上还去看看尸体,心得多大啊?
江野见她生了气,点头,“行行行,走走走。”
豆娘回头看了一眼,还好那俩人抬着尸体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以后莫要去打扰死者了。”
江野‘嗯’了一声,抱着后脑勺心里蛮不是滋味的。
豆娘抬头扫了他一眼,见他闷闷不乐,想了想开口说:“那好端端的女子谁想当妾?定是没了办法,女子嫁人就是嫁的囊点也总好过当妾。”
话音落下。
江野憋着笑,“那你来京城时,还说给我哥做小也乐意呢。”
“以前是以前。”豆娘瞪他一眼,“以后莫要提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心里到底是有些发怵的。
这还是她头一次亲眼见给人做小做死了的,连个木棺都没有就这么从后门抬出去了。
还好没给江礼做小。
她心里庆幸,倒是没发现拐弯时,江野往一旁的草丛里丢了个布袋子。
原本抬着担架走得极慢的两个小厮,瞬间将担架放了下来。
下一瞬,担架上的人活了,一把掀开白布,与两个小厮一同朝巷口跑去。
“说好的,我当尸体我拿两钱银子。”女子将他们拿着钱袋子,急忙嚷嚷。
小厮装扮的男子数了二百文,扔过去,“给给给,还能差了你的?以后平日里少吃点,抬着你可给我们兄弟两个累够呛。”
女子横了他们一眼,清点了铜板,扭头走了。
等人一走,男子小声说:“啧,江捕头还挺大方,就说那么两句话,咱们一人赚二百文!”
另一人搭话,“什么江捕头啊?现在就是个扛夫!扛一趟货才挣几个子儿啊?为了个娘们儿花六钱银子,脑子傻掉喽!”
“就说呢呗!看上娘们就是不幸的开始。”男子回应,“你回府中上值吧,我得回家把银钱给媳妇儿。”
另一人:“......”
*
城东商贩将长街两侧占得满满当当,叫卖声不绝于耳,豆娘早就没了刚来京城的新鲜劲儿。
目视前方,也不随意四处张望。
“还有多久啊?”豆娘忍不住抱怨,“这都走半个时辰了,脚都酸了。”
遇上死了人的事情,她都没什么心情闲溜达。
江野目光游离在店铺上,他又不怎么吃茶点,哪知道哪家好吃?
“这家!就这家。”江野指着一处茶楼。
豆娘目光顺着看过去,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听竹茶楼。
整个茶楼修缮的精致,二楼还有公子哥儿望向长街。
“你疯了,这一看价格就不低,真要进去不知道得花多少呢!”
豆娘扯着他就要走。
“来都来了,花不了多少,走了!”江野硬拉着她进了茶楼。
此时。
茶楼二楼窗前,一位男子手撑着脑袋,深粉色衣裳松散,露出半拉胸膛,头发卷曲披散着。
一双眸子懒懒散散的从长街上收回来。
“闻总管,这是在看俏娘子还是在看俊哥儿?”男子语气揶揄,但声音却阴森的让人头皮发麻。
闻笛收回视线,“俊哥儿。”
男子扯了扯唇,“宝贝没了,都开始好男风了?不知闻总管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闻笛面色依旧平静,语气淡淡道:
“内臣只是在看给陛下物色的人。”
“是他?”皇帝左手拍了两下右手手心,小厢外便有护卫进来,他吩咐:“茶楼进了两位客人,最掌眼儿的那对儿,让掌柜的将人迎上来,就说闻先生请他们一叙。”
“是,主子。”护卫行礼应下。
闻笛蹙眉,“陛下,现在吓到他,若是跑了娘娘的谋划......”
皇帝懒散的扫了他一眼,悠悠道:“皇后仁义,总是喜欢做这些无用之事,去年朝堂之上,她非要退一步,补录周贼的女婿为举人,让他好不得意!朕......有时也后悔为何让她与朕共江山,同朝堂。她现在可没劲了,朕还是喜欢发疯的皇后。
若不是她补录江......他叫什么来着?”
闻笛张了张嘴,皇帝摆手,“不重要,皇后不补录,楼下那位闻总管哪会多看一眼?皇后又怎会大冬日出宫?”
他哼笑一声,端起茶杯慢慢悠悠喝着。
闻笛不敢言语。
*
楼下,豆娘刚坐想着点份便宜些的茶点就罢。
还未点,就见掌柜的来了,“二位,楼上雅间,闻先生说邀二位一叙。”
“闻先生?”豆娘一愣。
先生这个词可不得了,都是读书人才能用的。
江野嗤笑一声,“闻笛?”
掌柜的脸色微变,“哎、是。”
“江野,咱们还是别去了吧?这儿挺贵的,让闻师傅付账也不好。”
豆娘压低声音连忙开口,她不想见闻笛。
连朋友妻都不放过的人,能是什么好人?要不是还等着江野的活计,她都想告诉他离闻笛那种人远点!
“去,干嘛不去?”
江野站起身,“人家都叫了,打声招呼再下来也行啊!不去多不好。”
豆娘一想也是。
她犹犹豫豫的,“那我在这等你。”
“一起,这茶楼万一突然出现危险,你自己一个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呐!”江野朝四周扫了一眼。
来这种茶楼的男子,可跟他在其他地方碰到的男子不一样。
衣裳规整体面,看着一个个都像是读书人,还是家里条件好的读书人。
把豆娘留这儿,他不放心。
豆娘眨巴了下眼睛,“这儿能有啥危险?”
“采花大盗最喜欢混迹在茶楼这种地方物色俏娘子了,只要被盯上了,等你一个人的时候......”
江野弯下腰凑在她耳边,扯谎:“我之前可是干捕头的,你想被盯上吗?”
众所周知。
人在心动的时候,是不会思考的。
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以及一双风流的桃花眼,他一凑近豆娘都觉得心在‘噗通’。
很响。
她呆呆摇头,“不想。”
江野微笑,摸了摸她的头顶,“真乖,走啦!”
豆娘站起身跟了上去,伸出手不由自主的摸了下发髻。
他摸她脑袋了。
长大后,这还是头一次。
狗狗祟祟抬起眼偷瞄着江野的侧脸,随着江野目光扫过来时,她又快速垂下眸子。
推开雅间的门。
只见闻笛坐在座位上,而他对面还有一个男子。
那衣裳穿成那样儿的!还是深粉色的!
一片白花花的胸肌豆娘看了都脸热,光着膀子的男子很多,但这种半穿不穿的才让人觉得风骚呢。
她低着头往江野身后缩了缩。
江野张了张嘴,显然跟豆娘一个想法,他站那儿有点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这世间!竟然还有比他风骚的。
他一向觉得能无意识勾引很多寡妇,他应该是很骚了。
这一刻,他觉得他很正经啊!
是个好男儿。
“他哪个啊?”江野表情古怪,恨铁不成钢,“闻笛、你......”
怎么跟这种人混一起了?
闻笛深呼一口气,准备摊牌,生怕江野说错了话被杀喽!
结果就听皇帝薄唇勾着,“我是闻先生点的小倌,客官,坐!”
闻笛两眼一黑又一黑。
不愧是文武百官私下都会骂的疯子。
他咬着牙应下,“是。”
江野懵了,豆娘也懵了,两人跟没见过世面的小菜鸡一样杵在那。
豆娘瞬间明白了,闻笛为何年前说让她考虑一下。
该不会是看上江野了吧?
若是她没招了应下,她与闻笛那就真是纯过日子了,说不准还会被他针对,真可怕。
尤其她好欺负,人又体面,不会出去说三道四呗!
豆娘脑补了一堆,此时对闻师傅的印象差到了极点,甚至恨不得从未认识他。
她拽了拽江野的袖子,“咱们还是走吧。”
江野张着的嘴合上,气笑了。
“闻笛,你好好玩着吧,你真是、你真是......我都不稀罕说你!”
江野手指虚空点了点闻笛,“咱俩以后别往来了,不对,等我进了锦衣卫衙门,咱们就别往来了,我都嫌你丢人!我嘞个亲娘嘞!豆娘!我们走!”
豆娘认真的点头,走前还朝闻笛翻了个白眼。
闻笛:“......”
等人一走,他说:“陛下,这玩笑有点大。”
“有点大吗?”皇帝拿起茶杯轻抿一口,“有意思,真有意思,下次跟皇后玩这个。”
闻笛闭了闭眼。
压根不敢睁开,他只觉得自己作为坚定的保皇党到底是不是做错了。
他悔不当初,一开始他就不应该进宫。
他不信邪的睁开,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内臣想问一句,叫他们上来开个玩笑就没了?”
皇帝懒洋洋开口:“不然呢?朕带他们回宫供起来?”
闻笛识趣的闭嘴。
*
今几个的茶点到底是没吃上。
豆娘和江野走在长街上,两人脑子至今没转过弯儿。
“我的天呐!吓到我了,豆娘,我发誓我在衙门真的没有与他多接触过,我跟他不熟!”
江野想到什么连忙开口,生怕豆娘想歪了。
豆娘瞧他一眼,“嗯,我知道,你不是好男风的那种人。”
可不吗?
上次在床上,她都感觉到了。
江野点着头,呢喃:“交友不慎,交友不慎,以后得跟成了亲的人玩。”
豆娘噗嗤笑了一声。
见他对闻笛此举如临大敌的样子,她便没想火上浇油了,生怕江野知道闻笛给她示爱说不定是因为......
不过、
豆娘还记得临走前他的话,随问:
“江野,你说等你进了锦衣卫,你要给当今圣上当差?”
“厉害不?”江野点头,“忘了与你说,前几日看到锦衣卫衙门前的告示,说缺人,不知道能不能进去。”
豆娘张了张嘴,蹙紧眉道:
“给圣上当差是好的,但是容易丢命。”
江野哼笑一声,“你想什么呢?我这种就算真进去了,估计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哪有那么容易丢命?”
豆娘闻言松了一口气。
笑盈盈道:“你肯定行!”
春日微风一吹,豆娘额前的碎发散落一撮儿,一双杏眸很亮,江野舔了舔下唇,微微点头。
“头发落了一撮儿。”
他提醒了一句。
豆娘伸手要往耳后别,江野比她的速度更快,伸手直接别在她的耳后。
但手却没挪开。
手指摩挲着她的耳背,说:“锦衣卫的衣裳好看的很,等爷进去了一穿那衣裳,估计大街上的女子都得看爷一眼。”
豆娘抿着唇没答。
现在江野走在长街上,也有很多女子瞧他的。
“有点痒。”
江野一顿,手接着蹭她的耳背,弯下腰调侃:“哪儿痒?”
眼里都是笑意。
豆娘脸红了,与他对视时眼皮子眨得飞快。
声音小的可怕,“在街上呢。”
“街上怎得了?”江野不依不饶,“你说一句,江野,耳背痒,别挠了,我就松开。”
豆娘臊得恨不得掰开路上的青石板,钻地里去!
“你混蛋。”
她说这话像撒娇。
江野笑意更甚,“你算是说对了,我可不就是混蛋吗?豆娘,今几个没吃上茶点,一会给你买两匹布,开春了得有新衣裳。”
话音落下。
她连周围探寻的目光都没注意到过,垂下眼刻意压着嘴角,“别瞎花钱了,年前扛包挣的钱是不是都不剩多少了?”
江野‘嗯’了一声,“买两匹布的银钱还是有的,就当......提前庆祝我当锦衣卫。”
豆娘张了张嘴。
总觉得哪里不对,都没进去呢!
他怎么这么自信?
不等她反应,江野摩挲她耳背的手松开,伸手牵着她走。
豆娘垂眸望着那只手。
嘴角勾起,蜜罐子漏了蜜,心里美滋滋的。
*
江家为了江礼近期的会试,一个个都安静的很。
书房周围不能大声说话,路过书房脚步得放缓,吃食也得讲究,不能过于止步,也不能过于清淡。
豆娘谨记着,但心里乐呵的很。
只要在后院自己屋里头,就会哼点小曲儿裁布料,缝制新衣裳。
初七那日江野去比试了。
等他回来就听他说很顺利,他包进去的。
“真假的?那是不是可以跟爹娘说了?”豆娘问。
江野一边打地铺,一边说:“可别,等落实了再说,谁晓得会不会出现我哥那样的情况?”
豆娘瞬间泄了气。
是了,自从江礼的事情出了,她就不认为世上有什么绝对公平的事情。
就连科举都是。
她撅着嘴道:“那要是没进去,你不还是得找闻笛?”
江野点头,“昂,他要不给活计了,我就自己找呗!”
“我不想你找他。”
豆娘跪坐在床上嘟囔着,一头青丝披散着,想了想轻拍下床。
“你上来。”
江野蓦地扭头,不确定的问:“上去?”
豆娘咬着下唇,“嗯”了一声,“我今几个肚子疼,不舒服,二月是开春了,但夜里还是冷。”
屋内。
一条月事带挂在窗前,还在滴水。
江野:“......”
“行!”江野无语了,叫他上去就是暖床,也是,他从年后就没给她暖过床了。
毕竟没那么冷了。
他爬上床钻进被窝,屋内没熄灯,一会儿他还得滚下去睡觉,到时候再熄也行。
豆娘躺在他身旁,侧着身子靠近他。
“今几个我看了个书。”她说。
江野闭着眼,“嗯。”
豆娘,“书里写男子都喜欢女子凑近他们的耳朵说话。”
江野,“嗯。”
豆娘壮着胆子靠近他,凑在他耳畔说:“书里还说得吹一口气儿,男子可喜欢了,是真的吗?”
“呼~”
她瞧着江野那张俊脸,脸红得彻底。
自那日茶楼出来后,江野出门很习惯牵着她,说话虽说还是不中听。
但很多时候那种亲密......
她觉得,即使江野不喜欢她,就这样也挺好的,他的行为可以让她骗骗自己。
屋内一阵安静。
江野还是闭着眼,“哪本书?”
豆娘没说,反正不是什么好书了,那话本子写得让人面红心跳的。
她要不是为了学轻佻,可是万万不会买的。
“你别问这个。”豆娘说。
江野笑了一声,喉结滚了滚,说:“想亲嘴巴吗?”
豆娘:“......”
她是这个意思没错,但他怎么说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